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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默在物流园的分拣线旁边站着,手里握着扫码枪,眼睛盯着传送带上的包裹,但他的心思不在工作上。他在想宋衍。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那张名片,那个小玻璃瓶里的蓝色液体。他说他送了三百多个亡魂。十年,三百多个。平均每年三十多个,每个月两三个。陈默接了林小远七次,接了沈秋水一次,接了老人一次,接了护士一次,接了那个从骨灰墙里走出来的女孩一次。一共十一次。十一次,他的鬓角就白了,手指就麻了,耳朵就听不见了。宋衍送了三百多次,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没有付出代价吗?还是他付出了更大的代价,只是不说?

“陈哥!”刘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又漏了一个。”

陈默低头一看,一个发往广州的包裹被他推到了临江的滑槽里。他赶紧捡回来,扔到左边。“不好意思,走神了。”

“陈哥你最近老是走神。”刘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人。你从上个星期开始就不对劲。话少了,饭也吃得少了,白头发又多了。”刘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担心,“陈哥,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陈默看着刘洋。二十四岁,年轻,话多,热心。他想起林小远。林小远也是二十四岁。如果他活着,也许跟刘洋差不多——在物流园搬箱子,晚上跑网约车,攒钱付首付,准备结婚。但他没有。他死了。死在了翠屏山公路上。

“没事。”陈默说,“就是没睡好。”

刘洋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分拣。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包裹一个接一个。临江,省外,临江,省外。

中午,陈默没有去食堂。他在更衣室里坐着,掏出手机,打开地图。他搜了“临江城城市管理特别事务办公室”。没有结果。他又搜了“宋衍”。没有结果。这个人,这个部门,像不存在一样。但那张名片在他口袋里,白色的,简洁的,上面印着那行字。他摸了摸口袋。名片还在。

他把名片掏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名片的材质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纸,是一种很厚的、像布一样的纸。边缘不是裁剪的,是烧的。对,是烧的。名片的四边是焦黑色的,微微卷曲,像被火烧过。他之前没有注意到。他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下午的班跟上午一样。传送带,扫码枪,包裹。他的动作比上午利索了,没有漏包。但他脑子里还在想宋衍。想他说的话,想他的眼神,想他口袋里那些金属的声音。链条,锁。他带了什么?他想对林小远做什么?

五点钟,下班了。陈默没有回出租屋。他骑上电动车,去了老赵的家。老赵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陈默爬了六层楼,敲了敲门。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他的脸色很差,蜡黄的,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你怎么来了?”老赵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宋衍的。”

老赵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老赵的家很小,跟陈默的出租屋差不多大。但里面很整洁——沙发铺着坐垫,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相框里是照片——老赵和一个女人的合影,老赵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老赵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人是他的妻子,年轻男人是他的儿子,女孩是他的女儿。一家四口,笑得很开心。

“坐。”老赵指了指沙发。

陈默坐下来。老赵从厨房里端出两杯茶,放在茶几上。

“你见过宋衍了?”老赵坐在对面。

“昨晚。他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能送亡魂走。给他们喝忘川水,让他们忘记一切。他说他送了三百多个。他说林小远在消耗我,我会死。他说他可以帮我清理我的车,帮我恢复正常的生活。”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以前也做过这行。后来不做了。因为一个小女孩。”

老赵的手指在茶杯上紧了一下。“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说你送了一个小女孩,帮她找到了妈妈。然后你病了。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好了之后就不做了。”

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很烫,他没有吹,直接喝了。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感觉似的。

“是真的。”老赵说,“那个小女孩叫小月。七岁。白血病。在医院里住了半年,走了。她不肯走,要等她妈妈。她妈妈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我帮她找妈妈,找了一个星期。找到了。妈妈来了,抱着她哭了。小月走了。但我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身体空了。”老赵放下茶杯,“医生说我是过度疲劳,免疫力下降,什么病都来了。住了三个月院,花光了积蓄。老婆跟我吵,说我不务正业,说我不顾家。儿子女儿也不理解。后来我就不做了。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了。再做一次,我会死。”

“你后悔吗?”

