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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问三个商人借钱,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王掌柜是榆林府最大的盐商之一,背后站着山西的盐业世家。李东家是延安府的布匹、粮食商人,在陕北有十几家铺子。范老板看起来老实,实则是晋商范家在陕北的代理人,做的生意最大,也最隐秘。

这三个人,个个是人精。想从他们口袋里掏银子,得拿出真东西。

叶寒用了三天时间,准备了三份不同的“借银方案”。

给王掌柜的,重点在盐。茶马司以后可以从河套、青海换盐,这些私盐的销路,可以交给王掌柜。借银五百两,月息一分,以未来三年盐利的三成作保。

给李东家的,重点在粮。陕北连年大旱,粮价飞涨。茶马司可以从山西、河南贩粮入陕,利润极高。借银三百两,月息一分二,以未来两年粮利的两成作保。

给范老板的,最复杂。叶寒准备了一个“茶马司扩股计划”——邀范家茶马司,占股一成,需出资五百两,不付利息,但每年可分红利。这是长线,风险大,但收益也最大。

三份方案写好,叶寒又让柳如眉抄了两份,一共六本册子,装订整齐。

第四天一早,他带着柱子,骑马下山,直奔延安府。

延安府比叶寒想象中还要破败。

城墙有多处坍塌,只用黄土胡乱补了补。城门口挤满了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守门的兵丁抱着枪,靠在墙打盹,对进出的人看都不看一眼——也看不过来,人太多了。

叶寒交了五文钱“进城税”,牵着马进了城。

城里稍好些,至少街道还算整齐。但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几家,货架上空空如也。街上行人匆匆,神色惶惶,像惊弓之鸟。

李东家的铺子在城南,门面不小,挂着“李氏布行”的招牌。叶寒让柱子在外面看马,自己整了整衣衫,走了进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叶寒进来,懒洋洋地问:“买什么?”

“我找李东家,就说黑云寨叶寒求见。”

伙计一听“黑云寨”,立刻醒了,上下打量叶寒几眼:“等着。”

不多时,李东家从后堂出来,还是那副精明样子,但脸色比上次见时憔悴了许多。

“叶先生,稀客啊。”李东家拱拱手,但眼神里有警惕,“请后堂说话。”

后堂是个小客厅,摆着几把椅子,一张茶几。两人落座,伙计上了茶——是陈茶,有股霉味。

“李东家,开门见山。”叶寒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那份方案,“黑云寨想向您借笔银子,三百两。这是借据和抵押。”

李东家接过,翻开细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又皱起来。

“茶马司贩粮……”他抬头看叶寒,“叶先生,粮道可不好走。陕北到山西,流民遍地,马匪横行。你这粮,怎么运?”

“走官道,请官兵护送。”叶寒说,“茶马司是官办,有这权力。运费从粮价里出,羊毛出在羊身上。”

“官兵?”李东家笑了,笑得有些讽刺,“延安府的官兵,自己都吃不饱,还护送粮食?叶先生,你怕是没见识过那些兵痞的嘴脸。”

“所以需要打点。”叶寒坦然,“借您的三百两,一半用来买粮,一半用来打点。只要打通关节,第一次成了,后面就是熟路。”

李东家不说话了,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敲着。

良久,他问:“若亏了呢?”

“若亏了,黑云寨以寨中存粮抵债。”叶寒说,“寨里现在还有三百石存粮,市价约二百四十两。剩下的六十两,我叶寒个人补上。”

“你?”李东家看着他,“叶先生,不是李某小看你,你一个账房,拿什么补六十两?”

叶寒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这是曹百户当初给他用的,是块好玉,值个百八十两。

“这玉,押在您这。半年为期,若生意成了,您还我玉,我还您本息。若亏了,玉归您,抵那六十两。”

李东家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是好玉。叶先生,你押上全部身家,就为做这笔生意?”

“是。”叶寒说,“更是为给黑云寨,给寨里百十口人,找条活路。”

李东家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三百两,我借。但利息要再加半厘,一分二五。而且,我要派个人,跟你们一起做这笔生意。不为别的,就为学学路子。”

这是要掺沙子,要学门道。

叶寒略一沉吟,点头:“可以。但人得听我的,不能乱来。”

“成交。”

李东家当场写借据,叶寒签字画押,又按了手印。三百两银子,全是碎银,装了沉甸甸一口袋。

“叶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东家送叶寒出门时,忽然说。

“请讲。”

“你做这生意,小心点。延安府最近不太平,知府大人可能要动。”李东家压低声音,“听说,有御史在查陕北的灾情,查出了不少猫腻。知府急了,正四处筹银子,想打通关节。你这茶马司,是块肥肉,当心被人盯上。”

叶寒心头一凛:“多谢李东家提醒。”

“客气。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翻船,我也没好。”

叶寒拱手告辞。

出了李氏布行,柱子迎上来,接过钱袋,吓了一跳:“这么多银子?”

