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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消息传到北寒郡的时候,秦晙正在工地上和鲁平讨论火枪的扳机弹簧。小福子跑上山,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殿下!青州府来的信!沈姑娘派人加急送来的!”

秦晙接过信,展开一看。沈清荷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和她平时那种工整娟秀的字完全不同。

“秦公子亲启:京城来人,已在青州府盘桓三,四处打听北寒郡之事。此人名唤周文,自称商贾,实则三皇子府上门客。其随身带有武安侯府腰牌,身份不简单。其已购得明油样品,不将北上北寒郡。千万小心。沈清荷。”

秦晙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鲁平站在旁边,看到他的脸色,没有问什么。

“鲁平,”秦晙说,“火枪的事先放一放。你把钻床和枪管藏好,别让人看到。”

鲁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秦晙转身走下山坡。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但脑子里,各种可能性在飞速旋转。三皇子府上门客,带着武安侯府的腰牌,买了明油样品,要来北寒郡。这不是普通的商人,这是探子。三皇子派来打探虚实的探子。

他回到王府,把林国栋、周大、孙掌柜都叫来了。几个人坐在正堂里,气氛很压抑。

“京城来人了,”秦晙开门见山,“三皇子的人。要来北寒郡。”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殿下,要不要末将——”

“不用。”秦晙打断他,“他来,就让他来。但我们得做好准备。”

他转向周大:“周叔,工地上那些东西,能藏的都藏起来。高炉不能停,但外面挂个牌子,就说是在烧石灰。明油的生产也照常,但不要说产量。如果有人问,就说一个月只能产几十斤。”

周大点了点头。

“林教头,”秦晙转向他,“军营里的新式武器,全部收起来。新兵暂时不要训练了,让他们在营房里待着。如果有人问,就说是在给王府活。”

“末将明白。”

“孙掌柜,”秦晙看向最后一个人,“你去青州府,盯着那个叫周文的人。他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带了多少人,都打听清楚。”

孙掌柜站起来:“草民这就去。”

“还有一件事,”秦晙叫住他,“帮我在青州府买些东西。丝绸、茶叶、瓷器,要好的。既然是三皇子的人,我们不能太寒酸。”

孙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高明。”

人走了,秦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三皇子秦晟。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些碎片。秦晟,皇后所出,武安侯的外孙,庆国最有权势的皇子。他长得很英俊,说话很温和,待人很客气。但他人的时候,从来不眨眼。

原主在宫里的十五年,没少被秦晟欺负。不是那种明面上的欺负——秦晟太聪明了,不会做那种蠢事。他用的是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皇帝面前说原主的坏话,在背后挑拨其他皇子排挤原主,在太监和宫女中间散布原主的谣言。原主被赶到北寒郡,有一半是秦晟的功劳。

现在,他又来了。不是派刺客,不是派军队,而是派了一个门客。这说明秦晟还没有把北寒郡当回事。他只是听说了明油的事,觉得好奇,派人来看看。就像一个人听说穷乡僻壤出了个新鲜玩意儿,想见识见识。

但秦晙知道,如果让秦晟看到北寒郡的真实情况——高炉、火枪、军队——他就不会只是好奇了。他会恐惧,然后他会动手。

所以,必须藏。

周文来的时候,是个晴天。

他坐着马车,带着两个随从,从南边的官道进了北寒郡。马车很新,漆面发亮,但没有什么显眼的标志。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戴着一顶黑色的方巾,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带着京城口音,慢条斯理的,像是很有教养的样子。

他在城门口下了车,看了看那块写着“北寒郡”三个字的木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隐蔽的、居高临下的笑。

“就是这里?”他问随从。

“就是这里。”

周文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城门。街上很安静,没什么人。路两边的房子很破,但路面还算净。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低着头,匆匆忙忙的。

周文看了一圈,心里有了个初步印象——穷。确实很穷。和他听说的一样。但那个明油,就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

他走到王府门口,小福子迎了出来。

“这位先生,找谁?”

“在下周文,从京城来,做点小生意。久闻北寒王爷大名,特来拜访。”

小福子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先生稍等,小的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秦晙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木簪别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读书人。他看到周文,拱了拱手。

“周先生,请进。”

周文跟着秦晙走进正堂。正堂很简陋,几把旧椅子,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字。他看了看那幅字,写的是“格物致知”四个字。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有点意思。

“王爷好雅兴。”他笑了笑。

秦晙请他坐下,让小福子上茶。茶是普通的粗茶,但泡得还算用心。

“周先生从京城来,不知做的是什么生意?”秦晙问。

“小生意,丝绸茶叶,什么都做一点。”周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茶太差了,“王爷在北寒郡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了。北寒郡虽然穷,但清静。”

“清静好。京城的喧闹,有时候确实让人心烦。”周文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王爷可认得这个?”

秦晙看了一眼。那是他的明油瓶,上面还有北寒郡的标记。

“认得,”他说,“这是北寒郡出的明油。”

“好东西。”周文说,“在下在青州府看到这个东西,觉得很新奇。这么好的东西,居然是从北寒郡出来的。在下很好奇,就来看看。”

“周先生想看什么?”

