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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巧莲当经理的第三个月,红旗饭店的生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中午饭点的时候,二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门口还有人排队等位。晚上延长营业时间以后,来吃饭的人更多了,有时候到打烊都还有客人进来。周师傅从早到晚颠勺,手腕肿了一圈,但还是乐呵呵的,逢人就说:“咱们饭店现在可是全镇最火的!”

牛大姐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笑开了花。她洗碗的时候哼着小曲,擦桌子的时候跟客人有说有笑,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王经理,你这个月营业额又涨了!”牛大姐拿着账本跑进办公室,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王巧莲接过账本看了看,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两成啊!”牛大姐拍着桌子,“你还不高兴?”

“高兴。”王巧莲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牛大姐,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镇上又开了两家饭馆?”

牛大姐愣了一下:“是吗?我没注意。”

“一家在电影院旁边,一家在老街口。”王巧莲翻开小本子,“我都去看过了,菜做得一般,但价格比咱们便宜。一家三口吃顿饭,在咱们这儿要三块多,在他们那儿两块五就够了。”

牛大姐的笑容收了收:“那怎么办?”

“我在想。”王巧莲把本子合上,“光靠降价不行,咱们的成本在那里摆着,降不了多少。得想别的办法。”

她想了三天,想出了一个主意——做特色。

镇上那么多饭馆,家家都是炒菜米饭,没什么区别。客人今天来你家,明天去他家,哪家便宜去哪家,没有忠诚度。但如果有一家饭馆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客人就会专门来。

她跟周师傅商量:“周师傅,您会不会做面食?”

“会啊,包子饺子面条,都会。”

“那咱们加几样面食,中午的时候卖。上班的人中午时间紧,吃碗面条比点菜快,也便宜。”

周师傅想了想:“行,我试试。”

他试了几种面条——炸酱面、阳春面、雪菜肉丝面。王巧莲一一尝过,定了价。炸酱面三毛八一碗,阳春面两毛五,雪菜肉丝面三毛二。比炒菜便宜多了,而且快,一碗面从下锅到上桌,十分钟都用不了。

面食一推出,中午的生意更火。附近工厂的工人、供销社的售货员、学校的老师,中午都跑来吃面。一碗面,热乎乎的,吃得饱,还不贵,比带饭省事多了。

“王经理,你可真行!”周师傅一边擀面一边夸,“这面条一天能卖上百碗,比炒菜来钱快多了。”

王巧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热气腾腾的场面,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因为她听到了风声——不好的风声。

消息是从钱经理那里传来的。

那天下午,钱经理把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王巧莲,你有没有听说?县里可能要关停一批国营饭店。”

王巧莲的心沉了一下:“听说了,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钱经理的脸色很难看,“我有个老同事在商业局,他跟我说的。县里觉得国营饭店亏损太严重,要砍掉一批效益不好的。咱们饭店虽然最近生意好了,但前几年亏得太多了,账面上不好看。”

“可是咱们这个月的营业额——”

“营业额是一回事,账面是另一回事。”钱经理打断她,“上面看的是总账,不是这一个月的。咱们饭店前三年亏了多少你知道吗?把你今年赚的填进去,连个零头都不够。”

王巧莲沉默了。

她知道饭店前几年效益不好,但没想到严重到这个程度。

“那怎么办?”她问。

“等通知。”钱经理叹了口气,“我那个同事说,名单已经报上去了,就等批了。咱们饭店在名单上。”

王巧莲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账本发呆。

她想起自己当经理那天,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块擦得锃亮的招牌,心里充满了希望。她以为自己可以把饭店做起来,可以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王巧莲不是只会哭的寡妇。

可现在,一切都要没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饭店真的关了,她怎么办?饭店的员工怎么办?牛大姐怎么办?周师傅怎么办?那些跟着她了三个月的人,都要失业了?

她不能让他们失业。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翻到自己写的那句话——“我想把红旗饭店做成全镇最好的饭店。”

现在看这句话,像是在嘲笑她。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的子,王巧莲像是在走钢丝。

她一边正常经营饭店,一边打听消息。她去找了陈国栋,但陈国栋不在,出差了。她又去找了县商业局的其他人,人家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等通知,没有一个人给她准信。

她也想过去找关系、托人情,但她一个寡妇,能有什么关系?认识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陈国栋,可陈国栋不在。

她只能等。

等待的子是最难熬的。

饭店的生意还是那么好,客人还是那么多,周师傅的面条还是卖得那么火。但王巧莲知道,这一切可能随时都会结束。

她不敢告诉员工。牛大姐问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她笑着说没有。周师傅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小周在背后嚼舌,说“王经理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也假装没听见。

她一个人扛着,扛得喘不过气来。

第十天,通知来了。

那天下午,一辆吉普车停在饭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进饭店,四下看了看,问:“哪位是王巧莲?”

