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抱着念念走在程家湾的土路上。
夜色浓得像墨汁浇下来,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是黑布上戳了几个洞。
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念念趴在顾砚秋的肩膀上,耳朵贴着他的脖子,能听到他的脉搏。
“咚、咚、咚”地跳。
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走得急。
是因为紧张。
念念能感觉到顾砚秋的步伐越来越慢——从快步走变成了正常走,又从正常走变成了磨蹭。
越靠近那个方向,他的脚步就越沉。
顾家的院子在程家湾的东头,三间正房,一间偏房,
黄土夯的院墙,大门上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
院门敞着。
院子里站满了人。
顾砚秋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堂屋的灯全亮了——不是煤油灯,是三盏,堂屋、灶房、偏房各一盏,照得亮堂堂的。
程铁柱提前让人来通知了。
整个顾家已经全知道了。
顾砚秋在院门口停了一步。
“爸爸?”念念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小声喊了一句。
“没事。”顾砚秋把念念往上颠了颠,让她坐稳了,迈步走进院子。
第一个迎面堵上来的,是顾家王桂芳。
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往后拢成一个髻,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两只眼睛不大,但精得很——那种精不是聪明的精,是算计的精。
王桂芳双手叉在腰上,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横在堂屋门口。
“谁家的野种?凭啥说是我们老顾家的?”
这嗓门一亮出来,院子里本来还在交头接耳的邻居们全安静了。
“你说是就是?有证据吗?”
王桂芳的目光从念念身上扫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弃——像看一只被人扔到自家门口的野猫。
“妈——”顾砚秋刚开口,就被身后一个人的声音截断了。
“老二在外面胡搞,搞出个孩子来就往家里带?我们顾家又不是开善堂的。”
说话的是大伯顾砚春。
三十出头,长得比顾砚秋壮实,国字脸,浓眉毛,穿着一件比顾砚秋好得多的棉袄,站在偏房的门框上,双手抱着膀子,嘴角扯着冷笑。
“大哥——”
“砚秋啊。”又一个声音从灶房方向飘过来,尖声尖气的,像针一样扎人。
大伯母孙秀芬从灶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嘴角挂着假笑。
“一个丫头片子,还不够吃十八年饭的!谁知道是不是外头随便哪个女人塞给你的?有亲子鉴……不是——有啥证据证明是你的种?”
这话说得难听,但在1964年的农村,不算出格。
一个光棍汉突然领回来一个孩子,谁信?
顾砚秋站在院子中间,怀里抱着念念,周围是一圈冷脸。
他看了看门口的王桂芳,又看了看门框上的顾砚春,再看了看灶房门口的孙秀芬。
没一个人的脸上有一丁点欢迎的意思。
堂屋里,老爷子顾德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旱烟杆子,一口一口地抽。
他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烟雾把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念念在顾砚秋的怀里,一双眼睛从一张一张冷脸上扫过去。
她什么都看见了。
外婆的脸——赵氏那张贪婪的、冰冷的脸。
二舅妈的脸——刘翠花那张势利的、刻薄的脸。
王家老太太的脸——满脸横肉、嚼着旱烟的脸。
现在又是这些脸。
不同的人,同样的表情。
念念在这些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善意。
但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的眼泪,在半个时辰前的大队部里,已经全部哭完了。
那是给爸爸的眼泪。
这些人,不配。
念念从顾砚秋怀里滑了下来。
两只小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脚底一阵刺疼——左脚的冻伤还没好透。
但她站稳了。
直直地站着。
抬起头,看着王桂芳。
“。”
念念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院子里响起来。
“我叫顾念念。我妈叫宋婉清。”
院子里的窃窃私语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得跟柴火棒一样的小丫头。
“你们不认我可以。”
念念的目光从王桂芳身上移到顾砚春身上,再移到孙秀芬身上。
那双黑亮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但我爸爸认我,就够了。”
全场寂静。
这句话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大人都愣住了。
包括王桂芳。
她叉在腰上的手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那不是被打动了,是被震住了。
一个四岁的丫头,说话像个大人。不——比大人还硬气。
王桂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顾砚秋在念念身后站着,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腰杆,在那一刻,挺直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念念挡在身后。
“这是我闺女。”
顾砚秋的声音不大,但稳。
“爱认不认。”
四个字。
顾砚春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孙秀芬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王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旱烟杆子在桌面上“咚咚”敲了两下。
“好!好!好!你硬气了是不是?”王桂芳的嗓门尖了起来,“你领回来的你养!别指望吃家里一粒米、烧家里一柴!你那屋——西头那间柴房,你爱住住,不爱住滚出程家湾!”
“行。”顾砚秋一口答应。
他弯下腰,把念念重新抱了起来。
转身就走。
不回头。
念念趴在他肩膀上,回头望了一眼顾家的院子。
堂屋里,老爷子顾德厚始终没有说话。
但在顾砚秋转身的那一刻,念念看见了——
老爷子端着旱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但念念看到了。
她的眼睛比任何大人都尖。
顾砚秋抱着念念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孙秀芬的声音,阴阳怪气的,故意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养呗,一个丫头片子能养出什么花来?养大了也是赔钱货,嫁出去泼出去的水。”
顾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肩膀绷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了。
念念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她没有出声。
但她在心里把孙秀芬那张脸记住了。
记得清清楚楚。
寒风把顾家院里的灯光越拉越远,父女俩的身影消失在程家湾的暮色深处。
远处,顾家老屋的方向,传来王桂芳摔板凳的声音。
而堂屋太师椅上的顾德厚,终于把旱烟杆子放下了。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那对父女已经走远了。
他张了张嘴。
但到底没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