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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蓟州的夜,燥而凛冽。风刮过营寨的木栅和旗帜,发出呜呜的怪响,比湿的南方冬夜更多了几分肃。谢征的军医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严寒,也映照着帐内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谢征靠坐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背后垫着卷起的毛毡。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的沉静与锐利,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经霜淬火后的、更为内敛的寒意。缠满绷带的上身套了件宽大的军中棉袍,掩去了狰狞的伤口,却掩不住那份病后初愈的虚弱。

宋义坐在床前的木墩上,腰背挺直,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光滑的旧玉牌——那是他跟随谢征父亲谢凛时的信物。樊长玉则站在稍远处,靠近火盆,手里拿着一块净的布巾,看似在烤火暖手,实则心神紧绷,竖着耳朵听着他们的每一句对话。

“……所以,你断定魏严和宫里那位,不仅是要我的命,更要那块玉佩?”谢征的声音低哑,因为久未多言,还有些艰涩,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不错。”宋义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描绘着“凤阙”暗印边角的纸,推到谢征面前,“这是从樊家灶膛灰烬中找到的。内务府‘凤阙’印,非比寻常。你坠崖后,玉佩失踪,他们必定怀疑已落入他人之手。临安县,樊家,恰巧在你漂流所至之地,又恰巧藏着可能与宫廷秘辛相关的东西,还被灭口销毁证据……天下没有这么多巧合。唯一的解释是,你坠崖,玉佩可能遗落或被人所夺的消息,被某些人知道了。而他们相信,或者怀疑,玉佩最终流向了临安,甚至可能与你救起的这位樊姑娘的父母有关。所以才有‘夜枭’追,有孙有才的遮遮掩掩和后续的灭口、搜查。”

谢征的目光落在那焦黑的纸片上,又缓缓移向樊长玉。樊长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玉佩在我这里。”谢征平静道,从贴身处取出那块温润的“逐”字玉佩,放在毡毯上。烛火下,玉佩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侧面的浅痕清晰可见。“坠崖时,我虽重伤昏迷,但此玉与我自幼贴身,绳结特殊,并未脱落。被救起后,我意识模糊,但此玉一直在我身上。后来……交由她保管。”他看了樊长玉一眼。

宋义拿起玉佩,仔细审视,尤其是那道浅痕,确认无误,又轻轻放下。“如此说来,‘夜枭’和孙有才背后的人,并不知道玉佩仍在侯爷身上,他们只是据某些线索,怀疑玉佩可能流落临安,并与樊家有关。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这块玉,以及玉可能牵连出的、他们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你,是首要;寻玉并灭掉所有可能知情的线索,是其次。”

“这玉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樊长玉忍不住问出声。这是困扰她已久的问题,一块御赐玉佩,为何引来如此多的腥风血雨?

谢征与宋义对视一眼。宋义微微颔首。

谢征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这玉佩,不仅是御赐之物,侯府信物。其本身,还是一把‘钥匙’。”

“钥匙?”

“一把可能开启某个隐秘所在,或者印证某段被刻意掩埋历史的‘钥匙’。”谢征的目光变得幽深,“我父亲战死前,曾托心腹带回半块残玉和一句遗言,说此玉关乎谢家满门清誉,甚至可能动摇国本,嘱我务必寻回另一半,查明真相。我手中这半块,是后来陛下为示‘宽仁’,在我‘戴罪立功’拿回爵位后赏还的。但我一直怀疑,此玉并非原物,或者,其中另有玄机。直到我暗中查访多年,结合父亲旧部的一些零星记忆,才隐约拼凑出一个猜测——”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极为沉重:“十七年前锦州之败,或许并非简单的战败或叛国,而是一场涉及皇位更迭、边境势力、甚至外族阴谋的惊天交易。我父帅,可能只是这场交易中被牺牲的棋子,或者……是偶然窥见了交易真相,而被灭口的知情人。这块玉佩,或者说完整的玉佩,可能记录着这场交易的某些关键证据,或者指向证据的所在。”

皇位更迭?边境交易?外族阴谋?樊长玉听得心惊肉跳。这早已超出了她能想象的范畴。

“你怀疑先帝?”宋义沉声问,脸色极为凝重。

“先帝病重时,诸子争位,当今陛下当时并非太子,只是颇得先帝喜爱的皇子之一。”谢征眼神冰冷,“魏严当时是兵部侍郎,力主对北用兵,并极力举荐我父亲。而锦州一役,三万精锐近乎全军覆没,朝野震动,先帝病情因此加重,不久便……当今陛下则在魏严等一‘功臣’拥戴下,迅速稳定朝局,登基为帝。我父亲,则成了平息物议、承担罪责的‘叛国者’。”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宋义的手紧紧握成了拳,骨节发白。樊长玉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如果谢征的猜测是真的,那意味着当今皇帝的宝座下,可能垫着三万将士的冤魂和武安侯府满门的鲜血!而这块玉佩,就是揭开这血腥真相的钥匙之一!

