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是在一个阴沉的早晨开拔的。
天还没亮,哨子声就响了。吴新从铺位上爬下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起来。他的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次弯腰都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但他没有吭声,跟着人群走出棚子。
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三千多苦力站在晨风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像一群待宰的羊。马监工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鞭子,脸上的那道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上路!”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队伍开始移动了。吴新走在中间,背上背着那个破包袱,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石子路上。小石头走在他旁边,瘦小的身体在风里摇晃,像一棵快要被吹倒的草。赵大锤走在前面,宽阔的背影像一面墙,挡着风。老罗走在后面,时不时咳嗽几声,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燥的、寒冷的气味。路两边是荒山,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石头和黄土。天很低,云很厚,压在山顶上,像是要掉下来。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队伍停下来休息。吴新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小石头蹲在他旁边,赵大锤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
“吃。”
吴新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老罗呢?”他问。
“在后面,”赵大锤朝后面努了努嘴,“咳了一路了,怕是撑不住。”
吴新站起来,往后走了几步,看到老罗靠在一棵枯树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老罗,你没事吧?”
“没事,”老罗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咳一阵就好了。”
“你歇着,我给你弄点水。”
吴新去找管水的苦力头目,要了一碗水。那个头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舀了一碗递给他。吴新端回去,老罗接过来,喝了一口,咳嗽了几声,又喝了一口。
“吴新,”老罗忽然说,“你知道岐山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吴新说,“你跟我说过,周文王在那里的。”
“对,”老罗的眼睛亮了一下,“周文王。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天下也是乱的,纣王无道,老百姓过不下去。后来文王起来了,武王起来了,天下就变了。”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知道他们怎么变的吗?”
“怎么变的?”
“人心,”老罗说,“文王得了人心。他对老百姓好,不征税,不抓壮丁,不抢粮食。老百姓都愿意跟他。后来打牧野之战的时候,纣王的兵都倒戈了,反过来帮文王打纣王。”
“倒戈,”吴新重复了一遍,“赵大锤也问过这个。”
“对,”老罗笑了笑,“大锤是个粗人,但他心里有火。他心里那团火,比谁都旺。”
他咳嗽了几声,喘了一口气。
“吴新,我跟你说这些,不是随便说的。你心里也有火。我看得出来。”
吴新没有说话。
“这世道,”老罗继续说,“不对。满人坐了二百年的天下,越坐越歪。当官的贪,当兵的抢,有钱的越有钱,穷的越穷。种地的吃不上饭,读书的不能读书,做工的拿不到工钱。这不对。这不是天下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吹散,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吴新心上。
“那你觉得,天下该是什么样子的?”吴新问。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
“该是的天下,”他说,“的天下,不该是这样。的天下,应该是——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种地的有地种,做工的有工钱拿。当官的不敢贪,当兵的不敢抢。这才对。这才是天下该有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吴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光。
“吴新,你信吗?”
吴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信。”他说。
老罗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很净的、很纯粹的笑,像是一个孩子。
“好,”他说,“那就好。”
队伍又上路了。走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路越来越难走了,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冷。每天都有苦力倒下,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队伍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掉队就是死。
吴新的脚底板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片上。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小石头走在他旁边,瘦小的身体在风里摇晃,但他没有倒。赵大锤走在前面,宽阔的背影像一面墙,挡着风。老罗走在后面,咳嗽声越来越重,但他没有停。
第四天的傍晚,他们到了岐山。
吴新站在山脚下,抬起头,看着这座山。岐山不高,也不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山上的石头是青灰色的,像是铁铸的。山顶上有云,灰蒙蒙的,压在山顶上,像是戴了一顶帽子。山脚下有一条河,水是清的,哗哗地流,声音很好听。
“这就是岐山,”老罗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周文王在这里起家的地方。”
吴新没有说话。他看着这座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敬畏,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等着他。
队伍在山脚下扎营。棚子还没搭好,天就黑了。吴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岐山的星星比别处的亮,比别处的近,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他在想老罗说的话。的天下。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种地的有地种,做工的有工钱拿。当官的不敢贪,当兵的不敢抢。
这不对吗?这有什么不对?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天经地义的事,却成了奢望。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活着出去的,”他在心里说,“我会活着出去,然后——我要让这个世界变个样子。”
他不知道怎么变,但他知道,他会找到办法的。
第二天,天不亮,哨子声就响了。
“起来!都起来!上工了!”
吴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人群走出营地。他们的活是在山脚下挖壕沟,绕着山挖一圈,说是要挡长毛的。
铁锹很少,大部分人都没有工具,只能用木棍挖,用手刨,用破碗片刮。吴新还是用那把断了一半的铁锹,锹头已经卷了刃,木柄上全是裂纹。他握着这把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土很硬,里面全是石头和树,每一锹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老罗在他旁边挖,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挖几下就要停下来喘气。但他没有停,一直挖,一直挖。
“老罗,你歇着吧,”吴新说,“我帮你挖。”
“不用,”老罗摆了摆手,“我还能动。”
“你咳成这样,还挖什么?”
“不挖不行,”老罗苦笑了一下,“不挖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得死。”
吴新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挖。
中午休息的时候,吴新端着粥碗坐在沟沿上,小石头蹲在他旁边,赵大锤走过来,也在他们旁边坐下。
“这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赵大锤骂了一句,“天天挖沟,挖了填,填了挖。也不知道挖给谁看。”
“挖给长毛看,”老罗说,“听说长毛要打过来了,官军忙着挖壕沟。”
“长毛打过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赵大锤说,“谁来咱们都是苦力。”
“不一样,”老罗压低声音,“长毛那边,听说分了田,老百姓有饭吃。”
赵大锤冷笑了一下。
“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老罗说,“重要的是,有人不信现在这套。”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吴新,”他忽然说,“你知道天地会吗?”
吴新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过,”他说,“反清复明的。”
“对,”老罗的声音更低了,“天地会传了几百年了。他们的旗号是‘反清复明’,但现在已经不只是复明了。他们要的是——的天下。”
赵大锤停下了喝粥的动作,看着老罗。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老罗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说,“他是天地会的。他跟我说了很多。”
“那个人呢?”
“死了。被官军抓了,砍了头。”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冷飕飕的。
“老罗,”吴新说,“你说的这些,在这儿说,不怕掉脑袋?”
“怕,”老罗说,“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憋在心里更难受。你懂吗?”
吴新懂。他想起老刘。想起老刘说“别窝囊一辈子”。想起那个死去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想起自己站在沟沿上,看着那个快要死的人,心里涌起的那句话——
“这世界不该如此。”
“我懂。”他说。
那天收工之后,吴新在棚子里坐着,老罗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饼。
“给你,”他说,“攒了好几天的。”
“你自己不吃?”
“我吃不了多少,”老罗笑了笑,“老了,胃口不好。”
吴新知道他在撒谎。老罗的胃口不好,是因为饿的。他把饼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罗。
“一人一半。”
老罗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好,”他说,“一人一半。”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铺位上,听着棚子外面的风声。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叫。他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老刘,一会儿想起张三,一会儿想起老罗说的话。
“天地会。反清复明。的天下。”
他在心里默念这些话。他不信天地会,不信反清复明,但他信一件事——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人不是牲口。人应该有人的活法。
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但他知道,他要想办法。他要活着出去,然后——做点什么。
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刘,”他在心里说,“你说别窝囊一辈子。我不会窝囊的。”
“我会活着出去。然后——我会让这个世界变个样子。”
风从岐山上刮下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答应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