老赵沉默了很久。“后悔。不是后悔帮了小月。是后悔没有帮更多的人。我停了之后,那些还在等的人怎么办?谁来接他们?谁来送他们回家?”他看着陈默,“所以我看你还在接,我心里——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还有人愿意做这件事。害怕的是你会跟我一样。”

“我不会停。”

“我知道。你跟宋衍说了?”

“说了。”

“他怎么反应?”

“他说我会死。”

老赵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拿起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儿子。在部队当兵。去年退伍了,现在在深圳打工。”他把相框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这是我女儿。在临江城上班,做会计。每个月回来看我一次。”

他把相框放回去,坐回沙发上。

“宋衍也找过我。很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做这行。他跟我说同样的话——他可以帮我,可以送那些亡魂走,可以让我恢复正常。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的方法不对。”老赵说,“亡魂留在人间,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事。你帮他们完成那件事,他们就走了。心甘情愿地走。不需要忘川水,不需要忘记一切。他们带着记忆走,带着爱走,带着遗憾走。那些东西是他们的一部分。你不能帮他们扔掉。”

“宋衍不这么想。”

“他不这么想。他觉得记忆是痛苦的源。忘记痛苦,才能解脱。但忘记痛苦的同时,也忘记了爱。也忘记了那个人。也忘记了自己是谁。那还是解脱吗?那还是他自己吗?”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周半仙。等了五十年,等到了沈翠英留下的一片叶子。他没有忘记她。他带着记忆活着,带着爱活着,带着遗憾活着。他痛苦,但他没有选择忘记。因为忘记她,比等她更痛苦。

“老赵,宋衍手里有什么?他口袋里有很多金属的声音。链条,锁。”

老赵的表情又变了。这次不是沉重,是恐惧。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压低声音。

“他有一件东西。很老的,传了很多代的东西。叫锁魂链。”

“锁魂链?”

“一条铁链。黑色的,很细,但很重。他能用它锁住亡魂。锁住之后,亡魂动不了,走不了,什么都做不了。然后他给他们灌忘川水。等他们忘记了一切,他解开锁链,他们就走了。像行尸走肉一样。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自己。”

陈默的手指凉了一下。“他怎么能这样?”

“他觉得这是慈悲。他觉得亡魂留在人间是受苦。与其让他们痛苦地等着,不如让他们净地走。他说这是长痛不如短痛。”

“他错了。”

“他知道他错了。但他停不下来。”老赵的声音变低了,“他送的那些亡魂里,有一个是他的妻子。”

陈默愣住了。

“十年前,他妻子出了车祸,死了。他接受不了。他开始研究亡魂,研究怎么跟他们接触,怎么送他们走。他找到了方法——忘川水,锁魂链。他试了。他想送他妻子走。但他妻子不愿意。她不想忘记他,不想忘记他们的孩子,不想忘记他们的家。她求他,不要让她喝那个东西。他不听。他觉得她在受苦。他觉得忘记是解脱。他给她灌了忘川水。她走了。净净地走了。不记得他,不记得孩子,不记得任何事。”

“然后呢?”

“然后他就疯了。不是真的疯,是——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觉得亡魂是人了。他觉得他们是问题,是需要被解决的麻烦。他成立了那个办公室,招了人,开始系统地清理临江城的亡魂。十年,三百多个。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但他每送一个,就离他妻子更远一点。他记不清她的脸了,记不清她的声音了,记不清她笑的样子了。他送走了她,也送走了自己。”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老赵,他今晚会去找林小远吗?”

“会。他觉得林小远在消耗你,在害你。他会来‘帮’你。帮林小远走。”

陈默站起来。“我要去公墓。”

“现在?天还没黑。”

“我等不及了。他今晚会去。我要在林小远之前找到他。”

“你找不到他的。他只有来找你的时候才会出现。你不找他,他找你。”

“那我等他。在公墓等。他来的时候,我挡着。”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布袋,红色的,系着绳子。

“拿着。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能挡住锁魂链一段时间。”

“能挡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分钟,也许几秒。但够了。够你带林小远走了。”

