陈默从物流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天黑得早,五点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天就完全黑了。他骑电动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那个人站在城中村的巷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很高,很瘦,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黑色的竹竿。陈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三十出头,皮肤很白,眉毛很浓,眼睛很深。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让陈默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不說話,不动,只是看着你。但他什么都看到了。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他都看到了。
陈默没有停车。他骑过去,拐进了巷子,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他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巷口,还看着他。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很快。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人。那种眼神,那种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的姿势,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感觉——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巷口空了。那个人走了。只有路灯站在那里,发出昏黄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坐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周半仙的微信:“今晚别出车。来我这里。”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出了门,走到周半仙的家门口。门开着,周半仙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杯热茶。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就是巷口的那个男人。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皮肤很白,眼睛很深。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军人,像一个猎人。
“坐。”周半仙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默坐下来,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像石头落在深水里。
“你就是陈默?”
“是。”
“我叫宋衍。你可以叫我宋先生。”
“你是做什么的?”
宋衍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名片。白色的,很简洁,上面只印着一行黑色的字——“临江城城市管理特别事务办公室”。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名字。
“城市管理?”陈默看着那张名片,“城管?”
“不是城管。”宋衍说,“我们是专门处理城市里那些‘特别事务’的。”
“什么特别事务?”
宋衍看着陈默,看了几秒。“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最近接了很多不该接的单子。翠屏山公墓,江北快速路,城西殡仪馆,临江第一人民医院。你载过的人,有些已经不是人了。”
陈默的手指凉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们一直在关注你。从你第一次接翠屏山公墓的单子开始。”宋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字。“陈默,男,三十二岁,退伍军人,物流分拣员,网约车司机。三个月前开始接触异常乘客。第一个乘客叫林小远,去年死于翠屏山公路车祸。你接了他七次。第二个乘客叫沈秋水,去年淹死在江北码头。你接了她一次。第三个乘客是城西殡仪馆的老人,你接了他一次。第四个乘客是临江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叫王小梅,去年死于心源性猝死。你接了她一次。第五个是——”
“够了。”陈默打断了他,“你调查我?”
“这是我的工作。”宋衍合上笔记本,“我调查每一个接触到异常事务的人。你是最近三个月最活跃的一个。”
“你想什么?”
“我想帮你。”宋衍说,“也帮你那些乘客。”
“怎么帮?”
“送他们走。”宋衍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送到碧桂园,不是送到粮店巷,不是送到那棵树下。是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彻底地,永远地。”
陈默看着他。“你是说——消灭他们?”
“不是消灭。是送走。让他们不再留在人间,不再被困在公墓里、桥上、树下。让他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们不想走。”
“他们想。”宋衍说,“每一个亡魂都想走。只是他们走不了。他们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人,有放不下的事。但他们想走。没有人想永远留在这里,永远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永远重复同一天。你问问你自己,你想吗?”
陈默没有说话。
“我可以帮他们走。”宋衍说,“我有一整套方法。不需要他们完成执念,不需要他们找到那个人,不需要他们听到那句对不起。我可以直接送他们走。净地,平静地。”
“你怎么送?”
宋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透明的,里面有液体。液体是蓝色的,很淡,像稀释了的墨水。瓶盖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横线。
“这是什么?”
“忘川水。”宋衍说,“喝了它,亡魂会忘记一切。忘记执念,忘记放不下的人,忘记放不下的事。然后他们会走。自己走。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陈默看着那个小瓶子。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你给他们喝这个?”
“对。我做了十年了。送了三百多个亡魂。”
“他们愿意喝?”
“有些愿意。有些不愿意。”宋衍把瓶子收起来,“不愿意的,我帮他们愿意。”
“你怎么帮?”
“用这个。”宋衍拍了拍风衣的口袋。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响,金属的声音,像链条,像锁。
陈默站起来。“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宋衍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陈默。“你知道你继续这样下去的后果吗?”
“知道。白头发,身体变差,运气变坏。最后会死。”
“不只是你会死。”宋衍的声音变低了,“你接触的亡魂越多,你的车就越脏。车上的阴气越重,就越容易吸引更多的亡魂。他们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过来。你会被淹没的。到时候,不只是你,你车上载过的活人乘客也会受到影响。你想想,你载过多少人?几百个?几千个?那些人,也许会被你车上的阴气缠上。也许会在某个深夜,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许会在某个路口,遇到不该遇到的人。你愿意吗?”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我可以帮你。”宋衍说,“帮你清理你的车,帮你送走那些亡魂,帮你恢复正常的生活。你不需要再跑夜班了,不需要再看到那些东西了。你可以过正常的子。白天的子。”
“正常的子?”陈默看着他,“什么是正常的子?”
“看不到那些东西的子。不被他们打扰的子。一个人好好地过自己的子。”
“你觉得我还能过那种子吗?”
