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青青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早转到晚。
第一天她独自上山,在竹林里又挖了八个冬笋,在葛藤附近找到了几丛冻蔫了的荠菜——叶子已经枯黄了,但茎还能吃。她把荠菜挖出来,洗净,切成段,撒上盐腌上,又是一道咸菜。
回程的时候她去收了套子——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也没太失望,把套子拆下来,准备拿去还给赵大叔。
下午她把积攒的橡子全部处理了。泡了三天的橡子已经去了大半苦涩味,她放在石臼里捣碎,加水过滤,沉淀出橡子粉。橡子粉的颜色比葛粉深一些,灰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坚果香。
两天的成果加起来:冬笋十五个(约四斤),荠菜两斤,橡子粉一斤半,木耳若。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她没去望月楼,而是先去了集市——今天恰逢集市,镇上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不止十倍。四里八乡的村民挑着担子、赶着牛车涌进清河镇,主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粮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青青找了个空位蹲下来,把冬笋、荠菜和木耳摆在地上。她没带太多东西,就是想试试集市的行情。
冬笋她开价四文一斤,比望月楼的收购价高了一文。有人来问价,还了还价,最后三文半成交,卖了十几个,得十四文。
荠菜没人买——村里人自己就能挖,不值钱。她脆收起来,准备带回家自己吃。
木耳倒是不错,有个看起来像是镇上酒楼采买的人路过,一眼就看中了,给了十二文一两的高价。她那一小捧木耳有二两多,卖了二十五文。
加上上次剩下的钱,她现在手里有将近九十文了。
沈青青在集市上转了一圈,花了二十文买了十斤糙米——家里的米还能吃一阵子,但多囤点总没错。又花了八文买了一小块猪油——孩子们太久没见油星了,得给他们补补。
她还花了五文钱买了一包便宜的草药——三七和红花,是她在药摊上看到的,专门治跌打损伤的。父亲的腿受伤了,不管伤到什么程度,备点药总没错。
剩下的钱她没再花,揣在怀里带回了家。
至此,家里的粮食储备已经相当可观了:糙米四十斤,葛粉和橡子粉加起来约三斤,冬笋若,腌荠菜两斤,木耳若,还有一只没吃完的野鸡——她上次没舍得全卖,留了一只打算给父亲补身体。
按每人每口粮计算,这些粮食够全家吃一个月有余了。
“叮——恭喜宿主!任务‘在父亲回家前储备一个月口粮’已完成。完成度:110%。奖励:中级生存礼包一份,已存入系统空间。”
“中级生存礼包包含:基础农具一套(锄头、镰刀、铲子)、蔬菜种子五包(白菜、萝卜、菠菜、葱、蒜)、棉被一床、伤药十剂、粗盐五斤。”
沈青青看着脑海里的礼包清单,差点笑出声来。
农具、种子、棉被、伤药、盐——每一样都是她现在最缺的东西。
但她没有急着提取。家里地方小,东西多了藏不住,等父亲回来安顿好了再说。
第三天,她没有上山。
她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堂屋的地面扫净,床上的破被子拿出去晒了晒——虽然还是那床破棉被,但晒过之后蓬松了一些,至少没那么硬了。沈武和龙凤胎住的那间屋也收拾了,把堆在角落里的杂物清理出去,地面重新夯平。
那间空着的屋子——原主父母以前住的房间——她收拾得最仔细。墙面上的灰尘擦净,土坯缝隙里塞的旧稻草换成了新稻草,挡风效果好了不少。床是现成的,一张老式木床,虽然旧但结实。她把晒好的破棉被铺上去,又从系统礼包里提取了那床新棉被——趁孩子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
新棉被是靛蓝色的粗布面,厚实松软,摸上去就知道暖和。沈青青摸了摸被子,心里想:这床给父亲盖,她继续盖那床破的就行。
她还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破碗,从山上折了几枝常青的松枝在里面。没什么用,就是想让这间屋子看起来有点生气。
一个在外面受了伤、孤零零养了一年伤的男人,回到家,总该看到点让人心里舒服的东西。
下午,沈武带着龙凤胎在院子里玩,沈青青坐在门槛上缝沈文的小棉袄。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缝得顺手多了。针脚虽然还是不够直,但至少不像上次那样歪歪扭扭的。袖子也量好了尺寸,不会再一长一短。
“大姐,”沈武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明天……爹真的会回来吗?”