“所以,他们绝不能让玉佩的秘密曝光,更不能让你活着查明真相。”宋义声音沙哑,“那‘夜枭’受雇而来,恐怕不单是为了你或夺玉,或许还想从你口中问出关于玉佩秘密的线索,或者,确认玉佩是否真的在你身上,以及你是否已经知晓了秘密。”

“而我爹娘……”樊长玉声音发颤,“他们怎么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啊!”

谢征看向她,目光复杂:“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除非……你爹娘的身份,远非表面那么简单。宋将军查不到破绽,恰恰说明他们的身份被掩盖得极好。能动用‘凤阙’暗印级别的力量来善后,你爹娘接触到的秘密,恐怕非同小可。或许,他们曾是某个知情者,或者,是当年那场阴谋中,某个关键环节的……见证者或传递者?只是阴差阳错,活了下来,隐姓埋名,却终究没能逃过灭口。”

娘哼唱的古怪小调,爹猪时特别的停顿……樊长玉心乱如麻。难道那些真是爹娘留下的、只有她能懂的暗号?可他们为什么不明说?是来不及,还是不能说?

“当务之急,是侯爷的伤势必须尽快痊愈。”宋义打破沉默,回归现实,“只要侯爷在,玉佩在,对方就会投鼠忌器,不敢明着来。但暗中的手段绝不会停。孙有才的试探公文只是开始。我担心,朝廷很快会有正式的旨意下来,或调我回京述职,或直接以‘协查盗匪’、‘钦犯’等名目,派人进入蓟州。届时,若没有确凿证据和足够的力量,我们很难硬抗。”

“我知道。”谢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腔间的不适,“我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我的伤才能不影响行动。影十三的伤轻些,但也需要休养。这一个月,必须确保军营安全,消息不能走漏。同时,要查两件事。”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第一,继续深挖临安县和孙有才,查清当年还有谁接触过‘凤阙’暗印相关事务,谁可能了解樊家父母的真实身份。第二,查‘夜枭’。这个手组织认钱不认人,但能雇佣他们,且让他们如此锲而不舍的,必定是出了天价。顺着银钱和联络的线索,或许能摸到雇主的影子。”

“这两件事,我来办。”宋义点头,“军营这边你放心,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里外三层,确保万无一失。对外,我会继续以‘北戎异动、防务吃紧’为由,拖延和敷衍。不过……”他看向樊长玉,“樊姑娘和她妹妹,长期留在伤员帐也不是办法,容易惹人注意。我打算将她们以‘阵亡将士遗属、投亲不遇’的名义,安置到后方蓟州城内的军眷营,那里相对安全,也便于照应。侯爷觉得如何?”

樊长玉心头一紧,看向谢征。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谢征分开?

谢征也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被冷静取代。“可。但需安排绝对可靠之人护送、照看。她们的身份,尤其她父母可能涉及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半分。在查明真相前,她们不能出任何差池。”

“我明白。”宋义应下,对樊长玉道,“樊姑娘,此事委屈你们姐妹了。但为了安全,也为了便于查证你爹娘之事,暂时分开是最好的选择。我会安排我的一个远房侄媳妇,姓吴,在军眷营做些管理杂事,为人谨慎可靠,她会照顾你们。你们在眷营,可称是她的远亲,因家乡遭灾来投奔。平深居简出,尽量不要与外人多接触。”

樊长玉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她们留在军营,目标太明显,一旦有事,反而可能成为谢征的拖累。去军眷营,隐于众多军眷之中,确实更安全。只是……她看了一眼谢征苍白的脸,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空了一下。

“民女听从将军安排。”她低头道。

“不必自称民女。”谢征忽然道,声音依旧平淡,“既以军眷身份安置,称呼上需注意。你……”他顿了顿,“暂以我表妹身份吧。我母族早年零落,有一支远亲流落在外,也说得通。”

表妹?樊长玉怔了一下。这个称呼,比“周氏”或“李小草的娘”更亲近,却也更加……微妙。

“是,表……表哥。”她有些生涩地吐出这个称呼,脸上莫名有点发热。

宋义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道:“那就这么定了。三后,等侯爷情况再稳定些,我就安排人送你们去蓟州城。这几,樊姑娘可多来照看,毕竟……‘表妹’照顾重伤的‘表哥’,也是情理之中。”

