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沈锦年看了整整一夜。
信纸被她攥得发皱,边角起了毛边,可她还是舍不得放下。烛火燃尽了,她又点上一;再燃尽,再点上。那点微光映着信纸上的字,一笔一画,她都看了几十遍,看得能背出来了,还在看。
韶州,清平巷,第三家,陈宅。
弟弟在那里。
窗外渐渐亮起来,天快亮了。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坐了一夜。烛台里的泪积了厚厚一层,像小小的山丘。
起身时,腿已经麻了。那麻像无数针在扎,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她扶着床沿站稳,等那阵麻过去,才慢慢走到窗前。
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夜的雪还没化。海棠的枯枝上压着雪,屋檐上积着雪,那盆水仙放在窗台下,叶子上也落了一层薄白。
她低头看了看那盆水仙。叶子蔫蔫的,可绿意还在。等雪化了,它还会长。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会。”
她笑了笑。
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和父亲的遗信放在一起,贴身收着。两封信,隔着口,贴着她的心。那纸薄薄的,却像有两团火,烫得她心里发暖。
爹,弟弟找到了。
女儿一定会去看他。
辰时,她去正房伺候。
推开门,屋里已经亮了。陆珩之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正在批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便微微蹙起了眉。
“没睡?”
沈锦年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脸。眼底的青黑一定很明显,她自己照镜子时看见过,像两团墨晕开在眼下。
“睡了一会儿。”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沈锦年走过去,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墨香渐渐散开,和着屋里淡淡的松木气息,让人心安。
研着研着,她忽然开口。
“大人。”
“嗯?”
“奴婢想现在去韶州。”
他的笔尖顿了顿。那一下顿得很轻,可她还是看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不行。”
沈锦年的心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奴婢知道。”她垂下眼,“奴婢只是……想告诉大人。”
她没有看他。她怕看见他眼里的东西——是无奈,是歉意,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
“再等等。”他说,“快了。”
沈锦年抬起头。
“等什么?”
他沉默片刻,说了两个字。
“时机。”
那之后,沈锦年又多了一件事。
打听韶州的消息。
她托陈贵在外头打听,托周娘子帮忙留意,托一切能托的人。可韶州太远了,一来一回,就要一个多月。每次等信,都像等一辈子那么长。
她只能等。
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信。
腊月初,陈贵托人带了一封信进来。
沈锦年接到信时,手都在抖。她躲进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慢慢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陈贵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她都看得仔仔细细。
“姑娘,小人又去了一趟韶州。这回远远地看了那孩子一眼。他长高了,也壮实了,穿着一身青布棉袄,背着一个书篓,从私塾里出来。有个妇人来接他,四十来岁,眉目和善,拉着他的手,笑着说话。他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一样。”
沈锦年的眼泪落了下来。
笑得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一样。
那是她的弟弟。
那是她六岁就被押走的弟弟。那时候他瘦瘦小小的,抱着她的腿喊“姐姐抱”,她把他抱起来,他在她脸上亲一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如今他九岁了。有人接他放学,有人拉着他的手,有人对他笑。
她该高兴的。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晕。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落下来。
门忽然开了。
陆珩之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那手沉沉的,暖的。
她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她靠着。
腊月里,府里开始准备过年。
方管事进进出出地忙,一会儿核对账目,一会儿采买年货。前院也比平时热闹了些,时不时有人来回事。送年货的,送节礼的,送新衣裳的,人来人往。
沈锦年依旧每研墨、奉茶、添香。
可她的心,早就不在这儿了。
研着研着,就想起弟弟。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她的腿喊“姐姐抱”,想起他被押走时的哭声。那哭声她这辈子都忘不掉,撕心裂肺的,隔着那么多年还在她耳边响。
奉着奉着,就想起韶州。想起那条清平巷,想起那户姓陈的人家,想起那个九岁的孩子,如今长成什么模样。是胖了还是瘦了?还认不认得她?还记不记得有个姐姐叫沈锦年?
有一回,她研墨研得走了神,墨汁溅出来,落在书案上。黑黑的,像一滴墨泪。
她连忙去擦,擦完了,抬起头,看见陆珩之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她看得懂的温柔。
“想他了?”
她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可她看见,他手里的笔,比平时慢了些。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府里开始祭灶、扫尘、贴窗花。阿圆来前院送新做的窗花,拉着沈锦年说了半天话。
“你知道吗?我年后就要出府了。”
沈锦年愣住了。
“出府?”
阿圆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一点点不舍。那一点点不舍,像糖里掺了盐,甜里带着涩。
“定亲了。男方是外头绸缎庄的少东家,人老实,家里也殷实。周娘子做的媒。”
沈锦年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阿圆是她在这府里最早的朋友。那个圆脸的小丫鬟,爱笑,爱说话,爱心别人的事。她刚来针线房的时候,谁也不认识,是阿圆第一个凑过来,笑眯眯地说“我叫阿圆,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那时候她蜷在角落里,满心都是绝望。是阿圆那句话,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对她好。
如今,她要走了。
“什么时候?”
