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银子,在第七天就变成了麻烦。
不是银子出了问题,是出银子的人出了问题。
范老板派来了一个账房,姓高,三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眼睛总是眯着,看人时像在看账本。他来黑云寨三天,就查了三天账,从仓库到马厩,从厨房到柴房,什么都看,什么都问。
“叶先生,这账不对。”第四天早上,高账房拿着账本来找叶寒,指着其中一笔,“上月二十,寨里支银五十两,说是买盐。可盐价市价每石一两二钱,五十两该买四十一石六斗,账上却只记了三十石。差的十一石六斗,去哪了?”
叶寒接过账本,看那笔账的经手人——是独眼狼。
“这是二当家经手的,我去问他。”
独眼狼正在前寨空地上练手下,见叶寒来,满不在乎地说:“是买了四十石,可路上被巡检验货的扣了十石。我拿二十两银子打点,才把剩下的三十石运回来。怎么了?”
“那二十两,账上没记。”
“忘了。”独眼狼摆摆手,“这点小事,也值得问?”
高账房在旁边冷笑:“二当家,二十两银子,不是小事。按《大明律》,军中贪污二十两以上,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在边军,可直接斩首。”
独眼狼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拿律法吓我?”
“不敢。”高账房嘴上说不敢,眼神却满是讥诮,“只是提醒二当家,既然要做正经生意,就得守正经规矩。否则,范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独眼狼拳头握得嘎嘣响,眼看要发作,被叶寒拦住。
“高先生,这笔账我会补记。二当家也是一时疏忽,下不为例。”
高账房这才作罢,但临走前又丢下一句:“叶先生,范老爷让我提醒您,十天之期快到了。那一千两银子,是做生意用的,不是给某些人中饱私囊的。”
人走了,独眼狼气得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墩。
“什么东西!一个账房,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叶寒沉默。他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果然,下午王掌柜派的人也到了。是个中年汉子,姓陈,说是王掌柜的表亲,来“协助”贩盐生意。李东家那边倒是没派人,但捎来口信,说派来学生意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冯铁骨把叶寒叫到屋里,关上门。
“叶先生,这三个人,你怎么看?”
叶寒苦笑:“监视,掺沙子,学本事。都在意料之中。”
“能应付吗?”
“能。”叶寒点头,“但需要大当家支持。尤其是二当家那边,得管住。不能再有糊涂账,更不能动手。否则,这三个人回去一说,借来的银子,怕是都要收回去。”
冯铁骨沉吟片刻:“我去找独眼狼谈。不过叶先生,曹豹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交货?十天之期,只剩三天了。”
“明天我去找他。”叶寒说,“葫芦谷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独眼狼带二十个人,先去埋伏。你带高账房、陈先生他们去验货交易,我们在暗中保护。只要马到手,立刻运回寨里,连夜送出去。”
这是原计划:叶寒以茶马司名义,从曹豹手中买下五十匹马,每匹十五两,共七百五十两。然后转手卖给延绥镇的一个千户,每匹二十两,净赚二百五十两。加上暗里给曹豹的每匹五两回扣,实际支出是一千两,收入一千两,不赔。
但真正赚的,是打通了这条线。以后每月都能做,量大了,利润就来了。
“只是……”叶寒犹豫了一下,“我总觉得,太顺了。”
“顺还不好?”
“不是不好,是……曹豹答应得太痛快。他是马匪,不是善人。一千两银子,对他不是小数目,可他连价都没还。”
冯铁骨也皱眉:“你是说,有诈?”
“说不准。”叶寒摇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天,我去会会他。”
第二天一早,叶寒带着高账房、陈先生,还有李东家派来的一个年轻伙计,叫小李,一行四人,骑马出寨。
柱子想跟,被叶寒留下——寨里需要人,而且这次去,人多未必是好事。
葫芦谷在甘泉山北三十里,是个葫芦形状的山谷,入口窄,里面宽,易守难攻,也易进难出。选在这里交易,双方都安心,也都不安心。
到谷口时,已近午时。
曹豹的人已经到了。二十多匹马拴在谷里,曹豹本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用匕首削着苹果。他身边站着七八个汉子,个个精悍,眼神警惕。
“曹三当家。”叶寒下马,拱手。
曹豹把最后一块苹果扔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才站起来:“叶先生,准时。货在这,验吧。”
高账房和陈先生上前验马。一匹一匹地看牙口、看腿脚、看皮毛。马都是好马,腰肥体壮,毛色油亮,确实是上等战马。
“一共五十三匹。”曹豹说,“多出三匹,算我送的。”
叶寒心中一动。多送三匹,价值六十两,这不是小数目。曹豹这么大方,必有图谋。
“曹三当家,这……”
“交个朋友。”曹豹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叶先生是大事的人,我曹豹喜欢和大事的人交朋友。以后生意,还长着呢。”
叶寒压下心中疑虑,点头:“那就多谢了。银子……”
他从马背上解下包袱,里面是七百五十两现银——五百两是范家的银票兑的,二百五十两是王掌柜和李东家的碎银。
曹豹接过,掂了掂,扔给身后一个汉子:“数数。”
那汉子蹲在地上,一锭一锭地数,数完,点头:“三当家,没错。”
“好。”曹豹拍拍叶寒的肩,“叶先生爽快。那这批马,就是你的了。这是关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茶马司印的文书,“拿着这个,沿途关卡,无人敢拦。”
叶寒接过关引,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彻底放心。
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曹三当家,那我们就……”
话没说完,谷口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至少有二三十骑。
曹豹脸色一变:“什么人?”