沈青青手上的针顿了一下。
“里正说是的。县城的善堂会派人送他回来。”
沈武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大姐,我有点……记不清爹长啥样了。”
沈青青看着他的侧脸——十一岁的少年,离家两年的父亲,一年前传来死讯,现在突然说要回来。他心里的滋味,一定很复杂。
“我也记不太清了。”她实话实说——原主的记忆里,沈大山的脸确实是模糊的,只剩下一个高大的、沉默的、总是在田里弯腰劳作的背影。
“但是我记得一件事。”沈青青放下手里的针线,认真地说。
“啥事?”
“小时候,村里有野狗追我,爹抄起扁担就冲过去,把野狗打跑了。然后他把我扛在肩膀上,一路扛回家。”她笑了笑,“那时候觉得爹的肩膀好宽啊,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村子。”
这是原主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她接收记忆的时候看到了,一直记在心里。
沈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我也记得。小时候爹扛过我。还有小文和小宁,爹也扛过。”
姐弟俩都没再说话,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龙凤胎,各自想着心事。
第四天一早,沈青青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鸡鸣。她翻身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去厨房生火做饭。
今天她要做一顿像样的早饭。
家里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了——野鸡切了半只,冬笋切片,木耳泡发,加上一小把糙米,炖了一锅鸡肉冬笋粥。
灶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沈宁是第一个被香味馋醒的。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鼻子抽动了两下,迷迷糊糊地问:“大姐,今天过年吗?”
沈青青被她逗笑了:“还没到过年呢。”
“那为啥炖鸡?”
“因为今天爹要回来。”
沈宁愣了一下,小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她太小了,父亲走的时候她才三岁,大概本不记得这个人了。
“爹?”她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字眼代表什么。
“对,爹。”沈青青把她抱起来,“咱们的爹,要回家了。”
沈宁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粥炖好了,沈青青先给三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鸡肉炖得软烂,冬笋清脆,粥底绵密,三个孩子吃得头也不抬。
她自己只喝了一碗清粥,没舍得吃肉。
吃完饭,她把家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父亲的房间收拾好了,被褥铺好了,窗台上的松枝换了新的。厨房里备了足够的粮食和水。药包放在父亲房间的柜子上,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带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等。
沈武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野花,攥得紧紧的,花瓣都被汗浸湿了。沈文和沈宁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村口的方向。
沈青青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远远地望着村口的路。
太阳越升越高,从橘红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白晃晃的一片。风停了,空气冷冷的,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等了一个时辰,没有动静。
等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有。
沈武手里的野花蔫了,花瓣耷拉下来。沈文和沈宁不跳房子了,蹲在墙角逗蚂蚁。沈青青的脚站麻了,换了只脚撑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村口的路。
“大姐……”沈武走过来,声音有些发紧,“会不会不来了?”
