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关门的头三天,王巧莲把自己关在屋里,哪儿都没去。
她不是消沉,是在想事。躺在床上想,坐在桌边想,做饭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想什么呢?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她想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终于想明白了。
她要自己开店。
这个念头其实在饭店关门那天晚上就冒出来了,但那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像雾里的山,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这两天两夜,她把雾吹散了,把细节想清楚了——开什么店,在哪儿开,怎么开,需要多少钱,钱从哪儿来,一样一样地过脑子。
开什么店?开饭馆。她了三年多服务员,当了三个月经理,里里外外摸了个透。进菜、做菜、卖菜、算账、招呼客人,样样拿得起。周师傅的手艺她也学了七八成,虽然比不上老师傅,但应付一般的客人足够了。
在哪儿开?就在镇上。她在镇上长大,在镇上工作,在镇上守寡,在镇上翻身。镇上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张面孔,她都熟。熟人好办事,熟地好扎。
怎么开?租个门面,不用大,能摆下五六张桌子就行。一开始不求赚钱,先站稳脚跟。她有信心,只要给她一个店,她就能让它活起来。
需要多少钱?她算了一笔账——房租、装修、桌椅、碗筷、食材、调料、煤火、水电,再加上周转资金,最少最少也要五百块。
五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她面前。
她把手头的钱全翻出来,数了三遍。存折里有一百二十三块,是这三个月当经理攒下的。抽屉里有八块六毛零钱,是平时省下来的。柜子里还有一块布料、两斤白糖、一盒点心,是上次去赵卫国家里没送出去的,拿去退的话能换十几块钱。加起来,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五十块。
一百五十块对五百块,差着三百五十块。
三百五十块,在1979年的冬天,是一笔天文数字。镇上双职工家庭一年的积蓄也就这个数。她一个刚下岗的寡妇,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她想到了借钱。
可借谁的呢?爹妈?不用想,他们不找她要钱就不错了。两个哥哥?各自养着一家老小,自顾不暇。弟弟?还在上学,自己都顾不了自己。李春生的爹妈?赵秀英连李春生的抚恤金都抢走了,找她借钱等于肉包子打狗。
她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牛大姐。
可牛大姐也不宽裕啊。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男人走了两年了,家里的子紧巴巴的。她能有多少钱?就算有,王巧莲也不好意思开口。
她又想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去了镇上转了一圈,看中了一个门面。在镇子东头,靠近汽车站,人流量大,旁边是供销社和邮局,位置不错。门面不大,以前是个裁缝铺,裁缝不了,空了两个多月。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头,姓孙,要价一个月十五块房租。
十五块,不便宜,但也不贵。王巧莲跟孙老头磨了半天,把价钱磨到了十二块,头三个月先付一半,剩下的月底结。孙老头看她一个寡妇不容易,答应了。
门面定了,钱还没着落。
王巧莲咬了咬牙,去找了牛大姐。
那天下午,她拎着两斤苹果去了牛大姐家。苹果是她在供销社买的,花了一块二,心疼得要命,但空手上门不好看。
牛大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她来了,赶紧擦擦手迎上来:“巧莲?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牛大姐,我找你商量个事。”王巧莲把苹果放在桌上。
“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牛大姐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给她倒了杯水,“什么事?你说。”
王巧莲坐在凳子上,手指攥着茶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牛大姐,我想自己开个店。”
牛大姐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开店?开什么店?”
“小饭馆,就在东头汽车站旁边,我看好了一个门面。”
牛大姐放下水壶,坐到她对面,认真地看着她:“巧莲,你想好了?”
“想好了。”
“需要多少钱?”
“五百块。我手里有一百五十块,还差三百五。”
牛大姐沉默了。
王巧莲赶紧说:“牛大姐,我知道您也不宽裕,我就是想跟您借点,有多少借多少,多了不嫌多,少了不嫌少。我按银行的利息还您,一年之内一定还清。”
牛大姐没说话,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她数了数,递过来。
“这是一百五十块,我所有的积蓄了。你拿去用,不用利息,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王巧莲看着那一百五十块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牛大姐,这——”
“别哭。”牛大姐把钱塞到她手里,“你拿着。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牛大姐,我……”王巧莲握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我以后一定加倍还您。”
“说什么还不还的。”牛大姐摆摆手,“你好好,把店开起来,比什么都强。你要是真发财了,请姐吃顿饭就行。”
王巧莲擦了擦眼泪,把钱小心地收好。一百五十加一百五十,三百块。还差两百。
两百块,上哪儿弄?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了信用社。
信用社在镇子中央,是一间不大的门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马,是信用社的主任。
“同志,我想贷款。”王巧莲站在柜台前,声音尽量平稳。
马主任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贷多少?”