“收好,别露白。”叶寒低声说,“走,去下一家。”

王掌柜的盐铺在城西,门面更大,但门口聚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叶寒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流民在闹,说买的盐里掺了太多沙子,要退钱。

伙计拿着棍子赶人:“滚!爱买不买!就这价,就这货!”

流民不肯走,双方推搡起来。

叶寒皱眉,绕到后门,敲了敲门。一个老仆开门,见叶寒衣着整齐,问:“找谁?”

“黑云寨叶寒,求见王掌柜。”

老仆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王掌柜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叶先生,里面请,里面请。”

后堂比李东家那边奢华多了,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还挂着幅山水画。

“让叶先生见笑了。”王掌柜叹气,“这年景,生意难做啊。盐路断了三次,成本涨了三成,可卖价不敢涨,一涨就闹事。唉……”

叶寒不多寒暄,直接拿出方案。

王掌柜看得比李东家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到“盐利三成作保”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叶先生,这茶马司,真能从河到盐?”

“能。”叶寒说,“河套的吉兰泰盐池,产量大,质量好。蒙古人不会煮盐,只会卖原盐。我们收来,加工,运回陕北,利润至少翻倍。”

“可那是私盐。”王掌柜压低声音,“官府查得严。”

“所以需要茶马司这块招牌。”叶寒说,“以贩马为名,行贩盐之实。只要打点好沿途关卡,没人会查。”

王掌柜沉吟:“打点……要多少银子?”

“第一次,至少二百两。”叶寒说,“但走通之后,以后就顺了。王掌柜,您做盐生意多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最赚钱的买卖,就是盐。而最安全的盐买卖,就是官盐私卖。”

王掌柜手指敲着桌子,良久,问:“你要借多少?”

“五百两。”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盐本钱大,路费高,打点多。”叶寒说,“五百两,只是起步。若成了,后续还要更多。但利润也大,一年回本,两年翻番,不是难事。”

王掌柜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走了七八个来回,才停住。

“叶先生,我信你一次。五百两,我可以借。但抵押不能只是未来盐利,我要黑云寨的仓库作保。”

这是要拿黑云寨的基作抵押了。

叶寒摇头:“仓库不能动。但我可以再加一条:若亏了,我叶寒这条命,赔给你。”

王掌柜愣了,看着叶寒,像看一个疯子。

“叶先生,你的命,值五百两吗?”

“现在不值。”叶寒平静地说,“但将来,或许值。”

王掌柜盯着他,忽然大笑:“好!好气魄!就冲你这句话,五百两,我借了!”

又一张借据,又一口袋银子。

出来时,天已过午。叶寒和柱子找了家面摊,要了两碗面。面是荞麦面,又黑又粗,汤里没几滴油,但两人都饿了,吃得净净。

“先生,咱们还差二百两。”柱子小声说。

“嗯,去会会范老板。”叶寒放下碗,“这位,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范老板不住在城里,在城外十里处的范家庄园。那是范家在陕北的据点,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叶寒和柱子骑马到庄外,报上名号。守门的庄丁进去通报,足足等了两刻钟,才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庄园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在这黄土漫天的地方,简直是世外桃源。

范老板在书房见他们。书房里摆满了书,墙上挂的不是山水,而是地图——大明九边图、蒙古诸部图、山西陕西商路图。

“叶先生,请坐。”范老板还是那副老实模样,但眼神锐利如鹰。

叶寒也不绕弯子,直接递上方案。

范老板接过,却不急着看,先问:“叶先生可知,我范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略知一二。盐、铁、布匹、药材,都有涉猎。”

“还有呢?”

叶寒顿了顿,说:“马。”

范老板笑了:“对,马。但不仅仅是马,是战马。范家每年往辽东、宣大输送的战马,不下千匹。茶马司这点生意,在范家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是下马威。

叶寒神色不变:“范家生意是大,但风险也大。往辽东送马,要过蒙古诸部,要防边军查验,要打点女真人。一趟下来,利润虽厚,可若是遇上黑吃黑,或是朝廷查禁,血本无归。”

范老板眼神一凝:“叶先生倒是清楚。”

“略知一二。”叶寒说,“但茶马司不同。这是官办,合法合规。虽利薄,但稳。范家若,不是为赚快钱,是为在陕北扎下一钉子,为后更大的生意铺路。”

“哦?什么更大的生意?”