“会来的。”沈青青说,语气比她心里更有把握,“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
就在沈文开始打瞌睡、沈宁趴在沈武腿上快要睡着的时候——
“来了!来了来了!”隔壁院子里的周大娘突然喊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报喜的喜鹊。
沈青青的心猛地提起来,踮起脚尖往村口看——
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驶进村子,车上坐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人,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牛车走得很慢,车轮在黄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
沈青青的腿比脑子先动了一步。她跑起来,朝着村口的方向跑,身后传来沈武的喊声和龙凤胎的脚步声。
她跑到村口的时候,牛车正好停下来。
赶车的老汉跳下车,把车后的挡板打开。那个穿灰色棉袍的人正慢慢地、艰难地往车边挪——
他的一条腿打着夹板,缠着布条,完全不能用力。整个人靠在车板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下去,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的眉眼——那双有些浑浊、却在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沈青青认出来了。
是沈大山。
是原主的父亲。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那个“爹”字怎么也喊不出来。不是她喊不出口,而是原主残留的情感像水一样涌上来,堵住了她的嗓子。
沈大山也看到了她。
那个四十不到、看起来却像五十多的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青青……”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青青听到了。
她走过去,走到牛车旁边,仰头看着这个坐在车板上、瘦得脱了相的男人。
“爹,”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回来了。”
沈大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接一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下来,滴在灰色的棉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伸出手——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骨节粗大,此刻却在微微发抖——颤颤巍巍地摸了摸沈青青的头顶。
“苦了你了……孩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沈青青的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眼泪,是原主的。是这个身体里残留的、属于那个十五岁小姑娘的、等了父亲一年的眼泪。
但她没有放任自己哭。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转头对跟在后面的沈武说:“小武,过来。”
沈武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束已经蔫了的野花,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硬是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沈青青朝沈大山的方向偏了偏头。
沈武走过来,走到牛车前,把手里的野花递过去。野花已经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片,剩下的也耷拉着脑袋,但他递得很认真。
“爹,”他说,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回来了。”
沈大山接过那束蔫了的野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武,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小武……长高了。”他把野花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来,重重地拍了拍沈武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龙凤胎被沈青青从身后拉出来。沈文和沈宁躲在姐姐的腿后面,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个陌生的、瘦得吓人的男人。
“叫爹。”沈青青轻声说。
沈文没出声,沈宁也没出声。两个小家伙紧紧地攥着沈青青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沈大山看着这两个小小的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文……小宁……”他伸出手,想摸摸他们的头,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大概是不想吓到他们。
“认生,正常。”沈青青蹲下来,把龙凤胎往前面推了推,“这是爹,咱们的爹。他不是坏人,他以前扛过你们,记得吗?”
沈文摇了摇头,沈宁也摇了摇头。
沈大山苦笑了一下:“不记得也正常……爹走的时候,他俩才三岁……”
“没事,慢慢就熟了。”沈青青站起来,转身对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年轻人道了谢,“这位大哥,谢谢你送俺爹回来。辛苦你了。”
年轻人摆摆手:“应该的。沈大叔在善堂养了一年伤,一直惦记着家里。现在能回来了,是好事。”他从牛车上搬下一个破旧的包袱,递给沈青青,“这是沈大叔的东西,不多,您收好。”
沈青青接过包袱,又再三道了谢。年轻人帮着把沈大山从牛车上扶下来,沈武赶紧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慢慢地往家里走。
沈大山的一条腿完全使不上力,每一步都挪得很艰难。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沈青青在后面看着,觉得他大概比沈武重不了多少。
一年的养伤,没有家人,没有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一个人在异乡的善堂里,吃着善堂施舍的粥饭,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归期。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青青不敢想。
回到家,沈武和那个年轻人把沈大山扶到收拾好的房间里,让他靠在床上。沈大山看到净整齐的房间、床上厚实的新棉被、窗台上着松枝的破碗,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沈青青。
“青青,这是……”
“我收拾的。”沈青青把被子给他盖好,“您好好歇着,别心别的。”
沈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送走了那个年轻人,沈青青回到屋里,把灶台上温着的鸡肉冬笋粥端了一碗过来。
“爹,吃点东西吧。路上颠了一上午,肯定饿了。”
沈大山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粥里的鸡肉和冬笋,油花在汤面上浮着,香气扑鼻。他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没端稳。
“鸡肉……哪来的?”