陈默接过布袋,握在手心里。布袋很轻,里面好像装着一块石头,很小,很硬。

“老赵,谢谢你。”

“别谢我。”老赵坐回沙发上,“我帮不了你太多。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但你还可以。你还有时间。你还能做我做不到的事。”

陈默走出老赵的家,下了六楼,骑上电动车,回了出租屋。他换了衣服,把布袋放进口袋里,出了门,上了车。他没有出车。他直接开上了翠屏山公路。天还没有完全黑。太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挂着,半个红彤彤的圆,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翠屏山公路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通向山的方向。他开得很慢,二十码。他过了老造纸厂,过了那个弯道,过了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在夕阳下站着,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他把车停在公墓东边的围墙外面,下了车,推开侧门,走了进去。

公墓里很安静。夕阳的余晖洒在墓碑上,把灰色的石头照成了金色。他走到骨灰墙后面的柏树林里,靠着那棵刻着“小远”的柏树,坐下来。他在等。等天黑,等月亮出来,等林小远出现,等宋衍出现。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柏树上,把树叶照得银白。他看到了林小远。从骨灰墙后面走出来的,穿着灰色的连帽衫,普通的短发,年轻的,净的。他走到柏树旁边,靠着树,坐下来。他坐在陈默旁边。

“你来了。”林小远说。

“嗯。”

“你在等谁?”

“等一个人。一个要来伤害你的人。”

林小远沉默了一会儿。“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吗?”

“你见过他?”

“见过。他来公墓找过我。很多次。”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能帮我走。给我喝一杯水,让我忘记一切。他说这样我就不用等了,不用痛苦了,不用一个人了。”

“你喝了吗?”

“没有。我不相信他。”林小远转过头来,看着陈默,“我相信你。”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老赵给他的布袋,握在手心里。布袋很轻,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热。

“今天晚上,他可能会来。我会挡着他。你走。不要回头。”

“我不走。”

“你必须走。去找你爸爸,去找你外婆。离开临江城。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

“你会死的。”

“不会。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跑车,要送人回家,要等下一个你。”

林小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陈默,你怕死吗?”

“怕。但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什么事?”

“送一个人回家。让他不再一个人走夜路。让他找到他该去的地方。”

林小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在月光下,他的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块冰。

“我爸爸在外地。我姐姐也是。我外婆在梧桐树里。我没有地方去了。”

“你有。你爸爸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去找他。他会看到你的。他一定能看到你。”

“真的吗?”

“真的。他跟你一样,也在等你。等了你很久了。你不能让他再等了。”

林小远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把眼泪照得发亮。他哭了。无声地哭了。眼泪流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灰色连帽衫上。

“陈默,我走了之后,你会记得我吗?”

“会。我会记得你。我记得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记得你给了我一张一百块的纸币,编号3821。我记得你带我去看你外婆的梧桐树。我记得你坐在柏树下面,看着月亮。我记得你。一直记得。”

林小远伸出手,握住了陈默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但很有力。他握得很紧,像握着一个很重要的人,像握着最后一稻草,像握着一个人的一生。

“陈默,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跑。谢谢你接了我的单。谢谢你送了我那么多次。谢谢你带我去看我外婆的树。谢谢你记得我。”

“不用谢。”

“我走了。”

“好。”

林小远松开手,站起来。他站在柏树下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不是慢慢变淡,是一点一点地,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像一片雾在风中散开。但他没有消失。他在发光。他的身体在发光,像一盏灯,在深夜的窗口亮着。

“陈默,你以后还会跑夜班吗?”

“会。”

“那你小心。不要疲劳驾驶。”

“好。”

“不要接太远的单子。早点回家休息。”

“好。”

“白头发多了,记得染一染。不然看起来太老了。”

陈默笑了一下。“好。”

“我走了。”

“好。”

林小远转身走了。他沿着柏树林的小路,慢慢地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笑了。那种笑,陈默见过。在照片上,在他的卧室里,在那张全家福上。年轻的,净的,有一双活着的眼睛。他挥了挥手。陈默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去,继续走。他走过了骨灰墙,走过了墓碑区,走过了雕像区,走过了大门。他没有回头。他走出了翠屏山公墓,走上了翠屏山公路。公路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他沿着公路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一个光点,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着。然后那个点也消失了。

陈默站在柏树下面,看着林小远消失的方向。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柏树的枝叶,沙沙地响。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公墓大门的方向传来的,很稳,很重,像一个人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他转过身去。宋衍站在柏树林的入口处,穿着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条黑色的铁链,很细,很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锁魂链。

“他走了。”宋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送走的?”

