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走后,沈锦年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那句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这京城里,盯着你的人不少。”
她是谁?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她说的“盯着你的人”,是谁?是卫国公府的人,还是东厂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锦年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一早,她去正房伺候。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见她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皱起了眉。
“没睡好?”
沈锦年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脸。
“有些……失眠。”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沈锦年研着墨,心里却还在想那件事。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研着研着,手停了。
“大人。”
他抬起头。
“那位郑夫人……她为什么要提醒奴婢?”
他沉默片刻,放下笔。
“两种可能。”
沈锦年看着他。
“第一,她是在试探你。”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看看你会不会露出马脚。你若慌了,怕了,躲了,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二呢?”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第二,她是真的在提醒你。”
沈锦年愣住了。
“可她……是郑家的人。郑氏的堂姐,柳嫣的表嫂。她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她为什么要提醒奴婢?”
他点点头。
“郑家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郑家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这句话,她记在了心里。
十月末,府里又出了一件事。
老夫人的病又犯了。
这回比上次重些,起不来床,也吃不下东西。沈锦年去看她时,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比平老了十岁不止。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雾,看人的时候总是怔怔的。
“来了?”
陆母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锦年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冰凉,皮包着骨头,青筋一凸起。
“老夫人,奴婢来看您了。”
陆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锦年看见了。
“好孩子。”
沈锦年的眼眶有些热。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临死前,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她笑了笑。
她不敢往下想。
陆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怕。”她说,“我没事。”
沈锦年点点头,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那之后,沈锦年去静心堂伺候。
喂药、喂饭、擦身、换衣,什么事都做。陆母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还能和她说几句话,问问她吃了没有,冷不冷;糊涂时就只是躺着,眼神空空的,望着帐顶,不知在看什么。
有时候她会忽然开口,喊一个名字。
“珩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沈锦年就握住她的手,轻声应道:“他在,他一会儿就来。”
陆母便安静了。
陆珩之也来。
他来得晚,总是夜里。那时候沈锦年已经伺候完了,正要回去,就看见他推门进来。他披着满身的寒气,肩头落着几点雪,走到床边,坐下。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陆母,什么也不说。
沈锦年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回,陆母忽然醒了,看见他,愣了一下。那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渐渐清明,最后化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珩之?”
他点点头。
“母亲。”
陆母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陆珩之愣住了。
沈锦年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陆母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陆珩之在静心堂坐了很久。
沈锦年陪着他,也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十一月初,陆母的病渐渐好了。
先是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几口粥。然后是能下床了,扶着丫鬟的手,在屋里走几步。再然后是能出门了,坐在廊下,晒晒太阳。
沈锦年去看她时,她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浅了些,气色也比前些子好了许多。
“来了?”
沈锦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陆母看着她,目光里有温和的光。
“这些子,辛苦你了。”
沈锦年摇摇头。
“老夫人别说这样的话。”
陆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珩之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沈锦年愣住了。
“老夫人……”
陆母摆摆手。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看不出来?”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沈锦年的脸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不敢说话。
陆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好好待他。”她说,“他从小苦,没享过什么福。”
沈锦年点点头。
眼眶有些热。
那天夜里,沈锦年回到前院,看见陆珩之站在廊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夫人好些了?”
她点点头。
“好些了。今能坐起来了,还说了好些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她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锦年看着他。
“什么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一点光。那光很淡,却亮得灼人。
“她说,让我好好待你。”
沈锦年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温柔像月光,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大人怎么答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看见了。
“我说,好。”
十一月十五,下了第一场大雪。
沈锦年站在廊下,看着雪花飘落。雪很大,一片一片,铺天盖地,把整个院子都染成白色。海棠的枯枝上压着雪,屋檐上积着雪,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看着雪,心里忽然想起那盏鲤鱼灯。
那盏灯还在她屋里,红彤彤的,挂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看一眼,才能睡得着。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往后年年都来看。”
今年,还能去看吗?
她不知道。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是暖的。
她回头,看见陆珩之站在身边。他也看着雪,肩头落了几点白,可他好像没注意到。
“想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雪,忽然说了一句话。
“等母亲好了,我们去看灯。”
沈锦年愣住了。
“我们?”