“上山套的。”沈青青坐在床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爹您先吃,吃完再说。”
沈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液流进食道,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
吃着吃着,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沈青青假装没看到,起身去给他倒了碗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吃完了再喝点水。我在镇上买了点三七和红花,待会儿给您敷上。腿上的伤,大夫怎么说?”
沈大山放下碗——他吃了大半碗,还剩一些,大概是舍不得吃完。
“大夫说……腿上的骨头接上了,但没接好。以后走路可能……会有点瘸。不了重活。”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沈青青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一个庄稼汉,不了重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意味着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全家,意味着他心里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愧疚。
“不了重活就轻活。”沈青青把碗收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那么多活,总有不费腿的。您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
沈大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惊讶、欣慰、还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青青,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是沈武说过的话。现在父亲也说了。
沈青青笑了一下:“人总要长大的,爹。”
她把药包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沈大山的腿。夹板固定得还算牢固,但小腿有明显的肿胀,皮肤发青,摸上去有些发热——有炎症。
她把三七和红花捣碎了,用热水调成糊状,敷在肿胀的地方,然后用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这套手法是“基础生存指南”里教的,她第一次实际作,心里有些忐忑,但手上的动作尽量稳当。
“疼吗?”她问。
“不疼。”沈大山说,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青青没拆穿他,把被子盖好,站起来。
“您先睡一觉。晚饭好了我叫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大山忽然叫住了她。
“青青。”
“嗯?”
“谢谢你。”
沈青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父亲,对女儿说谢谢。这两个字里有多少愧疚、多少无力、多少说不出口的心疼,她说不清楚,但她听得出来。
“爹,您别这么说。”她没回头,声音尽量平静,“您回来了就好。”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沈武蹲在灶台前烧火,沈文和沈宁坐在小板凳上剥橡子。三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
沈青青走过来,在沈武旁边坐下。
“大姐,”沈武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爹的腿……真的会瘸吗?”
“大夫说会。”
沈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青青以前没见过的坚决:“那以后家里的重活我来。我不怕累。”
沈青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但你得先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她做得很用心。剩下的半只野鸡炖了汤,加了冬笋和几颗红枣——红枣是从系统礼包里发现的,大概是礼包的隐藏赠品。糙米蒸了一锅饭,这是家里这几天的第一顿饭,不再是稀粥了。腌荠菜切了一小碟,酸咸开胃。还炒了一盘木耳冬笋,用猪油炒的,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饭菜上桌的时候,沈大山被沈武搀着走了出来。
他看到桌上摆着的饭菜,愣了很久。
糙米饭、鸡汤、炒冬笋、腌菜——这些东西在别人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沈家,在他记忆里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家里,这简直是过年才有的排场。
“青青,这……”
“爹,坐。”沈青青把他按在凳子上,给他盛了一碗鸡汤,“先喝汤,暖暖胃。”
沈大山端着碗,手又在发抖。
沈青青假装没看见,给沈武和龙凤胎也盛了饭。
“吃吧。”
一声令下,三个孩子埋头猛吃。沈武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差点噎着。沈青青递了碗汤过去,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继续扒饭。
沈文和沈宁小口小口地吃着,但速度一点也不慢。沈宁把一块冬笋夹到嘴里,嚼了嚼,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沈大山看着三个孩子吃饭的样子,端着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汤,肩膀微微耸动。
沈青青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块鸡肉。
“爹,吃。”
沈大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爹知道……爹不在的这一年……你们受苦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青青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是怎么撑过来的……”
沈青青没说话。
“爹对不起你们……”沈大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碗里,和鸡汤混在一起,“爹没用……让闺女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爹。”沈青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您别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但坚定:“您去打仗,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这个家。您受了伤,一个人在异乡养了一年,吃了多少苦,我虽然不知道,但我能想到。您没有对不起我们。现在您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沈大山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吃饭吧。”沈青青给他又夹了一块鸡肉,“吃完了好好养伤。子会好起来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心里默默地又说了一遍。
