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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郑夫人走后,沈锦年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那句话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这京城里,盯着你的人不少。”

她是谁?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她说的“盯着你的人”,是谁?是卫国公府的人,还是东厂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沈锦年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一早,她去正房伺候。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见她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便皱起了眉。

“没睡好?”

沈锦年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脸。

“有些……失眠。”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沈锦年研着墨,心里却还在想那件事。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研着研着,手停了。

“大人。”

他抬起头。

“那位郑夫人……她为什么要提醒奴婢?”

他沉默片刻,放下笔。

“两种可能。”

沈锦年看着他。

“第一,她是在试探你。”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看看你会不会露出马脚。你若慌了,怕了,躲了,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二呢?”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第二,她是真的在提醒你。”

沈锦年愣住了。

“可她……是郑家的人。郑氏的堂姐,柳嫣的表嫂。她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她为什么要提醒奴婢?”

他点点头。

“郑家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郑家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这句话,她记在了心里。

十月末,府里又出了一件事。

老夫人的病又犯了。

这回比上次重些,起不来床,也吃不下东西。沈锦年去看她时,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比平老了十岁不止。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雾,看人的时候总是怔怔的。

“来了?”

陆母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锦年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枯瘦,冰凉,皮包着骨头,青筋一凸起。

“老夫人,奴婢来看您了。”

陆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锦年看见了。

“好孩子。”

沈锦年的眼眶有些热。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临死前,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她笑了笑。

她不敢往下想。

陆母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怕。”她说,“我没事。”

沈锦年点点头,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那之后,沈锦年去静心堂伺候。

喂药、喂饭、擦身、换衣,什么事都做。陆母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还能和她说几句话,问问她吃了没有,冷不冷;糊涂时就只是躺着,眼神空空的,望着帐顶,不知在看什么。

有时候她会忽然开口,喊一个名字。

“珩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

沈锦年就握住她的手,轻声应道:“他在,他一会儿就来。”

陆母便安静了。

陆珩之也来。

他来得晚,总是夜里。那时候沈锦年已经伺候完了,正要回去,就看见他推门进来。他披着满身的寒气,肩头落着几点雪,走到床边,坐下。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陆母,什么也不说。

沈锦年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回,陆母忽然醒了,看见他,愣了一下。那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渐渐清明,最后化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珩之?”

他点点头。

“母亲。”

陆母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陆珩之愣住了。

沈锦年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陆母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那一夜,陆珩之在静心堂坐了很久。

沈锦年陪着他,也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十一月初,陆母的病渐渐好了。

先是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喝几口粥。然后是能下床了,扶着丫鬟的手,在屋里走几步。再然后是能出门了,坐在廊下,晒晒太阳。

沈锦年去看她时,她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浅了些,气色也比前些子好了许多。

“来了?”

沈锦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陆母看着她,目光里有温和的光。

“这些子,辛苦你了。”

沈锦年摇摇头。

“老夫人别说这样的话。”

陆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珩之能遇见你,是他的福气。”

沈锦年愣住了。

“老夫人……”

陆母摆摆手。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看不出来?”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沈锦年的脸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不敢说话。

陆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好好待他。”她说,“他从小苦,没享过什么福。”

沈锦年点点头。

眼眶有些热。

那天夜里,沈锦年回到前院,看见陆珩之站在廊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夫人好些了?”

她点点头。

“好些了。今能坐起来了,还说了好些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她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锦年看着他。

“什么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一点光。那光很淡,却亮得灼人。

“她说,让我好好待你。”

沈锦年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温柔像月光,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大人怎么答的?”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看见了。

“我说,好。”

十一月十五,下了第一场大雪。

沈锦年站在廊下,看着雪花飘落。雪很大,一片一片,铺天盖地,把整个院子都染成白色。海棠的枯枝上压着雪,屋檐上积着雪,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看着雪,心里忽然想起那盏鲤鱼灯。

那盏灯还在她屋里,红彤彤的,挂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看一眼,才能睡得着。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往后年年都来看。”

今年,还能去看吗?

她不知道。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是暖的。

她回头,看见陆珩之站在身边。他也看着雪,肩头落了几点白,可他好像没注意到。

“想什么?”

她摇摇头。

“没什么。”

他看着雪,忽然说了一句话。

“等母亲好了,我们去看灯。”

沈锦年愣住了。

“我们?”