事情议定,夜已深。宋义起身告辞,自去安排各项事宜。

帐内只剩下谢征和樊长玉,以及角落里如影子般沉默的影十三。

炭火噼啪,光影摇曳。气氛忽然有些凝滞。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谢征道。

樊长玉抿了抿唇,问:“你的伤,真的没事吗?陈老军医说……”

“死不了。”谢征打断她,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似乎又没那么冷硬,“养着便是。倒是你,去了眷营,自己小心。长宁还小,经不得吓,你多看顾。若有急事,可通过宋将军安排的人递消息。”

“嗯。”樊长玉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将从怀里取出那娘留下的银簪,递给谢征,“这个……你留着。”

谢征看着她手中那式样普通、却打磨得光滑的银簪,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我娘留下的。”樊长玉低声道,“我总觉得……我娘哼的那首小调,还有我爹的一些习惯,可能真的藏着什么。这簪子她常年戴着的,或许……也算是个念想。你见多识广,也许能看出点什么。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事,这簪子或许能当点钱应急。”

谢征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火光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脸上还带着未愈的冻伤和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属于市井的、实在的关切。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银簪。簪子很轻,触手微凉,带着她的体温。

“好,我收着。”他将簪子握在掌心,“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伤要养好。”

樊长玉点点头,不再多言,默默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军医帐。

帐外,寒风扑面,她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宋义新给的棉衣。回头看了一眼那顶依旧亮着灯、守卫森严的帐篷,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寒风吹散了些,又似乎,埋得更深了。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厚重的云层。蓟州的冬天,真冷啊。但至少,暂时有了瓦片遮头,有了暂时的安全。而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机四伏。

爹,娘,你们到底是谁?留下了怎样的秘密?而身边这个叫谢征的男人,他又能否在那滔天的权谋和局中,出一条生路,揭开真相?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捡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是福是祸,也只能一起走下去了。

而在遥远的京城,宰相府邸深处,一间燃着昂贵银丝炭、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当朝宰相魏严,正就着明亮的烛火,看着手中一份来自蓟州的密报。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居人上的威仪,只是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与外表不符的深沉与狠戾。

“宋义回文,以边防为由,婉拒协查,只承诺关卡留意……”魏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不高,却让下方垂手而立的心腹幕僚额头冒汗,“谢征,果然在蓟州军营。玉佩……还是没有消息。”

“相爷,宋义手握重兵,又地处边关,若是硬抗……”幕僚小心翼翼道。

“硬抗?”魏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敢。至少,明面上不敢。陛下也不会允许。谢征是‘战死’的侯爷,更是‘叛国’罪臣之后,如今死而复生,还可能与北戎有所勾结,逃入边军……这个罪名,宋义担不起。”

“相爷的意思是?”

“给陛下上密折。就说接到,已‘战死’的武安侯谢征疑似未死,且与北戎有染,其残部可能携带有当年通敌叛国的证据,正逃往蓟州方向,意图煽动边军,祸乱边境。请陛下下旨,命蓟州总兵宋义配合钦差,彻查军营,搜捕谢征及其同党,若有反抗,格勿论。”魏严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冷的意,“同时,让咱们在宫里的人,给陛下吹吹风,就说宋义拥兵自重,对谢家旧案一直心存不满,此次恐怕会阳奉阴违,甚至包庇钦犯。请陛下派一位得力将,持密旨和虎符,亲赴蓟州……督军、查案。”

幕僚心领神会:“相爷高明!如此,既给了宋义压力,迫他交人,又安了咱们的人进去,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只是,这钦差的人选……”

魏严端起桌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眼中寒光一闪:“就让……兵部右侍郎,高焕去吧。他年轻,是陛下新提上来的人,看似与老夫无甚瓜葛,又急于立功。而且,他兄长当年,可是死在锦州。”

幕僚立刻明白了。高焕与谢征有私仇,又得皇帝信任,派他去,既能代表皇帝,又能确保对谢征绝不会手软,甚至可能“过度”执行命令。而魏严,只需在背后轻轻推一把……

“属下这就去办!”幕僚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魏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卷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望着南方蓟州的方向,眼神阴鸷。

谢征……谢凛的儿子,命还真硬。还有那块玉佩……绝不能再现世。当年的事,必须永远埋在地下。任何可能掀开盖子的人,都得死。

“传令给‘夜枭’,价钱翻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块玉,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拿到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低声吩咐。

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是。”

窗扉合拢,将寒风与机,一同隔绝在外。温暖的烛光下,当朝宰相的脸,半明半暗,如同潜藏在盛世繁华下的、最深的阴影。

蓟州军营的雪,京城的暗流,正在这个漫长的冬夜里,无声地汇聚、涌动。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重伤未愈的侯爷,和那个身世成谜的屠户女。他们的命运,连同那块牵扯着无数秘密的玉佩,即将被卷入更加凶险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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