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名传开后,沈锦年的子越发忙碌了。
来找她下棋的人越来越多。有府里的夫人小姐,有外头来的客人,有慕名而来的棋迷。有时候一天要下好几局,累得手指发酸,可她从不推辞。
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接触到更多人、打听到更多消息的机会。那些夫人小姐们下棋时最爱闲聊,东家长西家短,说着说着,就会漏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那午后,她又下了一局。对手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姓方,生得娇小玲珑,棋艺却不错。两人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方小姐输了三目,却笑得开心。
“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方小姐拉着她的手,“改我再来请教。”
沈锦年笑着应了。
送走方小姐,她正要回前院,忽然被人叫住。
“沈姑娘。”
她回头,看见一个丫鬟站在廊下。那丫鬟穿着青灰色的比甲,脸生,不是荣安堂的人,也不是静心堂的人。她站在那里,像是不敢靠近,又像是有话非说不可。
“姑娘是……”
“奴婢是后厨的。”那丫鬟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有人托奴婢给姑娘带句话。”
沈锦年心头一跳。
“什么话?”
那丫鬟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轻声道:“城东,老地方。明酉时。”
沈锦年愣住了。
城东,老地方。
那是她和周荣见过的地方。那条窄巷,那个破旧的茶楼,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夜晚。
可周荣已经死了。
“谁让你带的?”
那丫鬟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那人只让奴婢带这句话,别的没说。是个男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沈锦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丫鬟行了礼,匆匆走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锦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城东,老地方。
是谁?
那天夜里,沈锦年把这件事告诉了陆珩之。
他正在批公文,听她说完,手里的笔顿了顿。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清冷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你打算去?”
沈锦年点点头。
“想去。”
他沉默片刻,放下笔。搁笔的动作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那一声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我陪你去。”
沈锦年愣住了。
“大人……”
“明酉时。”他打断她,声音淡淡的,却不容置疑,“我在侧门等你。”
沈锦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说“多谢大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三个字她说过太多次,说得她自己都觉得轻了。可除了这三个字,她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仿佛方才那几句话只是寻常。
可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着。
他在担心。
第二酉时,他们在侧门会合。
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皮带,脚上蹬着黑靴,和上回去城东时一模一样。她也换了男装,把头发束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还是那副女扮男装的模样,可也没办法了。
两人从后角门出去,上了那辆青帷小车。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往城东的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锦年坐在车里,心里七上八下。
是谁要见她?
是父亲的旧部,还是……别的什么人?
若是东厂的人设的局呢?若是想引她出去,一网打尽呢?
她不敢往下想。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闭着眼,像是养神,什么也没说。那张脸还是那样冷,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暖的。
她的手本来是凉的,被他握着握着,就暖了。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还是那条窄巷,还是那个破旧的茶楼。
只是门口那块“四海茶楼”的招牌,已经不见了。门板上贴着封条,落款是京兆尹,红色的官印已经褪了色,在暮色里看着有些凄凉。
沈锦年站在巷口,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框,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那个告密的老头死了。那个笑眯眯说着“客官是官府的人吧”的老头,那个转头就把他们卖给东厂的老头,死了。死在自己效命的人手里。
这茶楼,也封了。
可约她来的人,是谁?
陆珩之握紧她的手。
“进去看看。”
他们绕过封条,从侧门进去。
里头空荡荡的,桌椅都不见了,只剩一地狼藉。灰尘落得到处都是,墙角结着蛛网,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透进来,照出一片惨白。
沈锦年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忽然,她看见后门口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月光只照到他的脚边,再往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锦年心头一紧。
陆珩之挡在她身前,低声道:“谁?”
那人影动了动,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眉目清秀,可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沧桑。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事,眼里没了年轻人该有的光。
他看着沈锦年,忽然开口。
“姑娘,小人可算等到你了。”
那声音有些发颤,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沈锦年愣住了。
“你是……”
那男子走上前,忽然单膝跪下。
“小人陈贵,原是定北侯府的马夫。”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定北侯府的马夫?
她仔细看着那张脸,拼命在记忆里搜寻。那张脸比从前瘦了,黑了,可那眉眼,那轮廓……
忽然想起来了。
是他。
当年她才十岁,他刚进府,是个半大小子,瘦瘦的,黑黑的,专门负责给父亲喂马。有一回她偷偷溜去马厩,想看看父亲那匹大黑马,被他发现了。她吓坏了,以为他要告状。可他只是笑着说“姑娘小心些,马踢人”,然后带着她远远地看,还给她讲了半天的马经。
后来侯府出事,她以为他也死了。
“你……你还活着?”
陈贵点点头,眼眶红了。
“小人命大,逃出来了。”
那天夜里,陈贵把一切都说了。
当年侯府出事,他在马厩里躲过了一劫。那些兵卒冲进来的时候,他钻进了草料堆里,屏住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脚步声,喊叫声,刀兵相接的声音,哭了整整一夜。
后来趁乱逃出去,一路往南,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山路,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病了硬扛,扛过来就继续走。在江南躲了三年,不敢露头,不敢说话,像老鼠一样活着。
“小人一直在打听姑娘的消息。”他说,“听说姑娘在陆府,便想来见一面。”
沈锦年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了。
三年东躲西藏,三年提心吊胆,三年像老鼠一样活着。只是为了等这一天,来见她一面。
“你找我,有什么事?”