他低下头,看着她。

“嗯,我们。”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点甜,一点暖。

像那盏灯。

十一月二十,陆母能下床走动了。

沈锦年去静心堂时,她正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来了?”

沈锦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陆母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你弟弟的事,珩之在查。”

沈锦年愣住了。

“老夫人……”

“他让我别告诉你。”陆母转过头,看着她,“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锦年的眼眶热了。

“他……查到了什么?”

陆母摇摇头。

“还没有。岭南那么大,不好找。”她顿了顿,“可他一直在查。派人去了两趟了,头一趟什么也没查到,第二趟才有了点眉目。”

沈锦年低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那个人。

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做了。

她每天在他身边,研墨、奉茶、添香,却不知道他背着她做了多少事。

“孩子。”陆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他是个好人。”

沈锦年点点头。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夜里,沈锦年去了正房。

陆珩之正在批公文,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还没睡?”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大人。”

他看着她。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都堵在嗓子眼里。她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多谢大人。”

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母亲告诉你了?”

她点点头。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不必谢。”他说,“应该的。”

沈锦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冷,可那冷里头,有她看得见的暖。那暖像炉火,不烫,却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烤热。

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顿了顿,旋即反握住她的。

两只手握在一起。

暖暖的。

十一月末,陈贵托人带话进来。

说是有消息了。

沈锦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研墨。她的手一抖,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书案上。黑黑的,像几滴墨泪。

陆珩之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她把话说了。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

“走。”

沈锦年愣住了。

“现在?”

他点点头。

“现在。”

他们去了城外的庄子。

马车走得很快,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锦年坐在车里,心砰砰跳着,跳得太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贵正在门口等着,见了他们,连忙迎上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可见在外头等了很久。

“姑娘,大人。”

沈锦年顾不上寒暄,直接问:“什么消息?”

陈贵压低声音道:“有人在岭南见过一个孩子,和姑娘说的年纪相仿,也是从京城押去的。那孩子瘦瘦的,可眼睛亮,见人就笑,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瘦瘦的,眼睛亮,见人就笑。

那是弟弟。

那是她的弟弟。

“在哪儿?”

“韶州。”陈贵道,“一个姓陈的人家收养了他。那户人家是开私塾的,家境殷实,待他如亲生。”

沈锦年愣住了。

姓陈?

弟弟的养父,也姓陈?

“那户人家,叫什么?”

陈贵摇摇头。

“不知道。只打听到这么多。那地方偏,不好打听,再细的就得亲自去问了。”

沈锦年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韶州,姓陈,开私塾,待他如亲生。

会是他吗?

会是弟弟吗?

她忽然想起那年,弟弟被押走时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今,他在韶州,有人疼他,有人教他读书。

她该高兴的。

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陆珩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派人去查。”他说,“查清楚了,告诉你。”

沈锦年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热了。

那天夜里,沈锦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全是弟弟。

他长高了吗?瘦了还是胖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还记不记得她?还记不记得有个姐姐,叫沈锦年?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去正房伺候。

陆珩之已经在书案前坐着了,见她进来,抬起头。

“没睡好?”

她点点头。眼底的青黑瞒不住人。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话。

“已经派人去了。”

沈锦年愣住了。

“大人……”

“快马加鞭。”他说,“半个月能回来。”

沈锦年站在那里,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可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半个月,沈锦年度如年。

她每照旧研墨、奉茶、添香,可心早就不在这儿了。研着研着就发呆,墨汁溅出来也不知道。奉茶时差点洒了,茶盏拿在手里,却忘了要递给谁。添香时烧着了手指,疼得跳起来,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陆珩之什么也没说。

只是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她看得懂的温柔。

第十五的傍晚,方管事来报。

“大人,去岭南的人回来了。”

沈锦年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那里,不敢动。

陆珩之放下笔,看着她。

“去吧。”

她跑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满脸倦色,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见了她,单膝跪下。

“姑娘。”

沈锦年顾不上那些,直接问:“查到了吗?”

那人点点头。

“查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她。

沈锦年接过,手抖得厉害。

信很薄,薄得像一片树叶。可她捧着它,却觉得有千钧重。

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

上头写着一个地址。

韶州,清平巷,第三家,陈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收养之子,名唤陈昭,年九岁,聪慧过人,视如己出。

沈锦年的眼泪涌了出来。

陈昭。

弟弟改名叫陈昭。

他活着。

他过得很好。

他被人视如己出。

她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陆珩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扶住了她的肩。

“等这些事完了,我陪你去。”

她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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