“两百块。”
“做什么用?”
“开饭馆。”
“拿什么抵押?”
王巧莲愣了一下:“抵押?”
“对,贷款要有抵押物。房子、地、或者有正式工作的人担保。”马主任推了推眼镜,“你有房子吗?”
王巧莲摇头。她现在住的房子是机械厂的,李春生走了以后,赵秀英虽然没来赶她,但房子迟早要收回去的。
“有地吗?”
又摇头。
“有正式工作的人给你担保吗?”
王巧莲想了想,钱经理?他已经不是经理了,自己也下岗了。陈国栋?人家是县里的部,跟她非亲非故,凭什么给她担保?
“没有。”她低下头。
“那贷不了。”马主任低下头继续算账,不再看她。
王巧莲站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马主任头都没抬。
两百块,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王巧莲回到家,坐在床边,把所有的钱又数了一遍。一百五加一百五,三百块。她把每一张钞票都抚平了,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还差两百。
她想了三天三夜,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镇上有没有人可能借钱给她?有,但她开不了口。她是个寡妇,名声本来就不好,要是再到处借钱,那些长舌妇能把她说成什么?说她借了钱不还?说她拿钱养野男人?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她不能欠一屁股债还不了。那不是害了人家吗?
第三天晚上,她把心一横,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娘家。
王巧莲的娘家在镇子南边的王家洼,离镇上十来里路。她爹王老种了一辈子地,她娘刘氏在家里喂猪喂鸡,上面两个哥哥王大全、王二全,下面一个弟弟王三全,还在上学。
王巧莲嫁出去以后,跟娘家来往不多。不是她不想来,是她爹妈不待见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她还是个寡妇,更不招人待见。
但她没办法了。两百块,她借不到。信用社不贷给她,镇上的人她开不了口,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只剩娘家这一条路了。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两斤白糖和一盒点心——就是上次没送出去的那盒——坐上了去王家洼的班车。
到了家,她爹王老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斧头停在空中。
“巧莲?你怎么来了?”
“爹,我回来看看你们。”王巧莲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
王老看了看那两斤白糖和一盒点心,脸色缓和了一点:“进来吧,你娘在屋里。”
王巧莲进了屋,她娘刘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来了?”
“娘。”
“坐吧。”刘氏指了指炕沿,继续纳鞋底,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王巧莲坐在炕沿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娘,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我想开个店,缺两百块钱,想跟家里借点。”
刘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开店?开什么店?”
“小饭馆,在镇上。”
“你有多少钱?”
“三百块,还差两百。”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把鞋底放下,看着她:“巧莲,不是娘不帮你。你大哥刚盖了房子,借了一屁股债。你二哥孩子多,吃饭都成问题。你弟弟还在上学,花钱的地方多。家里哪有钱借给你?”
“娘,我不要多,就两百——”
“两百块还不多?”刘氏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你爹一年挣多少?他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百块。你一张口就是两百,你当家里开银行的?”
王巧莲的心沉了下去:“娘,我不是白借,我按利息还——”
“还?”刘氏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还?你一个寡妇,开个店就能赚钱了?万一赔了呢?到时候你拿什么还?”
王巧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掉下来。
“娘,我不会赔的。我在饭店了三年多,我有经验——”
“有经验有什么用?”刘氏打断她,“你一个有经验的女人,不还是下岗了?县里都不让你了,你觉得自己能行?”
王巧莲说不出话了。
王老从外面进来,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爹,”王巧莲看着他,“您说句话。”
王老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说:“巧莲,不是爹不帮你。家里确实没钱。你大哥盖房子,你二哥添孩子,你弟弟交学费,处处都要钱。爹手里那点积蓄,还不够你娘买药的。”
王巧莲最后一点希望也碎了。
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爹,娘,我知道了。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
“巧莲,”刘氏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要是不嫌丢人,就在镇上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寡妇再嫁不丢人,比你自己折腾强。”
王巧莲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娘,我不嫁人。我要自己。”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回镇上的路上,王巧莲没有哭。
她只是走,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土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裹紧了衣服,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镇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炊烟。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红霞。炊烟从镇子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红霞中飘散。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赵卫国以前跟她说过,酒厂的酒,进价和零售价之间有个差价。如果能直接从酒厂进货,拿到镇上卖,中间的利润不小。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随口说的,但她记住了。
她那时候是服务员,用不上这个。但现在,她要开店了,用得上。
酒。
她可以开一个小酒馆。不光卖饭,还卖酒。镇上没有专门卖酒的地方,供销社的酒品种少,价格高,而且服务态度差。如果她能搞到便宜的酒,再配上几样小菜,生意一定不差。
她越想越兴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
到家以后,她点上煤油灯,拿出小本子,开始算账。
酒厂的酒,进货价是多少?她回忆赵卫国以前说过的数字。高粱酒,进货价八毛一瓶,零售价一块二,差价四毛。地瓜烧,进货价五毛,零售价八毛,差价三毛。如果她直接从酒厂进货,零售价可以比供销社便宜一毛到两毛,薄利多销,量大了,利润就出来了。
再加上几样下酒菜——花生米、拍黄瓜、卤猪头肉、炒鸡蛋。成本不高,但配上酒,客人就愿意花钱。
她算了整整一个晚上,把所有的数字都算清楚了。房租、进货、食材、人工、水电、税费,一样一样地列出来。一个月的成本大概在两百块左右,如果每天能有二十桌客人,每桌消费两块钱,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块的营业额,扣除成本,能赚三百块。
三百块。还掉牛大姐的一百五,她还能剩一百五。再几个月,就能攒够还其他人的钱。
她没有其他人的钱要还,但她需要给自己一个信心——这个店能赚钱。
算完以后,她把本子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钱还是不够。三百块,离五百块还差两百。这两百块,她上哪儿弄?
