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司机,是在一个暴雨天。
打车软件上显示“已接单”,司机评分5.0,头像是一片空白。我等了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短发,浓眉,眼睛很亮。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坐得笔直,像是后背上了钢板。
“许小姐?”
“嗯。”
“上车吧。”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很净,没有那种网约车常见的异味。空调温度刚好,音乐放的是古琴曲。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古代。
“您喜欢听古琴?”我问。
“嗯。习惯了。”
“您开网约车多久了?”
“三个月。”
“以前做什么的?”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保护人。”
“保镖?”
“差不多。”
他没再说话。车子开得很稳,不急不慢。但奇怪的是,明明路上很堵,他却总能找到不堵的路。左拐,右拐,穿小巷,绕小区——本来要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二十分钟就到了。
“您对这带很熟?”
“还行。走过几遍。”
“几遍就记住了?”
“嗯。走过的路,不会忘。”
我下车的时候,给了他一个五星好评。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慢走”,然后开车走了。古琴声随着车子远去,消失在雨里。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打车经历。直到第二天,我又打到了他的车。
2
“又是您?”我上车的时候有点意外。
“嗯。巧了。”
这次他换了一首曲子。还是古琴,但比昨天的那首更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是什么曲子?”
“《广陵散》。”
“好听吗?”
“好听。”
“讲什么的?”
他想了想。“讲一个人,为了朋友去报仇。没成功,死了。”
“那不是很惨吗?”
“惨。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朋友值得。”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弹琴。
“您会弹古琴?”
“会。”
“真的?现在很少有人会弹古琴了。”
“以前学的。”
“以前?多久以前?”
他沉默了一下。“很久了。”
那天我下车的时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叫什么名字?”
“赵长卫。”
“赵师傅,谢谢您。”
他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3
后来我经常打到赵长卫的车。不是巧合——是我特意选的。他的车永远净,永远准时,永远稳当。而且他认路的本事太厉害了。有一次我要去一个很偏的地方,导航都导错了,他看了一眼地图,说:“这条路封了,走另一条。”然后七拐八拐,比预计时间还早了十分钟。
“您怎么知道那条路封了?”
“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您每天早上都路过那里?”
“不一定。但我看过那条路的路况。早上七点到九点,封路施工。”
“您只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嗯。看过的东西,不会忘。”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司机不简单。他的记忆力太好了,好到不像正常人。而且他的坐姿——永远笔直,永远目视前方,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出发的士兵。
有一次,我们去机场的路上遇到了堵车。旁边的司机都在按喇叭,骂骂咧咧的。赵长卫很淡定,关了引擎,靠在椅背上听音乐。
“您不急吗?我要赶飞机。”
“来得及。”
“堵成这样还来得及?”
“嗯。我看了地图。事故不大,半小时能通。通了之后走辅路,四十分钟到机场。你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够。”
“您怎么知道半小时能通?”
“看事故车的角度。不是正面碰撞,是追尾。不严重。交警处理起来很快。”
“您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看多了就会了。”
果然,半小时后,路通了。他走辅路,四十分钟准时到机场。
4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赵师傅,您以前真的是保镖?”
“嗯。”
“保护什么人?”
“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
他沉默了很久。“重要到——愿意用命换。”
我愣住了。“那他现在呢?”
“不在了。”
车里安静了。古琴曲还在放,是那首《广陵散》。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他语气平静,“很久以前的事了。”
5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打他的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路口,突然有个人闯红灯冲出来。赵长卫的反应快得吓人——方向盘一打,刹车一踩,车子稳稳地停住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但安全带勒住了。那个闯红灯的人吓傻了,站在车前一动不动。
赵长卫摇下车窗,看着他。“没事吧?”
那人摇了摇头,跑了。
赵长卫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开。手很稳,呼吸也很稳。
“赵师傅,您刚才的反应也太快了。”
“习惯了。”
“以前开车也这样?”
“以前不开车。以前骑马。”
“骑马?”
“嗯。马比车难控制。但道理一样。”
“什么道理?”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前预判。不急不躁。”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赵师傅,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说了。保镖。”
“什么保镖需要骑马?”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的环境,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没有红绿灯。”
我愣住了。没有红绿灯?那是什么年代?
6
又过了几天,我打车去机场。上车的时候,赵长卫帮我拎行李箱。他一只手就把箱子提起来了,轻轻松松,像是拎一只鸡。
“您力气真大。”
“还行。”
“您练过?”
“练过。”
“练什么?”
“刀。枪。剑。戟。弓。”
“那是古代兵器吧?”
“嗯。”
“您还练古代兵器?”
“以前练的。现在不练了。”
“为什么?”
“没时间。要开车。”
我笑了。他也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不笑的时候年轻了十岁。
“赵师傅,您应该多笑。”
“为什么?”
