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平把自己关在工棚里三天三夜。
秦晙去看过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鲁平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铁件。钻床的架子已经做出来了,是用硬木做的,榫卯结构,结实得很。钻头也打出来了,是一半尺长的铁棒,一头磨尖,另一头锤扁,淬了火。但问题出在夹具上——铁管固定不住,钻头一用力,管子就歪。
“先生,”鲁平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这个夹具,草民试了好几种法子,都不行。”
秦晙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夹具。两块铁板,中间夹着铁管,用螺栓拧紧。想法是对的,但铁板太薄了,拧紧的时候会变形,夹不牢。
“加厚,”他说,“铁板加厚一倍。还有,在铁板和铁管之间垫一层铜皮。铜软,能贴合铁管的形状,夹得更牢。”
鲁平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去找铜皮。秦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次去是第二天傍晚。工棚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转。秦晙掀开帘子走进去,看到鲁平站在钻床前面,一只手摇着摇把,另一只手扶着铁管。钻头在铁管里缓缓旋转,铁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先生!”鲁平看到秦晙,兴奋得声音都变了,“成了!您看!”
他把铁管从夹具上取下来,递给秦晙。秦晙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铁管的内壁光滑了很多,虽然还有细小的纹路,但比手工敲出来的强了十倍不止。他又把铁管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从管口往里看。管子基本是直的,只有一点点偏。
“不错,”他说,“但还不够直。继续改。”
鲁平点了点头,接过铁管,又夹回夹具上。秦晙站在旁边,看着他摇动摇把。钻头旋转的声音很有规律,“嘎吱嘎吱”的,像是一首简单的歌。他看着那些铁屑从管口飘出来,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鲁平,”他说,“你知道这个东西,如果用好了,能做什么吗?”
鲁平停下摇把,看着他。
“能造枪。能造炮。能造蒸汽机。”秦晙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东西,比高炉还重要。高炉只能炼铁,这个东西能把铁变成你想要的各种形状。有了它,我们就能造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鲁平看着手里的摇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秦晙从未见过的光。
“先生,”他说,“草民想给这个东西取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叫‘鲁平钻’。”
秦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就叫鲁平钻。”
鲁平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摇摇把。“嘎吱嘎吱”的声音又响起来,在安静的工棚里回荡。
又过了三天,第一合格的枪管做出来了。
秦晙拿到手里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铁管长三尺,内径三分,外壁光滑,内壁平整。他用一细铁棍从管口进去,从头通到尾,一点阻碍都没有。
“好。”他说。
鲁平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听到这个“好”字,整个人像是松了绑,肩膀塌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先生,那接下来——”
“做枪机。”秦晙把枪管放在桌上,铺开一张图纸,“燧发枪的枪机,是最复杂的部分。撞锤、弹簧、扳机、火镰——每一个零件都要精密。”
鲁平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深吸了一口气:“草民试试。”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是试试,是做出来”。秦晙知道,鲁平已经不需要他催促了。这个人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比任何人都拼命。
“鲁平,”秦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三天没睡了。去睡一觉,明天再做。”
鲁平摇了摇头:“草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秦晙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累倒了,谁来做枪?”
鲁平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他放下图纸,走出工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先生,谢谢您。”
秦晙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您教草民这些东西。”鲁平的声音很低,“草民打了半辈子铁,从来不知道铁还能这么玩。”
秦晙笑了:“去吧,睡觉。”
鲁平走了。秦晙一个人站在工棚里,看着桌上的枪管和图纸。灯光很暗,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他拿起枪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快了。第一把火枪,很快就能造出来。
火枪的事刚有眉目,另一件事又找上了门。
孙掌柜从青州府赶回来,带回来了一个消息。不是什么好消息。
“殿下,”孙掌柜压低声音,“青州府那边有人在打听北寒郡的事。”
秦晙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谁?”
“草民不知道。但来的人不是普通人,说话带着京城口音,出手也大方。他在青州府住了三天,到处打听北寒郡在做什么,王爷在做什么。”
秦晙沉默了一下。京城口音,出手大方,打听北寒郡——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想的方向。
“孙掌柜,”他说,“你有没有告诉他什么?”
“没有!”孙掌柜连忙摆手,“草民什么都没说。但草民听说,有人在酒桌上喝多了,说漏了嘴。说了明油的事,说了炼铁的事。”
秦晙的手指又开始在桌上敲了。明油、炼铁——这两样东西,如果被京城的人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一个被废的太子,在封地里炼铁——这在朝廷眼里,就是谋反。
“还有呢?”他问。
“还有,”孙掌柜的声音更低了,“草民打听到一件事。武安侯最近在调兵。”
秦晙的手指停了一下。
“调兵?调哪里的兵?”
“北边的。靠近草原的几个边镇,都在换防。换上去的将领,都是武安侯的人。”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寒郡的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点灯。那些煤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他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孙掌柜,”他转过身来,“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孙掌柜走了。秦晙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武安侯在调兵。边镇的将领换成了他的人。这不像是在防备胡人——胡人每年都来,从来没见武安侯这么上心过。
他在准备什么?