她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个东西——李春生留给她的一块手表。
那是李春生结婚的时候买的,上海牌,全钢防震,花了他三个月的工资。李春生走以后,她一直舍不得戴,放在柜子里,用手帕包着,连看都舍不得多看几眼。
她打开柜子,翻出那块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手表现在里面,银白色的表盘,指针已经停了,停在李春生走的那个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把表放在手心,攥了很久。
“春生,”她轻声说,“我要用你的表换钱开店。你同意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过石榴树,树枝摇了摇。
她把表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的寄卖店。寄卖店的老板姓黄,是个精瘦的老头,什么东西都收,什么东西都卖。
“黄老板,你看看这块表值多少钱。”她把表递过去。
黄老板接过表,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打开后盖看了看机芯,点了点头:“上海牌的,全钢防震,七成新,能卖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
王巧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李春生买这块表的时候花了一百八十块,现在只值一百二十块。
“一百五十块。”她还价。
“一百三。”黄老板说。
“一百四。”
“一百三十五,不能再多了。”
“成交。”
王巧莲接过钱,数了三遍,一张一张地叠好,跟其他的钱放在一起。
走出寄卖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表被放在柜台的玻璃橱窗里,银白色的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
现在,她手里有四百三十五块。一百五(牛大姐)+一百五(自己的积蓄)+一百三十五(手表)=四百三十五。还差六十五块。
六十五块,不多了。
她把家里翻了一遍,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赵卫国送的那面小镜子,卖了两块钱。李春生看了一半的那本《机械原理》,卖了五毛钱。几个旧搪瓷杯,卖了一块二。灶台边的一堆废铁,卖了八毛。
最后还差六十块。
她想了很久,想起了赵卫国送的那条围巾。那条大红色的围巾,李春生走的那天早上给她系的,她一直舍不得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她把围巾拿出来,摸了摸,软软的,暖暖的。她想起李春生笨手笨脚地给她系围巾的样子,想起他说“好看”,想起他骑上车回头看她,挥了挥手,消失在晨光里。
她把围巾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它叠好,拿到寄卖店,卖了十五块。
还差四十五块。
她把家里所有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还差四十五块。
王巧莲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柜子空了,桌子空了,连灶台边都空了。以前满满当当的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不觉得难过。
因为她有钱了。四百三十五加十五,四百五十块。还差五十块——她后来把最后几样零碎东西也卖了,凑到了四百五十五块。
还差四十五块。
她咬了咬牙,去找了钱经理。
钱经理下岗以后,在家里闲着,听说王巧莲要开店,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翻出五十块钱,递给她。
“王巧莲,这五十块借给你。不用利息,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钱经理——”
“别说了。”钱经理摆摆手,“你在饭店了三年,我没少骂你。但你是个好姑娘,能,肯吃苦。这五十块,算我支持你的。”
王巧莲接过钱,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钱经理。”
回到家,她把所有的钱放在床上,数了一遍。
一百五(牛大姐)+一百五(自己的)+一百三十五(手表)+十五(围巾)+五十(钱经理)=五百块。加上零零碎碎卖东西的钱,一共五百零五块。
够了。
她把钱一张一张地叠好,用布包了三层,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柜子上,照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上。屋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觉得,她什么都有了。
五百零五块钱,是她的全部家当,是她的命,是她的希望。
“春生,”她轻声说,“我把你的手表卖了,把你的书卖了,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卖了。我用这些钱开店。你我,好不好?”
风吹过石榴树,树枝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王巧莲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她不知道这个店能不能开起来,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不知道以后的子会怎样。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五百零五块钱,有牛大姐的支持,有钱经理的支持,有周师傅的手艺,有自己这双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