“因为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开车。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7
有一天,赵长卫来接我的时候,车上多了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很朴素,坐在副驾驶。赵长卫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什么。
“赵师傅,这是——”
“我以前的——同事。”
那女人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你好。我叫阿蘅。”
“你好。”
车子开了。赵长卫没说话,阿蘅也没说话。车里只有古琴声。到了目的地,我下车的时候,听到阿蘅说了一句:“长卫,你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了。”
“为什么?”
“因为这边挺好。”
阿蘅叹了口气。“你知道上面一直在找你吗?”
“知道。”
“那你——”
“让他们找吧。我累了。”
我站在车外,没听清后面的对话。但我知道——这个赵长卫,绝对不是普通的司机。
后来我问赵长卫:“那个阿蘅,是谁?”
“以前的同事。”
“什么同事?”
“以前一起保护人的同事。”
“保护谁?”
他沉默了很久。“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呢?”
“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被人害了。”
车里安静了。古琴曲停了,他没重新放。
“赵师傅。”
“嗯?”
“您恨吗?”
“恨。”
“恨什么?”
“恨自己没保护好他。”
“那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我应该看出来的。应该提前发现。应该——”
他停住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赵师傅。”
“嗯?”
“您现在还在保护人吗?”
“在。”
“保护谁?”
“保护坐我车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很硬,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
“赵师傅,您是个好人。”
“不是好人。只是——习惯了。”
8
有一次,我加班到半夜,打赵长卫的车回家。路上经过一条小巷,突然冲出来几个混混。喝得醉醺醺的,拦在车前。
“下来!下来!”
赵长卫停了车。他没慌,转过头对我说:“锁好门。别下车。”
“您——”
“别怕。”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那几个混混围上来。赵长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把钱拿出来!”
赵长卫没说话。
“你聋了?”
赵长卫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混混愣了一下。然后他动了——很快,快到我没看清。只听到几声闷响,那几个人就倒在了地上。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手腕,一个趴在地上起不来。
赵长卫蹲下来,看着他们。
“下次,别拦车。”
他转身走回来,上车,关门。动作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您没事吧?”
“没事。”
“他们呢?”
“死不了。”
车子继续开。古琴曲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广陵散》。
“赵师傅。”
“嗯?”
“您刚才用的什么招式?”
“擒拿。”
“您真的只是保镖?”
“嗯。”
“保镖这么厉害?”
“有的保镖厉害。有的不厉害。”
“那您呢?”
他想了想。“我属于——练得比较久的那个。”
9
那天之后,我对赵长卫的身份越来越好奇。我去查了他的资料。网约车平台上的信息很简单:赵长卫,45岁,驾龄20年。没有照片,没有简介,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问了公司里年纪最大的同事。同事说:“你问那个司机?我坐过他的车。他是老板介绍的。”
“老板介绍的?”
“嗯。老板说,这个人很靠谱。以前在部队当过兵。”
“当过兵?”
“好像是特种兵。退役了没事,就开网约车。”
特种兵?我想到那天晚上他一个打三个的画面。确实像特种兵。但他说的那些话——“以前骑马”“没有红绿灯”“练刀枪剑戟”——又不像现代人。
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赵师傅,您真的当过兵?”
“当过。”
“特种兵?”
“差不多。”
“那您为什么退役?”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没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那件事?”
“嗯。”
“所以您就退役了?”
“嗯。不想待了。”
“那为什么开网约车?”
“因为开车的时候,可以保护人。”
“保护谁?”
“每一个坐我车的人。”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
“赵师傅,您这个人,太重情义了。”
“不是重情义。是——欠的债,要还。”
“欠谁的债?”
“欠那些——没保护好的人的债。”
10
有一天,我打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路上聊起来,我问他:“赵师傅,您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以前保护一个人的时候,有一次遇袭。对方的刀砍过来,我用手挡住了。刀砍在骨头上,很疼。但那个人没事。”
“您用手挡刀?”
“嗯。”
“不疼吗?”
“疼。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那个人,后来做了很多好事。救了很多人。”
“那您的手呢?”
他伸出右手。手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到手腕。
“好了。但下雨天会疼。”
“那今天下雨,您疼吗?”
“疼。”
“那您还开车?”
“开。习惯了。”
我看着他手上的疤。那道疤很深,很粗,像是一条蜈蚣爬在手上。
“赵师傅,您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手可以疼。人不能死。”
车里安静了。古琴曲在响,雨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的。
“赵师傅。”
“嗯?”
“您以前保护的那个人,一定很好。”
“嗯。很好。”
“所以您才愿意用手挡刀。”
“嗯。”
“那您现在还在保护人吗?”
“在。”
“保护谁?”