宋衍沉默了一会儿。“能。只要你愿意。”
陈默走到门口,拉开门。“你走吧。我不需要。”
宋衍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陈默。
“你知道林小远为什么每个月都要从公墓出来吗?”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去看他爸。”宋衍说,“他爸的骨灰三年前就被他姐姐带到外地去了。翠屏山公墓里没有他爸。什么都没有。他每个月出来,不是为了看他爸。是为了看你。”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你。”宋衍说,“他在翠屏山公墓里等了三年。三年里,他每个月都出来,站在公墓门口,招手拦车。很多司机看到了,很多司机停了。但他们都跑了。只有你没有跑。只有你接了他。只有你送他回家。只有你帮他找到了他外婆的树。所以他不走了。他不去投胎,不喝忘川水,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等你。每天晚上等你。等你来公墓,坐在那棵柏树下面,跟他说话。他知道你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你。那就够了。”
宋衍走出门,站在巷子里。风衣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在消耗你。”宋衍说,“你每次去公墓,每次坐在那棵柏树下面,他都在消耗你的生命力。你的白头发,你的脸色,你的身体——不是因为你接了他,是因为你等了他。你坐在那里,跟他在一起,你的生命就在流向他。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但他在做。他在消耗你。”
“我不在乎。”
“你在乎不在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死。你会像林小远一样,死在翠屏山公路上。或者像王小梅一样,猝死在某个深夜。你会死。你死了之后,谁来接他们?谁来送他们回家?谁来坐在那棵柏树下面,等一个看不到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
宋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陈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很冷。他转身走回屋里,坐下来。周半仙坐在桌旁,端着那杯凉茶,没有喝。
“他说的是真的吗?”陈默问。
“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周半仙放下茶杯,“林小远的爸爸确实在外地。翠屏山公墓里没有他爸爸的骨灰。他每个月出来,不只是为了看他爸爸。”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周半仙说,“他第一次上了你的车,你就没有跑。你送他回家,听他说他爸爸的事,帮他找他外婆。他记住了你。你是第一个没有跑的人。”
“他消耗我?”
“他不是故意的。”周半仙说,“亡魂跟活人接触,活人就会消耗。这是规则。不是他能控制的。”
“我不管。”陈默站起来,“我不会让他喝那个东西。忘川水。忘记一切。那跟死有什么区别?”
“他已经死了。”
“但他还记得。记得他爸爸,记得他外婆,记得那条路,记得那棵树。他记得。他还有记忆。他还有自己。喝了那个东西,他什么都没有了。”
周半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你知道老赵为什么不做这行了吗?”
“不知道。”
“因为他送了不该送的人。”周半仙说,“很多年前,老赵也像你一样。在深夜跑车,接那些不该接的单子。他送了很多亡魂,帮他们回家,帮他们完成执念。后来他接了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死在医院里。她不肯走,要等她妈妈。老赵帮她找妈妈,找了很久。找到了。妈妈来了,抱着她哭了。小女孩走了。但老赵没有走。他病了。病得很重。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好了之后,他就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再做了。他的身体已经空了。再接触亡魂,他会死。”
“宋衍呢?他是什么人?”
“他以前也是这行的。但他跟老赵不一样。老赵是帮亡魂完成执念,让他们自己走。宋衍是直接送他们走。用那个东西。忘川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觉得这是对的。”周半仙说,“他觉得亡魂留在人间是痛苦的。帮他们完成执念太慢了,太累了,代价太大了。不如直接让他们忘记一切,净净地走。他说这是慈悲。”
“你觉得呢?”
周半仙沉默了很久。“我觉得——忘记不是慈悲。忘记是偷懒。你不想面对他们的痛苦,不想花时间听他们说话,不想付出代价帮他们完成执念。你就给他们喝一杯水,让他们忘记一切。然后你就走了。去送下一个。你觉得这是慈悲吗?”
“不是。”
“不是。”周半仙说,“但宋衍不这么想。他觉得他在做对的事。他做了十年,送了三百多个亡魂。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是错的。”
“也许。但他很强大。他手里的东西,不只是忘川水。他还有别的。那些东西,能伤害亡魂。也能伤害你。”
“他会伤害林小远?”
“如果他觉得有必要,他会。”周半仙说,“他觉得林小远在消耗你,在伤害你。他会来‘帮’你。帮林小远走。”
陈默站起来。“我要去找林小远。”
“现在?”
