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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刚擦亮,顾砚秋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不对——不是敲门。

是推门。

那两扇破木板门被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冷风裹着晨光涌进来,连同一个尖锐的嗓音。

“砚秋啊,起了没?嫂子来看看你。”

孙秀芬站在门口,两只手缩在棉袄袖筒里,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笑。

念念是被冷风激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缩紧身体——这是从棺材里带出来的本能,

一有风、一有声响、一有动静,身体就自动蜷成一团。

然后她看见了门口的孙秀芬。

昨晚院子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念念的眼睛眯了一下。

顾砚秋从床板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大嫂,啥事?”

“哎,我来看看新来的侄女嘛。”孙秀芬笑盈盈地迈进门,两只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灶台、空荡荡的水缸、角落里那半袋瘪的红薯——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放心了。

穷得叮当响。

跟她预想的一样。

“哟,这屋子可够冷的。”孙秀芬搓着手,语气里满是“关心”,“灶也不生,水也没有,你拿啥养孩子啊?”

顾砚秋没说话,低头给念念掖了掖被角。

孙秀芬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半袋红薯上。

“就剩这点了?”

“够吃。”顾砚秋闷声回了一句。

够吃?孙秀芬心里冷笑。那半袋红薯撑死够吃三天。三天之后呢?

她确认了自己想确认的东西之后,开始说正事了。

“砚秋啊,嫂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孙秀芬在破床沿上坐下来,拍了拍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丫头片子,了不起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家里的粮食是按人头分的。咱们顾家一共分了多少口粮你心里有数,往年都是紧紧巴巴的。你现在多了一个人,那你的口粮得单独跟妈说清楚,从你自己那份里扣。别指望家里公账上出。”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来。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画线。

画一条线告诉顾砚秋:你那个闺女,跟我们没关系。你自己生的,自己养。别想从我碗里分一口粥。

顾砚秋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知道大嫂是什么人。

顾砚春娶孙秀芬,看中的就是她的精明——家里里外外、一粒米一柴都算得门清。

精明是好事。但精明到这个份上,就成了刻薄。

念念坐在被窝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不嘴。

孙秀芬看了念念一眼,又堆起笑来:“侄女长得倒是秀气。就是瘦了点,多吃点就好了。”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际上是在提醒——多吃点?你拿什么给她吃?

说完,孙秀芬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准备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对了,砚秋,你那半袋红薯吃完了就吃完了啊。灶房那边的口粮可不能动,那是按人头分的。你要是想多支,得找你妈去说。”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要是去找妈要粮食,有你好看的。

门帘落下来,孙秀芬走了。

院子里传来她跟谁打招呼的声音,带着笑,热热闹闹的。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砚秋蹲在灶台前,两只手在头发里,一声不吭。

念念从被窝里爬出来,两只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顾砚秋旁边。

“爸爸。”

顾砚秋抬头看她。

念念认认真真地说:“她怕我吃她的饭。”

这话从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精准得让人心惊。

顾砚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

苦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他的女儿不该懂这些。四岁半的孩子应该在地上打滚、撒娇、闹着要糖吃。不应该在这里帮他分析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爸爸。”念念又开口了。

她的小脑袋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可以少吃一点。”

“我很能忍饿。”

“在外婆家的时候,我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一顿都没有。也没事。”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细针,扎进了顾砚秋的口。

他蹲下来。

平视念念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委屈——她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委屈了。

对她来说,饿是常态,不饿才是偶尔的奖赏。

顾砚秋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

“念念。”

“嗯?”

“以后你不用忍。”

念念眨了眨眼。

“爸爸去挣。”

这三个字从顾砚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挣。

他在程家湾当了好几年的懒汉,成天东游西逛,出工不出力,

工分挣得全村最少。他窝在这间破屋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在乎——活着就行,活得好不好无所谓。

但现在——

他面前站着一个四岁半、瘦得硌手的小丫头,她说“我可以少吃一点,我很能忍饿”。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过。

她在雪地里赤脚跑了一整夜过。

她自己一个人横穿了一百多里路过。

这样的一个孩子,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可以不吃”。

顾砚秋心口那个窝囊了好几年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后从刀口里,漏出来了一点火星子。

很小的一点。

但它在烧。

“爸爸去挣。”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重。

念念看着他的脸。

那张瘦削的、胡茬拉碴的、颓废了好几年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好看了,是变结实了。

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开始重新有了形状。

念念没有说“好”。

她只是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顾砚秋的手指。

握了一秒钟就松开了。

但那一秒钟,顾砚秋觉得像是有人往他已经凉透了的灶膛里,重新扔进去了一把火。

门外,北风仍然在呼呼地刮。

院子那头传来孙秀芬和王桂芳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出来。

顾砚秋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半袋红薯,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水缸,再看了一眼裂了缝的墙、关不严的门。

然后他看了看念念。

小丫头蹲在灶台前面,在往灶膛里加柴。

火光映在那张小脸上。

那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脸上,有一种让顾砚秋全身发烫的东西——

信任。

她信他。

她从来没见过他,只凭着妈妈的一张纸条,走了一百多里路来找他。

找到了一个懒汉、一个废物、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窝囊废。

但她还是信他。

顾砚秋攥了攥拳头。

手心里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微微刺疼。

“念念。”

“嗯?”

“明天爸爸去上工。”

念念扭过头,灶膛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两下。

“我在家等你。”

这一天夜里,顾砚秋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他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上工什么?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去打谷场了,工分本上的数字少得可怜。程铁柱要是问起来,他拿什么脸回答?

但他想起了念念那句话。

“我可以少吃一点。”

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每转一遍脑子,就在心口扎一下。

天还没亮,顾砚秋就醒了。

这是他在程家湾住了好几年以来,第一次在天亮之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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