他想了想。“保护每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11
后来,赵长卫成了我最常打的司机。不是因为他的车净,也不是因为他认路——是因为他在的时候,我觉得安全。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打他的车回家。路上我困得不行,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子停在我家楼下。赵长卫没叫我,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古琴曲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您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等了多久?”
“没多久。”
我看了看手机。半小时。
“赵师傅,您不累吗?”
“不累。以前站过更久。”
“站多久?”
“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不睡觉?”
“不睡。”
“那您不困吗?”
“困。但不能睡。”
“为什么?”
“因为睡了,就没人站岗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赵师傅。”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等我。”
“不客气。应该的。”
我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许小姐。”
“嗯?”
“以后别加班太晚。不安全。”
“好。”
“还有——”
“什么?”
“早点睡。”
我笑了。“好。”
他点了点头,开车走了。古琴声随着车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12
有一天,我在公司楼下看到了赵长卫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看一本书。我敲了敲车窗,他摇下来。
“赵师傅,您怎么在这?”
“等人。”
“等谁?”
“一个乘客。预约了三点。”
“那现在才两点。”
“嗯。早到了。”
“早到一个小时?”
“嗯。怕堵车。”
我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写着《中国古代兵器图鉴》。
“您看这个?”
“嗯。复习。”
“复习?您以前学过?”
“学过。但有些忘了。”
“您会用什么兵器?”
“刀。枪。剑。戟。弓。锤。鞭。锏。”
“这么多?”
“嗯。但最常用的是刀。”
“为什么?”
“因为刀顺手。”
他翻开书,指着上面的一张图。“这把刀,叫陌刀。以前用过。”
“好用吗?”
“好用。一刀下去,人马俱碎。”
我愣了一下。“人马俱碎?”
“嗯。但太重了。现在用不了。”
“现在用什么?”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用方向盘。”
我笑了。他也笑了。
13
有一次,我出差回来,打赵长卫的车从机场回家。路上我问他:“赵师傅,您有没有想过不做司机了?”
“想过。”
“那做什么?”
“不知道。”
“您喜欢开车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开车的时候,不用想别的。”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不开心吗?”
“不开心。”
“那就不想了。”
“不想了。但忘不掉。”
他看着前方的路。高速上的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赵师傅。”
“嗯?”
“您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
“什么重新开始?”
“就是——忘掉以前的事。做新的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想过。”
“然后呢?”
“然后发现——忘不掉。”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事,是我的一部分。”
他转过头看着我。
“许小姐,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经历过的事,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像手上的疤。下雨天会疼。但你知道,那是你活过的证明。”
我看着他手上的疤。
“赵师傅。”
“嗯?”
“您以前一定很苦。”
“苦。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我保护过很多人。他们活着。过得好。这就够了。”
14
有一次,赵长卫来接我的时候,车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平安符,挂在后视镜上。红色的,绣着“平安”两个字。
“您挂这个?”
“嗯。朋友送的。”
“好看。”
“她说,开车的人,要平安。”
“她说?谁说的?”
他没回答,但耳朵又红了。
我笑了。“赵师傅,您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那谁送您平安符?”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他想了想,“一个坐我车的人。”
“坐您车的人多了。”
“嗯。但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每次下车,都会说‘谢谢’。比别人说得认真。”
我看着他。“赵师傅,那个人不会是我吧?”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然后继续开车。
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
那天我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赵师傅,谢谢您”。他点了点头。“慢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古琴声飘出来。是那首《广陵散》。讲一个人,为了朋友去报仇。没成功,死了。但值得。因为朋友值得。
我忽然觉得,赵长卫就是那个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保护。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别人。
他的手上有一道疤。他的心里有很多故事。但他不说。他只是安静地开车,安静地等人,安静地保护每一个坐他车的人。
15
后来,赵长卫还是每天开车。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风雨无阻。
有一次,我问他:“您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有人需要车。”
“谁需要?”
“需要去上班的人。需要去机场的人。需要回家的人。”
“那您呢?您不需要休息吗?”
“不需要。习惯了。”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但他的背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亮。
“赵师傅。”
“嗯?”
“您打算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开不动为止。”
“那什么时候开不动?”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十年后。”
“那您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老了没人管。”
他笑了。“不怕。因为——我保护过很多人。他们会记得我。”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每次下车的时候,他们都会说‘谢谢’。”
那天我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赵师傅,谢谢您”。
他点了点头。“慢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古琴声飘出来。还是那首《广陵散》。
我站在路灯下,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经历过的事,不会消失。它会变成你的一部分。像手上的疤。下雨天会疼。但你知道,那是你活过的证明。”
赵长卫手上的疤,下雨天会疼。但他还是每天开车。因为他要保护人。因为他习惯了。因为他觉得值得。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赵师傅,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司机。”
他秒回:“谢谢。”
“您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暖暖的。
我想,这就是御前侍卫说的——值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