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城的军眷营在城西,圈了大片地,用土墙围着,里面密密麻麻盖着成排的泥坯房,低矮拥挤。时值年关将近,营里比平时多了些生气,有浆洗衣物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屋檐下挂着成串的菜和腊肉,空气里飘着劣质油脂和柴火的味道,与军营的肃截然不同,是另一种琐碎而坚韧的生存气息。
樊长玉牵着长宁,跟在吴嫂身后,走进这片陌生的领域。吴嫂是宋义那位远房侄媳妇,三十出头,圆脸,看着和气,但眼神里透着长袖善舞的精明。她一路低声介绍着:“这边一排是百夫长以上家眷住的,稍宽敞些。咱们住那边,是普通军户家眷区,房子旧点,但邻里实在。你们就说是南边遭了灾,来投奔我的表亲,家里人都没了,只剩姐妹俩。少说话,多做事,没人特意为难你们。”
樊长玉点头应下,紧了紧长宁的手。小丫头睁大眼睛看着周围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些胆怯,又有些好奇。
吴嫂将她们领到靠里的一间小屋前,推开门。屋子很小,进门就是一张土炕,一个破旧木柜,一张小桌,再无他物。炕上铺着半旧的草席,墙角堆着些杂物。但还算净,至少能遮风挡雨。
“先将就着。被褥我晚点送来。营里每早晚有放饭,去晚了就没了。水井在那边,洗衣做饭都在自家门口。记住,晚上有宵禁,别乱跑。”吴嫂麻利地交代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樊长玉,“里面有点碎银子,将军吩咐的,给你们应急。缺什么少的,跟我说,我想办法。”
“多谢吴嫂。”樊长玉真心道谢。她知道,在这地方,有个“熟人”照应是多么重要。
安顿下来,子似乎暂时平静了。樊长玉每带着长宁去领那稀薄的粥和粗粮饼子,回来在门口用小泥炉煮开水分着喝。她手脚勤快,帮着吴嫂浆洗缝补,换些微薄的报酬,也能偶尔给长宁买个糖人,或是一小块肥肉熬点油星改善伙食。长宁渐渐适应,偶尔能跟隔壁几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在门口玩石子,脸上也多了点血色。
樊长玉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牢记宋义和谢征的叮嘱,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活动,几乎不出小屋。夜里搂着长宁,耳朵却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交给谢征的银簪,让她心里总悬着点什么,爹娘模糊的面容和那古怪的小调,时不时在梦里盘旋。
平静在第七天被打破。
这午后,樊长玉正在门口晾晒刚洗好的、吴嫂拿来的一堆旧军衣。几个穿着体面些、头上戴着劣质绢花的妇人嗑着瓜子路过,对着她指指点点,眼神不善。
“哟,这就是吴嫂家新来的‘表亲’?瞧着倒是水灵,就是这身板,不像遭了灾的啊?”一个吊梢眼的瘦高妇人阴阳怪气地开口。
“谁知道是真是假。吴嫂那门槛,如今是个人就能攀了?”另一个圆脸薄唇的附和,“听说连个户籍路引都拿不全,别是哪个窑子里跑出来的,到咱们这军眷营来躲清静吧?”
污言秽语毫不掩饰。周围几个洗衣做饭的妇人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
樊长玉手上动作没停,仿佛没听见。这种程度的闲话,她在临安镇上听得多了,早练出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跟这些人纠缠,除了惹一身腥,没半点好处。
见她不理,那吊梢眼妇人觉得被拂了面子,声音更高:“哎,跟你说话呢!聋了还是哑巴?懂不懂规矩?新来的,也不知道孝敬孝敬姐姐们?这营里的水井、灶台,是白给你用的?”
原来是要“孝敬”。樊长玉心里冷笑,面上却抬起头,露出个怯生生的、带着点乡下人惶恐的笑:“几位姐姐说的是。民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只是身上实在……分文也无。这洗衣服的活计,也是吴嫂心善,赏口饭吃。等后有了进项,一定补上。”
她刻意放软了身段,显得懦弱可欺。那吊梢眼妇人见她服软,气焰更盛,走上前,用尖尖的指甲戳了戳晾着的湿衣服:“没钱?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粗活的。怕是靠别的本事吃饭吧?你那个妹妹,瞧着也伶俐,不如……”
话音未落,樊长玉手里那件半湿的厚重冬衣,不知怎地突然从晾绳上滑脱,“啪”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吊梢眼妇人头上!湿漉漉、沉甸甸的衣物带着皂角和汗味,将她整个头脸蒙得严严实实!
“哎哟!什么东西!”吊梢眼妇人猝不及防,惊叫着胡乱扒拉,脚下被湿衣服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坐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头上的绢花也歪了,好不狼狈。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那圆脸妇人赶紧去扶。
樊长玉“慌慌张张”地上前,手忙脚乱地帮忙扯开湿衣服,嘴里一叠声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姐姐没事吧?这绳子没系牢……都是我笨手笨脚!姐姐快起来,地上凉!”
