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程袅袅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姑娘在程家过的是什么子。吃不饱,穿不暖,嫡母苛待,嫡兄欺凌,连下人都敢给脸色看。
嫁出去,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受苦罢了。
“会的。”翠儿硬着头皮说,“姑爷不是说了吗,会护着姑娘。”
程袅袅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对,他说过。”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红烛摇曳。
院子里,下人们正忙着搬嫁妆。一抬一抬的木箱从库房抬出来,漆面斑驳,一看就是旧的。葛氏站在廊下指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五千两聘礼,足够程家宽裕好一阵子了。
至于那些嫁妆值多少钱,没人会在意。
“姑娘,该歇息了。明还要早起。”
程袅袅没动。
她望着院子里的灯火,忽然想起贾炎那天说的话——“我让你把自己当人看。”
她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安慰。
现在想来,那是承诺。
一个男人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做出的承诺。
“我终于要等到属于自己的暖意了。”
程袅袅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翠儿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程袅袅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妆台前,“翠儿,帮我卸妆吧。”
“姑娘,这妆是刚化的——”
“卸了吧。”程袅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明再化。”
翠儿不明白,但还是依言照做。
程袅袅闭着眼,任由翠儿拆下发髻、卸去脂粉。
她不需要今晚的妆容。
她只需要明天。
明天,她就要嫁给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家。
明天,她要开始新的生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因为她信他。
这辈子,她就信这一次。
夜深了,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西跨院的小屋里,程袅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翠儿在外间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期待。
她这辈子从未期待过什么。小时候期待母亲能抱抱她,母亲不敢;长大期待父亲能替她说句话,父亲做不到;后来期待能嫁个好人家,可她知道,那不过是奢望。
可现在,她真的在期待。
期待明天见到他,期待他掀起盖头的那一刻,期待他再次对她说——“我护你。”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程袅袅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
春寒料峭,夜里还是很冷。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是那个人点燃的。
她不知道那团火能烧多久,但她决定,不管能烧多久,她都要牢牢抓住。
因为这世上,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
“贾炎。”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糖。
天还没亮,程府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婆子端着水盆、托盘进进出出,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蒸汽。程袅袅坐在妆台前,任由喜婆和丫鬟们摆弄——梳头、绞面、上妆、戴冠,一样一样地来。
铜镜里的脸渐渐变得陌生。
眉被描成远山黛,唇被点成樱桃红,两颊扑了胭脂,衬得那张原本苍白的脸有了血色。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流苏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视线。
“姑娘真好看。”翠儿眼眶红红的,“姑爷见了,一定欢喜。”
程袅袅没说话。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不像自己了。
不是样貌变了,是眼神变了。从前的程四娘,眼睛里总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可今那双眼睛里,有光。
“花轿到了!花轿到了!”
前院传来鞭炮声和唢呐声,噼里啪啦地炸响。
喜婆忙将红盖头蒙上,扶着程袅袅起身:“姑娘,该走了。”
程袅袅走出房门时,在廊下看见了母亲。
那个面色蜡黄的女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上前。见女儿出来,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程袅袅停下脚步。
隔着红盖头,她看不清母亲的脸,但她知道母亲在哭。
“娘。”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身,在喜婆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前院。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快被鞭炮声吞没。
前院里,程失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女儿被扶上花轿,拳头攥得咔咔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媛漪站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低声说:“老爷,该笑一笑。大喜的子,别让人看了笑话。”
程失没理她。
他盯着花轿,直到轿帘落下,唢呐声再次响起,花轿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出了程府大门。
程失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花轿在长安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荣国府。
今的荣国府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从门口贴到正堂,红绸挂满了每一柱子。门前停满了马车,满朝权贵络绎不绝地赶来贺喜——不是给贾炎面子,是给荣国府面子。
贾母坐在荣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绛紫色的褙子,满头珠翠,笑得合不拢嘴。王夫人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贾赦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贾政倒是满面红光,招呼着来往的宾客。
“花轿到了——”
鞭炮声炸响,唢呐声震天。
贾炎站在门口,穿着大红喜袍,腰束玉带,头戴簪花。他本就生得清俊,这一打扮,更显得眉目如画、气度不凡。
只是那双眼太过平静,不像新郎官,倒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花轿落地,喜婆掀开轿帘,扶着程袅袅出来。
跨火盆、踩瓦片、过马鞍——一样一样地走完,程袅袅被搀进了荣禧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贾炎和程袅袅拜下去的时候,贾赦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见了。
没人理会他。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程袅袅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新房,贾炎留在前院陪酒。
他刚端起酒杯,贾宝玉就凑了过来。
“三哥,恭喜恭喜。”贾宝玉笑嘻嘻地举杯,眼睛却一直往新房的方向瞟,“听说新娘子生得极好?”
贾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咸不淡,却让贾宝玉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四娘容貌如何,与你无关。”贾炎举杯饮尽,“二弟还是多读些书,少心旁人的事。”
贾宝玉脸一红,讪讪地退开了。
新房设在武德园东厢,是荣国公当年的旧居,收拾出来给贾炎做新房。屋里红烛高照,帐幔低垂,龙凤喜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将满室的红色映得明明灭灭。
程袅袅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发白。
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丫鬟们的笑声:“三爷来了。”
门被推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面前。
然后,一秤杆伸过来,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等她适应了光线,抬眼看去——
一张清俊的脸映入眼帘。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深水,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饿了吧?”贾炎开口,声音低沉,“桌上有糕点,先垫一垫。”
程袅袅愣了一下。
她以为新婚之夜,新郎会说些“你我从此夫妻一体”之类的话,却没想到第一句是问她饿不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贾炎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面前,“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不吃东西撑不住。”
程袅袅怔怔地看着那块糕,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
甜的。
“贾炎。”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贾炎看着她,目光沉静:“哪句?”
“你说,会护我。”
“算数。”贾炎在她身边坐下,“不仅护你,还会让你活得像个人。”
程袅袅低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信你。”
贾炎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出月余,”他说,“我必归。”
程袅袅抬头:“你要去哪?”
“剿匪。”
“危不危险?”
“不危险。”贾炎的嘴角微微扬起,“不过是走个过场。”
程袅袅看着他,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她选择相信。
外间传来丫鬟的咳嗽声,提醒该喝合卺酒了。
贾炎起身,端了两杯酒过来,递给她一杯。
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呛得程袅袅直咳嗽。
贾炎拍了拍她的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程袅袅红着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更多的却是——
欢喜。
这桩婚事,比她想象的要好。
不,她从未想象过。
因为从前的她,不敢想象。
次清晨,贾炎刚起床,前院就传来喧哗声。
“圣旨到——贾炎接旨!”
贾炎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前院。
程袅袅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一个太监捧着一卷黄绫,站在荣禧堂前,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木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氏子炎,忠勇可嘉,特授荡匪将军衔,领正五品武职。着自募三千兵马,即南下扬州,剿灭天雷寨。钦此。”
满府哗然。
贾赦第一个跳出来,哈哈大笑:“三千兵马剿天雷寨?那方雷手下过万悍匪,朝廷官兵剿了十几年都没剿灭,你一个毛头小子去送死?”
贾政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公公,这圣旨——是不是弄错了?天雷寨盘踞数百年,岂是三千人能剿的?”
太监笑眯眯地摇头:“贾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咱家只管传旨,旁的不知道。”
贾母坐在荣禧堂里,脸色难看至极。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很快掩去。
贾宝玉站在人群中,看着贾炎,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