他低下头,看着她。
“嗯,我们。”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点甜,一点暖。
像那盏灯。
十一月二十,陆母能下床走动了。
沈锦年去静心堂时,她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来了?”
沈锦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陆母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你弟弟的事,珩之在查。”
沈锦年愣住了。
“老夫人……”
“他让我别告诉你。”陆母转过头,看着她,“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锦年的眼眶热了。
“他……查到了什么?”
陆母摇摇头。
“还没有。岭南那么大,不好找。”她顿了顿,“可他一直在查。派人去了两趟了,头一趟什么也没查到,第二趟才有了点眉目。”
沈锦年低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那个人。
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做了。
她每天在他身边,研墨、奉茶、添香,却不知道他背着她做了多少事。
“孩子。”陆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他是个好人。”
沈锦年点点头。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夜里,沈锦年去了正房。
陆珩之正在批公文,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还没睡?”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大人。”
他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都堵在嗓子眼里。她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多谢大人。”
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母亲告诉你了?”
她点点头。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不必谢。”他说,“应该的。”
沈锦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冷,可那冷里头,有她看得见的暖。那暖像炉火,不烫,却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烤热。
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顿了顿,旋即反握住她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
暖暖的。
十一月末,陈贵托人带话进来。
说是有消息了。
沈锦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研墨。她的手一抖,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书案上。黑黑的,像几滴墨泪。
陆珩之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把话说了。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
“走。”
沈锦年愣住了。
“现在?”
他点点头。
“现在。”
他们去了城外的庄子。
马车走得很快,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锦年坐在车里,心砰砰跳着,跳得太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贵正在门口等着,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可见在外头等了很久。
“姑娘,大人。”
沈锦年顾不上寒暄,直接问:“什么消息?”
陈贵压低声音道:“有人在岭南见过一个孩子,和姑娘说的年纪相仿,也是从京城押去的。那孩子瘦瘦的,可眼睛亮,见人就笑,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瘦瘦的,眼睛亮,见人就笑。
那是弟弟。
那是她的弟弟。
“在哪儿?”
“韶州。”陈贵道,“一个姓陈的人家收养了他。那户人家是开私塾的,家境殷实,待他如亲生。”
沈锦年愣住了。
姓陈?
弟弟的养父,也姓陈?
“那户人家,叫什么?”
陈贵摇摇头。
“不知道。只打听到这么多。那地方偏,不好打听,再细的就得亲自去问了。”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韶州,姓陈,开私塾,待他如亲生。
会是他吗?
会是弟弟吗?
她忽然想起那年,弟弟被押走时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今,他在韶州,有人疼他,有人教他读书。
她该高兴的。
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陆珩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派人去查。”他说,“查清楚了,告诉你。”
沈锦年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热了。
那天夜里,沈锦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全是弟弟。
他长高了吗?瘦了还是胖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还记不记得她?还记不记得有个姐姐,叫沈锦年?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去正房伺候。
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见她进来,抬起头。
“没睡好?”
她点点头。眼底的青黑瞒不住人。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
“已经派人去了。”
沈锦年愣住了。
“大人……”
“快马加鞭。”他说,“半个月能回来。”
沈锦年站在那里,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可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半个月,沈锦年度如年。
她每照旧研墨、奉茶、添香,可心早就不在这儿了。研着研着就发呆,墨汁溅出来也不知道。奉茶时差点洒了,茶盏拿在手里,却忘了要递给谁。添香时烧着了手指,疼得跳起来,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陆珩之什么也没说。
只是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她看得懂的温柔。
第十五的傍晚,方管事来报。
“大人,去岭南的人回来了。”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那里,不敢动。
陆珩之放下笔,看着她。
“去吧。”
她跑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满脸倦色,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见了她,单膝跪下。
“姑娘。”
沈锦年顾不上那些,直接问:“查到了吗?”
那人点点头。
“查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她。
沈锦年接过,手抖得厉害。
信很薄,薄得像一片树叶。可她捧着它,却觉得有千钧重。
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
上头写着一个地址。
韶州,清平巷,第三家,陈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收养之子,名唤陈昭,年九岁,聪慧过人,视如己出。
沈锦年的眼泪涌了出来。
陈昭。
弟弟改名叫陈昭。
他活着。
他过得很好。
他被人视如己出。
她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陆珩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住了她的肩。
“等这些事完了,我陪你去。”
她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