秦晙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德盛昌在京城建铁厂,夜不停地炼铁。武安侯在庄子上打铠甲。三皇子在京城结交武将。现在,武安侯又在调兵。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武安侯在准备造反。
不是“可能”,是“一定”。
秦晙睁开眼睛。造反。如果武安侯造反,庆国会大乱。到时候,北寒郡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朝廷的军队会北上,武安侯的军队会南下,北寒郡正好在中间。不管哪边打过来,他都挡不住。
他需要时间。但时间是他最短缺的东西。
秦晙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沈清荷的。内容很简单:北寒郡需要更多的铁矿石。每月三千斤。另外,需要铜。越多越好。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最近有人在打听北寒郡的事,请沈姑娘帮忙查查,是什么人。”
他把信折好,叫来小福子:“让人送到青州府去。”
小福子拿着信跑出去了。秦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沈清荷会帮他吗?会的。因为明油的生意,沈家已经赚了不少钱。沈清荷是个聪明人,知道谁对她有利。
但沈清荷能帮他的有限。她毕竟只是一个商人,不是朝廷,不是军队。真正能保护北寒郡的,只有他自己。
秦晙站起来,走出正堂。院子里,月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他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要去军营。去看看那些新兵练得怎么样了。去看看林国栋的伤好了没有。去看看赵铁柱的箭术有没有进步。
还要去工地。去看看高炉出了多少铁。去看看石灰窑够不够用。去看看鲁平的钻床有没有改进。
很多事情要做。
但他不怕。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一早,秦晙去了军营。
场上一片热火朝天。五十个新兵正在训练,老兵们在旁边指导。林国栋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木棍,嘴里喊着口令。他的左臂还吊着,但精神很好。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新兵们的动作比上次整齐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了。秦晙站在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国栋身边。
“林教头,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国栋活动了一下左臂,龇了龇牙,“再过几天就能拆绷带了。”
“新兵练得怎么样?”
林国栋看着那些新兵,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至少知道左右了。”
“武器够吗?”
“刀够了,弓还不够。只有二十张弓,箭头也不够用。”
秦晙点了点头:“铁已经炼出来了。箭头很快就能补上。弓的事,我再想办法。”
“殿下,”林国栋忽然压低声音,“末将有个想法。”
“说。”
“末将想挑一些老兵,练一种新的阵法。”
“什么阵法?”
林国栋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是一个圆形的阵,外面是长矛,里面是弓箭手,再里面是刀盾手。
“这个阵叫‘圆阵’,”林国栋指着图,“专门对付骑兵的。骑兵从哪边冲过来,长矛就对着哪边。弓箭手在中间射箭,刀盾手保护弓箭手。这个阵,末将在边军的时候见过,但没练过。”
秦晙看着地上的图,沉默了一下。圆阵,其实就是欧洲的“空心方阵”的变种。这种阵型对付骑兵很有效,但需要严格的纪律和配合。
“练。”他说,“需要什么,跟我说。”
“是。”
秦晙站起来,看着那些新兵。他们还在练队列,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转身。有人走错了,被林国栋骂了一顿,红着脸重新走。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候的军训。那时候他也站过队列,也被教官骂过。当时他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现在他懂了——队列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培养纪律的。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每人发一把刀,也打不过一支有纪律的队伍。
“林教头,”他说,“你继续练。我去看看赵铁柱。”
赵铁柱在靶场。那是军营后面的一片空地,立着十几个草靶。赵铁柱站在五十步外,拉弓搭箭,“嗖”的一声,箭钉在靶心。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钉在靶心附近。
秦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赵铁柱,”他说,“你的箭术是跟谁学的?”
赵铁柱放下弓,沉默了一下:“我爹。”
“你爹是猎户?”
“是。”
“他教你射箭的时候,说过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说:“他说,射箭的时候,不要想靶子,想猎物。”
秦晙笑了:“有意思。”
赵铁柱看着他,忽然说:“王爷,您要不要试试?”
秦晙愣了一下:“我?”
“试试。”
赵铁柱把弓递过来。秦晙接过来,发现弓很重,他差点没拿住。他学着赵铁柱的样子,搭箭拉弦,瞄准靶子。弓弦拉得很吃力,他的手在发抖。他松手,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地扎在靶子边缘,差一点就脱靶了。
赵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晙把弓还给他:“看来我不是当兵的料。”
赵铁柱接过弓,忽然说了一句让秦晙意外的话:“您不需要当兵。您有更厉害的东西。”
秦晙看着他。
“脑子。”赵铁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您有脑子。”
秦晙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赵铁柱没有笑。他看着秦晙,表情很认真:“我说真的。我们这些人,只会打打。但您不一样。您能造出明油,能炼出铁,能做出那些我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这些东西,比刀和箭厉害多了。”
秦晙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你说得对。但刀和箭也很重要。没有你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赵铁柱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秦晙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赵铁柱,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北边。看看胡人的动静。他们上次被打退了,不会善罢甘休。我想知道他们在什么。”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秦晙站在靶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是那种可以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转身走回军营。场上,新兵们还在练队列。林国栋站在高台上,嗓子都喊哑了。阳光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照在那些汗水上,照在那些新打的长矛上。
秦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北寒郡的天空,比以前亮了一些。
他转身走下山坡。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