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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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岐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吴新来到苦力营的第三十一天,张三背叛了他。
不是那种拿刀捅后背的背叛,是更隐蔽、更阴险、更让人恶心的一种——像是有人在你喝的水里吐了口唾沫,你看不出来,喝下去了才知道。
事情是从一把小刀开始的。
那天收工之后,吴新在棚子外面坐着,小石头蹲在他旁边,用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张三从远处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像是偷到了东西没被人发现。
“吴新,”他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用布包着,一层一层地打开。吴新看了一眼,心里一紧。
是一把小刀。不长,大概两个指节,但磨得很亮,刀刃上闪着冷光。
“你哪来的?”吴新的声音压得很低。
“做饭的地方,”张三说,“切菜的刀,断了一半,扔在灶台后面。没人注意,我趁他们不注意摸出来了。”
“你疯了?”吴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东西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张三把刀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所以我才找你。你帮我藏起来。”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可靠,”张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吴新看不懂的东西,“你是这个营里唯一不会告密的人。”
吴新沉默了一会儿。
“藏哪儿?”
“沟底。东边那一段,沟壁上有条缝,塞进去,用泥糊上。没人会发现。”
“你自己不会藏?”
“我目标太大。孙把头盯着我呢。你不一样,你不惹事,没人注意你。”
吴新想了想。
“行,”他说,“明天上工的时候我找机会。”
张三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能行。”
那天夜里,吴新躺在棚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把刀在他脑子里转,像是一刺,扎得他心慌。他知道藏刀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地方,苦力是不能拥有任何工具的,更别说刀了。被发现就是死,不是一个人的死,是连坐,整个棚子的人都要受罚。
但他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张三,而是因为他自己。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需要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你得有一把。在这个地方,手里有刀和没刀,是活着和死了的区别。
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老刘,也许是那个死去的老人,也许是他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长大的东西。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吴新找了个机会,趁监工不注意,溜到沟底东边的角落。那里的沟壁果然有一条缝,不大,刚好能塞进一把小刀。他用泥巴把刀糊在里面,又在外面抹了一层土,看起来和周围的沟壁一模一样。
他回到工地上,继续挖土。没有人注意到他。
至少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事情败露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下午,吴新正在沟底挖土,忽然听到上面一阵吵嚷。他抬起头,看到孙把头带着两个苦力头目走过来,后面跟着李监工。
“一七三!”孙把头喊,“上来!”
吴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爬上去,站在孙把头面前。
“搜!”李监工说。
两个苦力头目上来,把吴新按在地上,浑身上下搜了一遍。衣服、裤子、鞋子,连头发里都翻了。什么都没有。
李监工皱了皱眉。
“不是他?”他看了孙把头一眼。
“肯定是,”孙把头说,“有人看见他往沟底藏东西。”
吴新的脑子嗡了一声。有人看见了?谁?
“搜沟底!”李监工说。
几个苦力头目跳进沟里,沿着沟壁一寸一寸地搜。吴新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苦力头目喊了一声:“找到了!”
他手里举着那把刀,刀上还糊着泥巴。
李监工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着吴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是兴奋,像是一只猫看到了老鼠。
“刀是你的?”他问。
“不是。”吴新说。
“不是?从你藏的地方搜出来的,你说不是?”
“我不知道那把刀,”吴新说,“我没见过。”
李监工笑了。那种笑容吴新见过——在猫抓住老鼠的时候,猫不会马上吃掉老鼠,它会玩一会儿,玩够了再吃。
“行,”李监工说,“你不说,有人会说。”
他转过头,看着人群。
“谁举报的?站出来。”
沉默。
“站出来!有功!”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是我。”
吴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人。
不是孙把头。不是任何一个苦力头目。
是张三。
张三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吴新的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走了出来。
“是你让他藏的?”李监工问。
“是,”张三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让我帮他藏的。刀是我的,我偷的。他帮我藏。”
“为什么举报?”