陈贵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包了好几层,边角都磨破了,看得出是贴身藏了很久的。
沈锦年接过,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破了,可那字迹,她认得。
是父亲的。
她的手抖了起来。
“这是……”
“侯爷出事前,曾托人带出一封信。”陈贵的声音低低的,“那人把信交给小人,让小人一定要交给姑娘。小人藏在身上,藏了三年。”
沈锦年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父亲的信。
父亲临死前,还给她写了信。
她拆开信,借着微弱的月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可那一笔一画,都是她熟悉的。
“吾儿锦年:见信如晤。爹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弟弟托付给你了。爹这辈子,无愧于心。勿念。父字。”
沈锦年的眼泪落了下来。
爹……
他把弟弟托付给她。他知道她会活着,知道她会找到弟弟,知道她会替他照顾好这个家。
她把信贴在口,哭得浑身发抖。
陆珩之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
那只手,沉沉的,暖的。
那之后,陈贵便留在了京城。
沈锦年求陆珩之帮忙,给他找了个差事,在城外的庄子上做事。他不愿意进府,说是在外头自在些。沈锦年知道,他是怕给她添麻烦。
她没有勉强他。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还有人记得父亲,就好。
那天夜里,她坐在屋里,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可那字迹,一笔一画,都是父亲的样子。她用手指轻轻描着那些字,仿佛能描出父亲的手,父亲的脸,父亲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写字。她写得不好,写得歪歪扭扭,父亲也不恼,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写字要稳,做人也要稳。”父亲说。
她一直记着。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和那年及笄时一样。可那年站在她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爹,女儿收到您的信了。
女儿会好好活着。
弟弟,女儿也会找到的。
您放心。
那之后,沈锦年又多了一件事。
打听弟弟的下落。
她托陈贵在外头打听,托周娘子帮忙留意,托一切能托的人。可岭南那么大,弟弟被押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那些被流放的罪臣家眷,像沙子一样散落在各处,想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她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
那天夜里,陆珩之忽然问她。
“你弟弟,叫什么?”
沈锦年愣了愣。
“沈承昭。”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沈锦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人要帮奴婢找?”
他看了她一眼。
“顺带的事。”
沈锦年站在那里,眼眶忽然热了。
他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做了。她求他的事,他不声不响地办;她没求他的事,他也悄悄地办。
她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大人。”
他没说话。
可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十月里,府里来了一位贵客。
是安远伯府的世子夫人,姓郑。
沈锦年听到这个姓氏时,心头跳了一下。
姓郑。
和那位二夫人一个姓。
和死去的郑氏一个姓。
和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人,一个姓。
陆珩之从外头回来时,脸色有些沉。
沈锦年奉茶时,忍不住问:“大人,那位郑夫人……”
“是郑氏的堂姐。”他说,“也是柳嫣的表嫂。”
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来做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
“来下棋。”
沈锦年愣住了。
下棋?
“她听说府里有个棋艺高超的姑娘,想会一会。”他的声音淡淡的,“点名要你陪。”
沈锦年站在那里,手心沁出冷汗。
点名要她。
是真的来下棋,还是……另有所图?
是想借下棋的机会试探她,还是想找个由头接近她,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陆珩之看着她。
“你可以推掉。”
沈锦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奴婢去。”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那担忧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看得见。
她笑了笑。
“大人放心。只是下棋。”
第二,沈锦年去了荣安堂。
那位郑夫人已经坐在那儿了。三十来岁,生得端庄,穿一身秋香色的褙子,髻上簪着赤金衔珠凤钗,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她见了沈锦年,笑了笑。那笑容很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这位就是沈姑娘?”
沈锦年行礼。
郑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点了点头。
“果然是个齐整人儿。来,坐下说话。”
棋盘摆好,沈锦年坐下。
郑夫人执黑,她执白。
第一子落下。
那一局棋,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郑夫人的棋风很怪,不凌厉,也不温和,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飘忽。有时候她明明占了优势,却忽然退一步;有时候她明明要输了,却忽然落下一子,局势全变。
沈锦年起初有些摸不着头脑,下得小心翼翼。
可下着下着,她忽然明白了。
郑夫人不是在下棋。
她是在试探。
试探她的棋路,试探她的心性,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斤两。每一步,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是在看她如何应对。
沈锦年稳住心神,不再去想别的,只管下自己的棋。
父亲的棋,周荣的命,老夫人的教导,那些夜夜的煎熬,都在这棋盘上。
一局终了,她输了五目。
郑夫人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比一局棋还长。沈锦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她开口。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好棋。”她说,“姑娘的棋,果然名不虚传。”
沈锦年起身行礼。
“夫人过誉了。”
郑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锦年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姑娘这棋,是家传的?”
沈锦年心头一跳。
“是。”
郑夫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她临走前,忽然说了一句话。
“姑娘好生保重。这京城里,盯着你的人不少。”
沈锦年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郑夫人已经走了。
只留下那棋盘,和她心里久久不散的寒意。
那天夜里,沈锦年把这句话告诉了陆珩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在提醒你。”
沈锦年点点头。
“奴婢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往后,更要小心。”
沈锦年应了。
可她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感觉。
那位郑夫人,不像是来害她的。
倒像是……来提醒她的。
为什么?
她是郑家的人,是郑氏的堂姐,是柳嫣的表嫂。她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沈锦年不知道。
可她隐隐觉得,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看不见底,深到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窗外,月光正好。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轮圆月。
爹,女儿会小心的。
您放心。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