“开中法。”叶寒吐出三个字。

范老板脸色终于变了。

开中法,是明朝的一项国策:商人运粮到边关,可换取盐引(贩盐许可证)。这本是为解决边军粮饷,但后来成了晋商发家的本。范家就是靠开中法,成为八大皇商之一。

“叶先生,开中法是朝廷大政,与你我何?”

“现在无关,将来会有关。”叶寒说,“陕北连年大旱,边军缺粮。朝廷必会重启开中法,吸引商人运粮。届时,谁在陕北有基,谁有粮食,谁就能拿到最多的盐引。范家若茶马司,便可借茶马司之名,行运粮之实。等开中法一开,近水楼台先得月。”

范老板盯着叶寒,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

“叶先生。”范老板终于开口,“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无人教,是在下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范老板摇头,“你不像账房,倒像庙堂之上的谋士。叶寒,你究竟是谁?”

叶寒坦然道:“一个想活下去,也想让别人活下去的人。”

范老板沉默良久,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指着“占股一成,出资五百两”那条。

“一成股,太少了。”他说,“我要三成。”

“最多两成。”叶寒说,“茶马司不是范家一家的,还有黑云寨,还有其他股东。两成,是极限。”

“两成……一千两。”

“是。”

范老板合上方案:“一千两,我可以出。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茶马司的账目,我要随时可查。”

“可以。”

“第二,茶马司的护卫,要用我范家的人。”

叶寒摇头:“护卫必须用黑云寨的人。但可以请范家派教头,帮忙训练。”

范老板想了想,点头:“可。第三,茶马司若真能做开中法的生意,我要优先权。”

“可以。”叶寒说,“但范家也要出相应的粮食。”

“成交。”

范老板当场写契书,叶寒签字画押。一千两银子,不是现银,是山西升昌票号的银票,全国通兑。

“叶先生。”范老板送叶寒出门时,忽然说,“有句话,我想问你。”

“范老板请讲。”

“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范老板看着他,“若只为活命,以你的才智,投靠官府,或是投靠某个大商人,都能混个前程。何必在黑云寨这种地方,和土匪、马匪、商人周旋,担这么大的风险?”

叶寒站在台阶上,看着庄园里精致的亭台,又看看院墙外龟裂的黄土。

“范老板,您见过饿死的人吗?”

范老板一愣。

“我见过。”叶寒说,“见过很多。他们死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天,好像在想,这世道,怎么就成了这样。我以前也想不明白,但现在我想,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让这样的人,少一些。”

范老板沉默了。

“您可能觉得我天真,觉得我傻。”叶寒笑了笑,“但我宁愿天真一次,傻一次。成,或许能救一些人。败,大不了赔上这条命。反正这命,也是捡来的。”

他拱手告辞,转身下台阶。

“叶先生。”范老板在身后叫住他。

叶寒回头。

“小心山西姓王的。”范老板低声说,“王家也盯上了陕北,手段……不太净。”

山西王家,八大皇商之首。

叶寒心头一沉,躬身:“多谢范老板提醒。”

出了范家庄园,天色已近黄昏。

叶寒骑着马,柱子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三口沉甸甸的钱袋,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一千八百两银子。

他做到了。

“先生,咱们现在回寨吗?”柱子问。

叶寒看着西沉的落,忽然说:“先去个地方。”

“去哪?”

“城隍庙。”

延安府的城隍庙在城东,香火早已断了,庙里住满了流民。叶寒让柱子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庙里臭气熏天,地上躺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个个瘦得皮包骨。

叶寒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十两碎银,放在香案上。

“这些银子,换成粥,能让他们吃几天。”他对庙里一个还算清醒的老者说。

老者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银子,忽然跪下,磕头:“菩萨……菩萨显灵了!”

周围流民也都爬起来,跪倒一片。

叶寒转身就走。

走出庙门,他站在夕阳里,深深吸了口气。

“柱子。”

“在。”

“你说,我这样做,是对是错?”

柱子挠挠头:“先生,我……我不知道。但您救了我,给了我和我姐活路。您做什么,我都觉得对。”

叶寒笑了,拍拍他的肩。

“走吧,回寨。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上马,朝甘泉山方向奔去。

身后,城隍庙里传来哭声,拜谢声,还有那老者的念叨:“菩萨……菩萨……”

叶寒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是菩萨。

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想要跳出棋盘,自己决定命运的棋子。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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