张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的声音更小了,“因为举报有功。您说的。”
李监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看了一场好戏。
“有功,”他说,“对,有功。赏你一碗粥,多一碗。”
“谢谢大人。”张三低着头说。
吴新站在那里,看着张三。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是看着张三,看着那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那个他冒着风险去救过的人。
“一七三,”李监工说,“藏刀,想造反?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我没想造反,”吴新说,“刀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少废话。”李监工打断他,“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孙把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木棍。他看了看吴新,眼睛里没有表情。
“趴下。”他说。
吴新没有动。
“趴下!”孙把头一脚踢在他的腿弯上,吴新跪了下去。两个苦力头目上来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地。
第一棍打在背上。疼,但不是那种皮肉上的疼,是骨头里的,像是要把脊梁骨打断。吴新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二棍打在腰上。他的身体弓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住的虾。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他吐了一口酸水。
第三棍——
“等一下。”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赵大锤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李监工面前。
“大人,”他说,“这小子身体弱,打几下就死了。死了少一个活的人。”
李监工看着他。
“你想替他求情?”
“不是求情,”赵大锤说,“我就是觉得,打死人不好交代。上面要是查下来,少一个人,账对不上。”
李监工盯着他看了几秒。
“账?”他哼了一声,“你跟我谈账?”
“不敢,”赵大锤低着头,“我就是觉得,打也打了,教训够了。再打下去,真打死了,您也不好说。”
李监工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吴新,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行,”他说,“这次饶了他。但刀的事没完。一七三,你给我记住——再让我发现你藏东西,直接打死。”
他转身走了。孙把头看了看吴新,哼了一声,也走了。
赵大锤蹲下来,把吴新从地上扶起来。吴新的背上一片青紫,有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像是背上长了一座小山。
“能站起来吗?”
吴新点了点头,扶着赵大锤的胳膊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张三。张三还站在人群前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吴新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棚子里。
那天晚上,吴新趴在棚子里,背上辣地疼,像是有人在用火烧他。小石头蹲在旁边,用一块破布蘸了水,轻轻地擦他背上的伤。
“大哥,”小石头的声音在发抖,“疼不疼?”
“不疼。”吴新说。
“骗人。”
吴新没有回答。
张三没有回棚子。他去找了孙把头,换了一个棚子住。消息传得很快——张三举报了吴新,得了赏,一碗粥,还有孙把头的“照顾”。以后他就是孙把头的人了。
赵大锤走进来,在吴新旁边坐下。
“我跟你说过,”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吴新没有说话。
“你难过?”赵大锤问。
“不知道,”吴新说,“也许吧。”
“别难过,”赵大锤说,“在这地方,背叛是家常便饭。你今天被人卖了,明天你也得学会卖别人。”
“我不会。”吴新说。
赵大锤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吴新想了想。
“因为,”他说,“如果我也变成那样,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赵大锤沉默了很久。
“你真是个傻子,”他最后说,但语气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像是叹息,“傻子都活不长。”
他站起来,走了。
吴新趴在那里,看着棚子顶上的洞。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很亮,但很远。
他在想张三。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张三递给他一块碎饼,说“第一天认识,算是见面礼”。想张三被打的时候,他站出来说“等一下”。想张三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那些都是假的吗?
也许不全是。也许有一瞬间是真的。但在这个地方,真的也会变成假的。人也会变成鬼。
“老刘,”他在心里说,“你说别窝囊一辈子。但你没有告诉我,不窝囊的人,会被出卖,会被打,会趴在地上起不来。”
他闭上眼睛。
“但我还是会做。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做。”
“因为如果我不做,我就不是我了。”
第二天,吴新起来的时候,背上的伤更疼了。他咬着牙穿上衣服,走出棚子。
张三站在对面的棚子门口,正在和孙把头说话。他看到了吴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
吴新看着他走进棚子里,消失在黑暗里。
他没有恨张三。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没有力气去恨。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太多的心力。他要把这些心力留下来,用来活着。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赵大锤说得对。在这个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你给了别人,别人不一定还你。你被人卖了,只能怪自己蠢。
但他不会因此就不再信任。
他只是会更小心。更聪明。更懂得分辨——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可以信,谁不能信。
这就是他在这里学到的东西。
不是如何恨人,而是如何识人。
不是如何变成鬼,而是如何在鬼中间,做一个人。
那天上工的时候,吴新拿起铁锹,继续挖土。背上的伤在疼,每一次用力都像有人在用刀割他的肉。但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
他不会倒下的。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只要有机会,他就要从这里走出去。
走出去,然后回来。回来救那些和他一样的人。
那些人里,也许有张三。也许有一天,张三也需要人救。
而他,会救他。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他是吴新。他是人。人是会做这种事的。
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吴新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会活下去的。”他在心里说。
“像人一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