“现在。我要告诉他,让他小心。”
“他听不到你说话。你看不到他。”
“我知道。但我可以坐在他旁边。他可以听到我。他说过,他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去了,他就知道了。”
周半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陈默走出门,上了车,发动了车,开上了翠屏山公路。车速很快,八十码。他从来没有在这条路上开这么快过。路两边的樟树在车灯的照射下飞快地向后掠去,像两排灰色的影子。他过了老造纸厂,过了那个弯道,过了那棵梧桐树。他没有减速。他开到了翠屏山公墓,把车停在东边的围墙外面,下了车,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公墓里很安静。月光洒在墓碑上,把灰色的石头照成了银白色。他走到骨灰墙后面的柏树林里,靠着那棵刻着“小远”的柏树,坐下来。他喘着气,心跳很快。
“林小远。”他说。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公墓里显得很响。“你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轻轻地吹过柏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有人来找我了。一个叫宋衍的人。他说他能送亡魂走。给他们喝忘川水,让他们忘记一切。他说你每个月出来不是为了看你爸。他说你爸的骨灰不在这里。他说你是为了看我。他说你在消耗我,我会死。我不在乎。但你小心。他会来找你。他会让你喝那个东西。你不要喝。你等我。我会来接你。每天晚上都来。你等我。”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风停了。月光变得更亮了。
他的肩膀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他转过头去看。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就在他旁边。靠着同一棵柏树,仰着头,看着同一个月亮。他伸出手,慢慢地,往那个方向摸。他的手穿过了空气,穿过了月光,穿过了——什么。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凉的,很凉,像冰。但他碰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他能碰到。那个东西没有躲开。它让他碰着。
他摸到了——一只手。很凉,很瘦,手指很长。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轻,很温柔,像握着一个婴儿的手,像握着一个老人的手,像握着一个人的一生。他没有抽开。他让那只手握着他。那只手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觉得——温暖。一种从手心里传上来的、从指尖渗进去的、从血液流到心脏的温暖。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风又吹起来了。柏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像在说话。像在说一些很古老的话,一些只有树才听得懂的话。他也听懂了。那句話的意思是——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坐在柏树下面,握着那只手,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不想走。他想一直坐在这里,握着这只手,看着月亮。但他知道他要走。天快亮了。他还要上班,还要跑车,还要接那些在深夜等着他的人。
他松开手。“我走了。明天还来。”
那只手没有松开。它握了他一下。很轻,很紧。然后松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柏树下面,月光照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在那些影子里,有一个人的轮廓。不是影子,是一个人。灰色的连帽衫,普通的短发,瘦瘦的,年轻的。他坐在柏树下面,靠着树,仰着头,看着月亮。他看得到他了。不是用铜镜,是用自己的眼睛。他看得到林小远了。
林小远坐在那里,跟以前一样。灰色的连帽衫,普通的短发,白白的脸。但他不一样了。他的身体不是透明的了。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柏树下面,靠着树,看着月亮。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光。像一盏灯,在深夜的窗口亮着。
“林小远。”陈默说。
林小远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笑了。那种笑,陈默见过。在照片上,在林小远的卧室里,在那张全家福上。年轻的,净的,有一双活着的眼睛。
“你看到我了。”林小远说。声音不是隔着一层的了,是清晰的,真实的,活着的。
“嗯。看到了。”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怕吗?”
“不怕。”林小远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矮一点,瘦一点。他站在月光下,像一个人,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我不怕他。”林小远说,“我怕的是——你不再来了。”
“我会来的。每天晚上都来。”
“我知道。”林小远说,“所以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陈默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脸,净的眼睛,灰色的连帽衫。他想起宋衍说的话:“他在消耗你。你会死。”他不在乎。死就死。死之前,他要做一件事。送林小远回家。不是送到碧桂园,是送到他该去的地方。送到一个不用再走夜路的地方,一个能跟他爸爸、他外婆团聚的地方。
“我会送你走的。”陈默说,“不是用那个东西。是用我自己的方式。我会帮你找到你爸爸,找到你外婆。我会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然后你会走。自己走。不用忘记任何东西。”
林小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死吗?”
“怕。但穷更怕。”
林小远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不是轻轻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着,流过他的脸颊,滴在柏树下面的泥土里。
“谢谢你,陈默。”他说。这是第一次,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师傅”,是“陈默”。
陈默转身走了。他走出侧门,上了车。他发动了车,驶上了翠屏山公路。车速很慢,二十码。他开过了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丫伸向天空。他开过了那个弯道,开过了老造纸厂,开上了城南大道。路灯亮了,暖黄色的。他开回了城中村,把车停在巷子口。
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后视镜上挂着的那朵塑料花。白色的,褪了色的,安静的。他把它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花很脆,很薄,像一碰就会碎。但它没有碎。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像一个被遗忘很久的记号。
他把花放进口袋里,下了车,上楼,开门,开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闭上眼睛。林小远站在柏树下面,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不是透明的了,他是实的,是真的,是活的。他站在那里,笑着,流着泪。他说:“谢谢你,陈默。”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人。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年轻人,站在柏树下面。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人在等他。在柏树下面,在月光下,在深夜的窗口。
他睁开眼睛。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的司机端。他没有翻历史订单。他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给乘客的,是给林小远的。他不知道林小远的手机号,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他发了。
“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水很清,很安静,有月光从水面上照下来,照在他的身上。他躺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没有伸手去够。他只是看着。看着那轮月亮,在水面上,在波光中,在夜的深处。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