她伸手去扶,手指“不经意”地在对方胳膊某处麻筋上用力一按。吊梢眼妇人刚被扶起,半边身子一麻,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气得脸都歪了,指着樊长玉:“你!你故意的!”
“我没有!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樊长玉眼圈一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就是没拿稳……姐姐要是不解气,我……我让你打几下出出气?”说着,还把脸往前凑了凑,一副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样。
她越是这般作态,那吊梢眼妇人越觉得憋屈。明明吃了亏,可对方姿态放得这么低,周围人都看着,再纠缠下去,倒显得她欺负新来的孤女了。
“晦气!”吊梢眼妇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啐了一口,在同伴的搀扶下,骂骂咧咧地走了,只是走路的姿势还有点别扭。
看热闹的妇人们见没打起来,也散了,只是看樊长玉的眼神,少了些轻视,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新来的,看着软弱,好像……没那么好惹?
樊长玉低下头,继续晾衣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后怕和强压的怒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军眷营里鱼龙混杂,没了谢征和宋义的直接庇护,她和长宁就像掉进狼群的两只羊,必须时刻警惕,用各种方式保护自己。
傍晚,吴嫂悄悄过来,塞给她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馒头,低声道:“白天的事我听说了。那几个是营里有名的长舌妇,欺软怕硬,男人不过是个小小的管库文书,就抖起来了。你做得对,忍一时,不吃眼前亏。不过也得小心,她们记仇。”
“谢谢吴嫂,我明白。”樊长玉接过馒头,分了一个给眼巴巴的长宁。
“还有件事,”吴嫂声音压得更低,看了看外面,确认无人,“将军那边递了信儿,让你这两天小心些,没事别出营门。好像……京城那边来人了,动静不小。”
樊长玉心里咯噔一下。京城来人?这么快?是冲谢征来的,还是……
“什么人?来做什么?”她急忙问。
“不清楚,只说是钦差,姓高,兵部的侍郎,年轻得很,但架子大。已经到蓟州城了,住在驿馆。明天估计就要去军营。”吴嫂脸上也带着忧色,“将军让咱们都警醒点,尤其是你,千万别露了行迹。”
姓高?兵部侍郎?樊长玉想起那夜谢征和宋义谈话中隐约提及的“高焕”,难道是他?与谢家有私仇的那个?
寒意从心底升起。钦差亲至,持旨查案,宋义的压力就大了。谢征还能藏多久?她们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这一夜,樊长玉几乎没合眼。听着营里夜巡的梆子声,远处隐约的军营号角,心乱如麻。
第二天,消息果然传开了。钦差高焕奉旨抵达蓟州,督查边防,并协查近边境“盗匪”及“可疑人员”流窜一案。军营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连军眷营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进出营门盘查得更严,一些平喜欢聚在一起闲聊的妇人也少了,各自关门闭户。
樊长玉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领饭都让长宁待在屋里,自己快去快回。她甚至用吴嫂给的一点旧布,给自己和长宁又做了两身更破旧、打着补丁的衣服换上,脸上也刻意抹了灰,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三天上午,樊长玉正在屋里缝补一件旧衣,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似乎有不少人进了眷营。她心里一紧,凑到门缝边朝外看。
只见一小队盔甲鲜明的亲兵开道,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却带着股阴鸷之气的年轻官员,正是钦差高焕。他身边跟着点头哈腰的蓟州知府和几个官员,宋义也在一旁,脸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高焕似乎对脏乱拥挤的军眷营很是不耐,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掩着口鼻,目光挑剔地扫过两旁低矮的房屋和探头探脑、面带畏惧的妇孺。
“宋总兵,这军眷营倒是……别具一格。”高焕声音不高,带着股京城官话特有的拿腔拿调,“陛下常忧边军艰苦,眷属不易。今一见,果然如此。只是,管理上似乎松散了些,什么人都有。本官这一路行来,听说前几营里还收容了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宋义拱手,不卑不亢:“回钦差,确有南边遭灾的百姓投亲而来,乃是末将一位远亲的家眷,暂住于此。已核查过,确是良民。”
“哦?远亲?”高焕似笑非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不知可否请出来一见?本官奉旨督查,边关安危重于泰山,任何可疑之人,都需谨慎。这也是为宋总兵,为边军上下着想。”
这话绵里藏针。宋义眼神微冷,知道推脱不过,对身边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一会儿,吴嫂战战兢兢地被带了过来,后面跟着被迫低头走来的樊长玉和紧紧抓着她衣角的长宁。
“民妇吴氏,携表妹周氏、其女小草,见过钦差大人,各位大人。”吴嫂拉着樊长玉和长宁就要跪。
“抬起头来。”高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樊长玉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但眼皮依旧垂着,做足胆小怕事的模样。