“想看看明油是怎么做的。”

秦晙笑了笑:“明油的做法,是北寒郡的机密。周先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机密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周文也笑了:“王爷说得对。是在下唐突了。”他顿了顿,又说:“王爷有没有想过,把明油卖到京城去?”

“想过。但产量不够,连青州府的订单都满足不了。”

“如果在下能帮王爷扩大产量呢?”

秦晙看着他:“怎么扩大?”

“在下认识一些商人,手里有些闲钱。如果王爷愿意,他们可以,帮王爷建更大的窑,产更多的明油。利润对半分。”

秦晙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多谢周先生的好意。但明油的事,我已经跟沈家签了独家代理。沈家是我的伙伴,我不能背信弃义。”

周文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沈家?沈清荷?”

“周先生认识沈姑娘?”

“听说过。沈家是庆国的大商号,沈姑娘也是女中豪杰。”周文站起来,“既然王爷有难处,在下就不勉强了。不过,在下有个小小的请求。”

“周先生请说。”

“在下想在北寒郡住几天,看看风土人情。王爷不会介意吧?”

秦晙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不介意。北寒郡虽然穷,但风景还不错。小福子,给周先生安排住处。”

“多谢王爷。”

周文走后,秦晙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个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既表达了来意,又留了余地。

他不是来看明油的。他是来看秦晙的。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周文正跟着小福子往客院走。他的步伐很从容,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姿态不像商人,更像——官员。

接下来的三天,周文在北寒郡转了个遍。

他去了后山,看了那些窑。周大按照秦晙的吩咐,在窑外面挂了个牌子,写着“石灰窑”。周文站在窑前面,看了很久,问了一些问题——这窑是做什么的?烧出来的石灰卖到哪里去?产量多少?周大按照秦晙教的说,说是烧石灰的,产量不大,够北寒郡自己用。

他去了军营。林国栋把新兵都藏在营房里,场上只有几个老兵在晒太阳。周文站在营房门口,看了看那些破旧的营房和装备,摇了摇头。他问林国栋,北寒郡有多少兵。林国栋说,一百多人,都是老弱病残,连刀都拿不稳。

他去了城外的农田。周大带着他看了那些红薯地和土豆地。周文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苗,问了一些收成的问题。周大说,收成不好,一年到头也就够糊口。

他还去了几家百姓的家里,看了看灶台和粮缸。灶台是冷的,粮缸是空的。百姓们穿着破衣服,面黄肌瘦,看到他,低着头,不敢说话。

三天下来,周文得出一个结论——北寒郡,还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北寒郡。明油是个好东西,但做明油的人,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废太子,带着一群快要饿死的百姓,折腾出一点小名堂。不值一提。

第三天傍晚,周文来向秦晙辞行。

“王爷,在下打扰了。明天一早就走。”

“周先生不多住几天?”

“不了。京城那边还有事。”周文笑了笑,“王爷,在下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先生请说。”

“明油是个好东西。但北寒郡太偏了,交通不便,产量也上不去。如果王爷愿意,可以考虑把明油的制作方法卖给沈家,或者卖给在下认识的那些商人。换一笔钱,到南边去买个庄子,安安稳稳地过子。总比在这苦寒之地受罪强。”

秦晙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多谢周先生的好意。但北寒郡虽然穷,毕竟是先帝封给我的封地。我不能丢下这里的人不管。”

周文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王爷高义。在下佩服。”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告辞。”

“慢走。”

周文走了。秦晙站在正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光影里,沉默了很久。

周文走了。带着他对北寒郡的印象——穷、破、不值一提。秦晙知道,这个印象会传到三皇子耳朵里。三皇子会放心,会继续做他的事,不会把北寒郡当回事。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三皇子重视他,也不需要三皇子怕他。他只需要三皇子——忘了他。

“小福子,”他喊了一声。

“奴才在。”

“去把周叔、林教头、鲁平叫来。”

“是。”

人很快就到了。秦晙看着他们,缓缓说:“人走了。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周文回去之后,会把北寒郡的情况告诉三皇子。三皇子不会把我们当回事,至少暂时不会。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他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或者等他的计划成功了,他就会想起我们。”

他看着林国栋:“林教头,练兵不能停。从明天开始,恢复训练。新式武器也要拿出来练。”

“是。”

他看向鲁平:“鲁平,火枪要加快。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火枪。”

鲁平咬了咬牙:“草民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秦晙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笃定,“胡人秋天会来。三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们没有时间了。”

鲁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寒郡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工地还有火光,高炉的烟在月光下像一灰色的柱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各位,”他说,“我知道你们很累。我也很累。但我们不能停。因为如果我们停了,北寒郡就完了。”

他看着每一张脸:“你们愿意跟着我吗?”

林国栋第一个站起来,单膝跪下:“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周大跟着跪下:“草民这条命,是殿下的!”

鲁平跪下:“先生,草民跟您了!”

秦晙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起来,”他说,“都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几个人站起来,走出正堂。秦晙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窗外,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秋天快到了。胡人快来了。三皇子也快来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秦晙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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