王巧莲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是。”

年轻人把信封递给她:“县商业局的通知,请你签收。”

王巧莲签了字,拿着信封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盖着县商业局的红章。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经研究决定,国营红旗饭店自即起停止营业,所有员工下岗待业。饭店资产由县商业局统一处置。”

看完了。

她把纸放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喊,什么都没有。只是坐着,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打开门,走到前厅。

员工们都在看着她。牛大姐、周师傅、刘姐、小周、钱经理,还有后厨的帮工、前厅的服务员,十几双眼睛盯着她。

“王经理,怎么了?”牛大姐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王巧莲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各位,”她说,“县里来了通知,红旗饭店……要关门了。”

前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什么?关门?为什么?”周师傅的脸涨得通红。

“我们生意这么好,凭什么关门?”刘姐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就是!这不是欺负人吗?”帮工的小伙子也急了。

“完了完了,这下怎么办?”小周的脸色煞白,“我家里还指着我这份工资呢……”

牛大姐没有跟着吵,她只是看着王巧莲,眼神里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巧莲,”她走过来,握住王巧莲的手,“你没事吧?”

王巧莲摇了摇头,看着面前这群吵吵嚷嚷的人,突然提高了声音:“都别吵了!”

前厅安静了。

“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王巧莲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是吵没有用,闹也没有用。通知已经下来了,饭店必须关。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吵架,是想办法。大家都是有手艺的人,离开饭店也能活下去。”

“怎么活?”小周带着哭腔说,“我除了端盘子什么都不会。”

“那就学。”王巧莲看着她,“我也是从端盘子开始的。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

小周不说话了。

王巧莲转过身,看着每一个人:“这个饭店,我当了三个月的经理。三个月前,它是什么样子,你们还记得吗?桌子歪的,窗户脏的,菜单旧的,客人少的。这三个月,大家跟着我,把它做起来了。生意好了,客人多了,名声也响了。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饭店要关了,我没办法。但我想说的是,这三个月不是白的。你们学会了新东西,有了新本事。这些本事,谁也拿不走。走到哪里,都能用得上。”

她说完了。

前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门口梧桐树被风吹动的声音。

周师傅第一个开口了:“王经理,你说得对。这三个月,我学会了做面食,以前我可不屑于做这个。以后不管去哪儿,这都是手艺。”

“我也学会了。”牛大姐跟着说,“我以前只管洗碗,现在招呼客人、算账、点菜,什么都行。这都是跟巧莲学的。”

刘姐点了点头,小周低着头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王巧莲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大家把该收拾的收拾好,明天一早,县里会来人盘点资产。工资这个月的,一分不少,我保证。”

那天晚上,饭店最后一次打烊。

王巧莲最后一个走。她站在前厅里,看着那些擦得净净的桌子,摆得整整齐齐的椅子,擦得锃亮的窗户,心里空落落的。

三个月前,她站在这里,跟员工们开了第一个会。那时候她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可以把饭店做成全镇最好的。现在,她要关上门,离开这里。

她走到后厨,摸了摸周师傅的灶台。灶台还是热的,余温还在。她想起周师傅在这里颠勺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做面条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咱们饭店现在可是全镇最火的”的样子。

她走到柜台前,摸了摸那个用了多年的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光滑发亮,像是抹了一层油。她想起自己第一天当经理的时候,站在这里算账,手都是抖的。

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招牌是她擦的,“红旗饭店”四个大字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伸手关了灯,拉上门,上了锁。

钥匙在手里攥着,明天要交给县里的人。

她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裹紧了衣服,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饭店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只睡着了的老虎。

“再见了。”她轻声说。

回到家,她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点灯,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坐着。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想着这三个月发生的事。

三个月前,她站在这里,是一个刚刚被男人抛弃的寡妇,除了一身伤和一颗碎了的心,什么都没有。

三个月后,她坐在这里,是一个被关了门的饭店的经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着落。

但跟三个月前不同的是,她不怕了。

三个月前,她怕天黑,怕一个人,怕被人指指点点,怕以后的子没法过。

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多难,她都能走过来。她已经走过来了,不是吗?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石榴树上。石榴树的枝还是光秃秃的,但她知道,是活的。只要是活的,春天来了,它就一定会发芽。

“春生,”她轻声说,“饭店关了。我又没工作了。”

风吹过石榴树,树枝摇了摇。

“但是我不怕。”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春生,我真的不怕。我能找到出路。我一定能找到。”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清楚楚的——

她要自己开一个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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