“他自己走的。”

宋衍沉默了一会儿。“不可能。他的执念没有完成。他不可能自己走。”

“他的执念完成了。他找到了他外婆的树。他听到了我给他的承诺。他相信我会记得他。这就够了。”

宋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疑惑。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你知道吗?”宋衍说,“我妻子走的时候,我也跟她说,我会记得她。但我忘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记不清她的声音了,记不清她笑的样子了。我送走了她,也送走了自己。”

“你没有送走她。你死了她。”

宋衍的手抖了一下。锁魂链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风铃,像锁链。

“你说什么?”

“你死了她。她不想走,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你们的孩子。你给她灌了忘川水。她走了。但走的不是她。是一个空壳。真正的她,在你灌水的那一刻就死了。她不是被送走的,是被死的。”

宋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衣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模糊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

“你不知道她有多痛苦。”宋衍说,“她被困在车祸现场,每天都在重复那一刻。车的撞击,玻璃的碎片,血的腥味。她受不了。她想解脱。”

“她想解脱,但她不想忘记你。她宁愿痛苦,也要记得你。你明白吗?她选择了痛苦,选择了记得你。你帮她做了选择。你夺走了她的选择。”

宋衍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锁魂链。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黑色的蛇。

“我做错了吗?”他问。声音很轻,像一个孩子在问他的父亲。

“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但那是错的。”

宋衍沉默了很久。风停了。月光变得更亮了。他抬起头,看着陈默。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那种模糊的、快要融化了的泪光,是清晰的、坚硬的、像玻璃一样的泪光。

“那我能做什么?她已经走了。我送走了她。我了她。我还能做什么?”

“记住她。记住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笑的样子。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

“我记不清了。”

“那就去找。去找她留下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封信,一件衣服。去找。她会把那些东西留在你找不到的地方。但你能找到。只要你找。”

宋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锁魂链收起来,放进口袋里。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陈默站在柏树下面,看着宋衍消失的方向。月亮很圆,很亮。他低下头,看到柏树下面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蹲下来,捡起来。是一枚硬币。五角的,金色的,很小。硬币的正面是梅花,背面是国徽。他把硬币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两个字——“小远”。不是刻的,是用什么东西磨的,很浅,很细,像一个人用指甲一点一点地磨出来的。他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硬币很凉,但他的手是热的。

他站起来,走出公墓,上了车。他发动了车,驶上了翠屏山公路。车速很慢,二十码。他开过了那棵梧桐树。梧桐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枝丫伸向天空。他开过了那个弯道,开过了老造纸厂,开上了城南大道。路灯亮了,暖黄色的。他开回了城中村,把车停在巷子口。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他把那枚硬币放在后视镜上,跟那块玉和铜镜并排。硬币很小,很轻,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下了车,上楼,开门,开灯。他把钱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折叠桌上。两张一百块的纸币,一张十块的,一朵白色的塑料花,一张黑白的照片,一张处方签,一片梧桐叶。他把那枚硬币也放在桌上,跟其他的东西并排。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闭上眼睛。林小远走在翠屏山公路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发光,像一盏灯。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一个光点,像一颗星星。那颗星星在夜空中亮着,亮了很久。然后它不亮了。它飞走了。飞到很远的地方,飞到有他爸爸的地方,有他外婆的地方,有他家的地方。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人。有人在走。有人在等。有人在发光。

他睁开眼睛。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的司机端。他翻了翻历史订单。尾号3821的订单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硬币。他没有删除它。他永远不会删除它。

他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水很清,很安静,有月光从水面上照下来,照在他的身上。他躺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没有伸手去够。他只是看着。看着那轮月亮,在水面上,在波光中,在夜的深处。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第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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