高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穿着破旧,脸上沾着灰,头发枯黄,身姿因为刻意佝偻而显得瘦小,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睛,睫毛很长,偶尔抬起时,眼神清澈却带着惶恐,与画像上或传言中那个“可能携带玉佩秘密”的女子,似乎毫无关联。他主要的目光,其实是扫过她全身,似乎在寻找是否藏有玉佩之类的物件。
“南边何处人士?因何投亲?家中还有何人?可有路引凭证?”高焕一连串发问,语气咄咄人。
樊长玉按照事先与宋义对好的说辞,声音细小发抖,断断续续地回答,偶尔还“紧张”地磕巴一下,将一个没见过世面、遭逢大难、投亲无着的孤女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高焕听着,眉头微皱。这套说辞看似没问题,但这女子……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太镇定了?不,是镇定的下面,似乎藏着别的什么。还有旁边那个小女孩,虽然害怕,但眼睛很亮,不像普通乡下孩子那般浑浊。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去抬起樊长玉的下巴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樊长玉脸颊的瞬间,旁边沉默的宋义忽然侧身一步,状似无意地挡在了高焕和樊长玉之间,拱手道:“钦差大人,此女胆小,经不得吓。若大人觉得可疑,可交由末将细细查问,定给大人一个交代。眼下头正毒,大人奉旨劳军,是否先去校场?将士们已列队恭候多时。”
高焕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阴冷地看了宋义一眼。宋义神色坦然,目光平静地回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周围的官员和亲兵都屏住了呼吸。
最终,高焕扯了扯嘴角,收回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宋总兵爱兵如子,连家眷也如此维护,难怪深得军心。也罢,既然宋总兵作保,本官姑且信之。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低头不语的樊长玉,以及她紧紧牵着的小女孩,语气意味深长:“边关重地,非常时期。还望宋总兵严加管束,莫要让什么不相的人,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才好。我们走。”
说完,一甩袍袖,转身朝营外走去。蓟州知府等人连忙跟上。
宋义对樊长玉几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也转身跟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吴嫂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樊长玉一把扶住。
“没……没事了,先回去。”吴嫂声音还在发颤。
回到小屋,关上门,樊长玉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手脚冰凉。刚才那一刻,高焕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黏腻冰冷,充满了审视和怀疑。他绝没有完全相信宋义的说辞。
“阿姐……”长宁小声叫她,小脸苍白。
“没事,钦差大人问几句话而已。”樊长玉强笑着安慰妹妹,心里却沉甸甸的。高焕的出现,意味着京城的刀,已经明晃晃地架到了蓟州的脖子上。而她和长宁,似乎也被这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隐约盯上了。
谢征,你在军营,还好吗?这个姓高的钦差,会不会对你不利?
她想起那交给他的银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似乎有什么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近,而这军眷营的短暂平静,恐怕也即将被彻底打破。
而此时,军营帅帐之中,气氛同样凝重。
高焕高踞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下方坐着宋义及几位蓟州高级将领。
“宋总兵,”高焕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眼底却无丝毫暖意,“本官离京前,陛下特意叮嘱,北境安宁,关乎国本。近年来,北戎虽表面臣服,但小股扰不断,更有流言说,有内地奸细与戎狄勾结,意图不轨。陛下甚为忧心。故命本官前来,一则犒劳边军将士,二则,彻查边境奸细,尤其是……可能与当年某些罪臣余孽有所勾结之人。”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定格在宋义脸上:“听闻,前武安侯谢征,当年虽被定为叛国,但其部分旧部心怀怨望,多年来一直暗中活动。甚至有人举报,谢征本人,可能并未死于当年回京途中的‘意外’,而是潜藏边境,图谋不轨。不知宋总兵,可曾听闻此类传言?军中……又可曾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几位将领脸色微变,看向宋义。
宋义面不改色,拱手道:“回钦差,末将镇守蓟州多年,军中将士皆忠心为国,并无谢氏余孽。至于谢征是否未死……当年之事,朝廷已有定论,末将远离中枢,不敢妄加揣测。若钦差有所发现,末将定当全力配合,严查不殆!”
“哦?是吗?”高焕指尖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似笑非笑,“可是本官怎么听说,前几,有一伙身份不明、身手矫健的‘盗匪’,在临安与蓟州交界处袭击官差,人越货,后逃入蓟州境内,消失无踪。而这伙‘盗匪’中,似乎就有一个重伤的年轻男子,气度不凡……宋总兵,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宋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还是说,宋总兵顾念与谢家的旧情,想要……徇私枉法,包庇钦犯?”
帅帐之内,空气瞬间凝固,机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