“开春。”阿圆道,“等过了年,挑个好子。”
沈锦年握住她的手。
“恭喜你。”
阿圆反握住她的手,眼眶有些红。
“锦年,你也要好好的。”
沈锦年点点头。
“会的。”
阿圆看着她,忽然笑了。
“等你去看弟弟的时候,记得给我写信。”
沈锦年也笑了。
“好。”
腊月三十,除夕。
陆珩之一早便进宫朝贺去了。沈锦年一个人在屋里,包饺子。
她包得很慢。一个一个,捏出花边,摆成一排。饺子皮是厨房送来的,馅儿是她自己调的,猪肉白菜,是母亲当年教她的方子。
包着包着,忽然想起小时候。
每年除夕,母亲都带着她包饺子。母亲手巧,包得又快又好看,像一个个小元宝。她手笨,包得丑,歪歪扭扭的。母亲也不嫌弃,把她包的都留着自己吃,说“女儿包的,娘吃着香”。
她低下头,继续包。
包完饺子,天已经黑了。
她把饺子下锅,煮好了,盛出一碗,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模糊了视线。
外头的爆竹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她站在窗前,看着满天的烟火。
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一朵接一朵,炸开,落下,再炸开。那光亮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子时,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新的一年到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听外头的爆竹声,想弟弟。那时候她不知道弟弟在哪儿,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只能一遍遍地想,想得心都疼。
今年还是一个人。
可她知道弟弟在哪儿了。
她知道他活着,知道他过得很好,知道有人对他好。
她还知道,有人在想她。
那个人在宫里,在朝贺,在满殿的灯火里。他穿着绛红的朝服,站在群臣之中,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她知道,他会回来。
她笑了笑。
对着窗外的烟火,轻轻说了一句话。
“新年好,弟弟。”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新年好,陆珩之。”
正月初一,陆珩之一大早便回来了。
沈锦年正在屋里收拾,听见外头的动静,连忙出来。
他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朝服,肩上落了几点雪。朝服是绛红的,衬得他的脸有些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看得出是一夜没睡。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就那么站着,也不拂,像是没察觉。
见她出来,他看了她一眼。
“新年好。”
那声音有些哑,许是一夜没说话的缘故。
沈锦年愣了愣,连忙行礼:“大人新年好。”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个红封。大红的,烫金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锦年愣住了。
“压岁钱。”他说,“拿着。”
沈锦年接过,捧在手心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早春的阳光,可就是有。
“今年可以去看灯了。”
沈锦年抬起头。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等雪化了,就去。”
正月初五,阿圆出府了。
沈锦年去送她。阿圆穿着大红的嫁衣,脸上抹着脂粉,比平好看了许多。那嫁衣红得像火,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可她一见沈锦年,眼眶就红了。
“锦年……”
沈锦年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好好的。”
阿圆点点头,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两颗,落在嫁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你也是。”
沈锦年替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妆花了。”
阿圆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下来。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周娘子来催,阿圆才上了轿。
轿子抬起,渐渐远了。
沈锦年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红红的,像一团火,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早春的气息。那气息里有雪化的湿润,有泥土的腥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她忽然想起那年,阿圆拉着她的手说“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
如今,姐妹嫁人了。
她笑了笑。
转过身,往回走。
身后,轿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条空空的巷子,和巷子尽头灰蒙蒙的天。
正月十五,上元节。
雪还没化完,可已经不影响出门了。
傍晚时分,沈锦年换了一身净的衣裳,把那支梅花簪戴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带着笑。
她忽然想起那年及笄。
也是这样的笑容。那时候她站在铜镜前,采苓笑着夸她“姑娘真好看”。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那个家里笑。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有人在等她。
她推门出去。
陆珩之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盏灯。
是鲤鱼灯。红彤彤的,和那年一样。灯里的烛光一闪一闪,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暖了些。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走吧。”
她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等能去韶州的时候,奴婢想先去一个地方。”
他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周叔的坟。”她说,“他的坟,奴婢一直没去过。”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身后,满院的月光。雪地上映着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
人山人海,灯火通明。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举着花灯跑来跑去,笑声比爆竹还响。到处是人,到处是灯,到处是烟火气。
沈锦年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那年。
那年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她只敢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小心翼翼。
如今她身边有他。
他握着她的手,穿过人群。那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走丢。
走到那个卖花灯的摊子前,他停下脚步。
“还要吗?”
她看着那些灯,摇摇头。
“家里那盏还在呢。”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人少了些。他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沈锦年愣住了。
“这是……”
“韶州来的。”他说,“刚到。”
沈锦年的手抖了起来。
她拆开信,借着灯光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陈贵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她都看得仔仔细细。
“姑娘,小人又去了一趟韶州。这回见着那孩子了,还说了话。他问小人,姐姐在哪儿。小人说在京城。他说,让姐姐别担心,他很好。等长大了,他来看姐姐。”
沈锦年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捧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陆珩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肩上,哭着哭着,又笑了。
“他说,等长大了,他来看我。”
他点点头。
“会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照得格外温柔。那温柔像月光,淡淡的,却无处不在。
她忽然笑了。
“走吧,回家。”
他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满街的灯火,满天的星光。
她的手,一直在他手心里。
暖的。
回到家,她坐在窗前,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弟弟说,让姐姐别担心,他很好。
弟弟说,等长大了,他来看姐姐。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可那是高兴的泪。
窗外,月光正好。又大又圆,照得满院清辉。雪还没化完,月光照在雪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父亲教她写字。
那是她五岁那年,第一次拿笔。她写得歪歪扭扭,急得快哭了。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说“写字要稳,做人也要稳”。
她一直记着。
如今,她稳了。
弟弟也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爹,娘,女儿找到弟弟了。
女儿会去看他的。
你们放心。
风吹过,轻轻的,柔柔的。吹动窗棂,吹动她的发丝,吹动那盆水仙的叶子。
像是回应。
她笑了笑。
转过身,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还不睡?”
她摇摇头。
“再看一会儿。”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谁也没有说话。
可她知道,他在。
他也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