子会好起来的。
不是为了安慰父亲,而是她真的这么相信。
晚饭后,沈武主动去刷碗。沈青青给沈大山的腿换了药,重新包扎好。沈大山靠在床上,龙凤胎趴在门框边上,探着脑袋往里看。
“进来吧。”沈青青朝他们招招手。
沈文和沈宁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进来,站在床边,离沈大山还有一步的距离。
沈大山看着这两个小小的孩子,眼睛里满是温柔。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东西——是两个用草编的小蚂蚱,编得粗糙,但能看出形状。
“小文,小宁,爹给你们带的。”
沈文和沈宁对视了一眼,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蚂蚱。
“谢谢爹。”沈文小声说。
“谢谢爹。”沈宁也跟着说,声音比蚊子还小。
沈大山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忍住了,笑着点了点头。
“乖。”
沈青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天上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银。月亮只有细细的一弯,挂在西边的山尖上,清冷的光洒下来,把院墙和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
“996,”她在心里轻轻地说,“我爹回来了。”
“系统检测到了。宿主的心情似乎……很复杂。”
“是挺复杂的。”沈青青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星空,“但总的来说,是高兴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他不是我亲爹,但原主的情感……好像是刻在这副身体里的。看到他哭,我也会想哭。看到他笑,我也会开心。”
“这是正常的。宿主的意识与原主身体融合,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情感共鸣。”
“嗯。”沈青青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沈大山已经躺下了,龙凤胎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草蚂蚱,不肯回屋睡觉。沈青青把他们抱起来,一手一个,带回隔壁房间。
“爹要休息了,明天再跟爹玩。”
“大姐,”沈宁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爹以后不走了吧?”
“不走了。爹在家陪着你们。”
沈宁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沈青青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沈文已经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草蚂蚱。
她站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吹灭了油灯,走出房间。
堂屋里,沈武还没有睡,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大姐,”他听到脚步声,没回头,“你说爹的腿,真的治不好了吗?”
沈青青在他旁边坐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打听打听有没有好大夫,攒够了钱就带爹去看。”沈青青说,“就算治不好,也没什么。瘸了一条腿,又不是不能活了。咱们家照样能过好。”
沈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姐,”他忽然说,“你今天还没吃晚饭。”
沈青青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忙前忙后的,把自己的饭给忘了。
沈武站起来,跑到厨房,端了一碗饭出来。饭已经不热了,但上面盖着几块鸡肉和冬笋,码得整整齐齐的。
“我留的。”沈武把碗递给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忙了一天了,吃点吧。”
沈青青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米饭、鸡肉、冬笋,还有一小勺鸡汤浇在上面。
她抬头看了看沈武。十一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
“谢谢。”她说。
沈武摇了摇头:“你是大姐,但你也不能不吃饭。”
沈青青笑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已经凉了,但嚼在嘴里,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吃完饭,她刷了碗,检查了一遍院门,又在父亲的房门口听了一下——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睡得很沉。
她放心了,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
“叮——”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隐藏成就解锁:‘家的重聚’。”
“奖励:积分+50。特殊道具‘初级治疗药膏’一份,已存入系统空间。该药膏对骨伤有显著疗效,可加速愈合、减轻肿胀。”
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996,你是不是故意的?早不来晚不来,等我爹回来了才给这个?”
“系统没有‘故意’这个概念。奖励是据宿主的行为和事件触发的。”
“行吧。”沈青青闭上眼睛,“不管怎么说,谢谢。”
“叮——不客气。”
沈青青翻了个身,把破棉被裹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比刚才少了一些。远处的山峦在夜幕中沉默地伫立着,像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她听着隔壁房间里父亲均匀的鼾声,和另一边房间里三个孩子轻柔的呼吸声,慢慢地放松下来。
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
虽然穷,虽然苦,虽然前路漫漫、困难重重——
但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她嘴角微微翘起,在这个念头中沉入了黑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