他手下纷纷拔刀。叶寒也心头一紧,示意高账房他们退后。
马蹄声在谷口停住,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
“曹豹!你果然在这!”
随着话音,一队人马冲进谷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满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叶寒瞳孔骤缩。
这人他没见过,但听曹豹描述过——“一阵风”大当家,“过山风”王振。
曹豹的脸瞬间惨白。
“大、大当家……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过山风勒住马,冷笑,“我要不来,这五十多匹好马,还有这七百多两银子,是不是就进了你曹豹的腰包了?”
他扫了一眼叶寒,又看看那些马,眼神阴冷。
“曹豹,我待你不薄吧?你偷寨里的马,私卖给别人,当我不知道?”
“大当家,你听我解释……”曹豹额头冒汗。
“解释个屁!”过山风暴喝一声,“给我拿下!”
他身后二十多个汉子纵马冲来。
曹豹的人拔刀迎战,但人数劣势,瞬间就被砍倒三个。曹豹自己也拔刀,边打边退,朝叶寒喊:“叶先生,快走!这是个圈套!”
叶寒瞬间明白了。
过山风早就知道曹豹要私卖马,故意等交易时出现,人赃并获。而自己,就是那个人证、物证。
“走!”叶寒对高账房他们喊。
但已经晚了。
过山风的人分出一队,堵住了谷口。另一队围了上来,刀光闪闪。
高账房吓得腿软,瘫在地上。陈先生还算镇定,拔出腰间的短刀。小李则直接尿了裤子。
叶寒手按在怀里的短匕上,脑子飞速转动。
硬拼,必死无疑。求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王老大!”他上前一步,拱手,“在下叶寒,甘泉茶马司督办。这批马,是茶马司向曹三当家采购的,有正规关引。此乃官府公务,还请王老大行个方便。”
“公务?”过山风笑了,笑得狰狞,“拿张破纸就想唬我?曹豹偷我的马,卖给你,这叫销赃!按规矩,连你一起砍了!”
“王老大,茶马司是朝廷所设,劫掠官马,形同造反。”叶寒盯着他,“您了我们容易,可朝廷追查下来,您担得起吗?”
过山风眯起眼,盯着叶寒,又看看那张关引。
叶寒心跳如擂鼓,但面上强作镇定。
良久,过山风忽然说:“你真是茶马司的?”
“千真万确。”
“那好。”过山风点头,“马,你带走。银子,留下。就当是曹豹赔我的。”
叶寒心中一松。银子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多谢王老大。银子在此,您请——”
“慢着。”过山风打断他,指着曹豹,“这个人,我也要带走。我‘一阵风’的家事,得有个了断。”
曹豹脸色惨白,看向叶寒,眼里有哀求。
叶寒沉默了。
救曹豹,就是和过山风翻脸。不救,曹豹必死,而且他和曹豹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王老大,曹三当家与我已有契约,是我茶马司的伙伴。您要带走他,恐怕不妥。”
“不妥?”过山风眼神一冷,“那就连你一起带走!”
他话音一落,周围汉子齐齐上前一步。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谷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是黑云寨的暗号!
紧接着,喊声起。独眼狼带着二十个弟兄,从谷两侧的山坡上冲了下来。
“叶先生!我们来了!”
过山风脸色大变:“有埋伏!撤!”
但他的人已经被独眼狼的人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混战爆发。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马匹受惊,四处乱窜。高账房吓得抱头鼠窜,被一匹马踩中,惨叫一声,没了动静。陈先生倒是勇猛,砍倒一个汉子,但背上也挨了一刀,倒地不起。小李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叶寒拔出短匕,护在身前。他看见曹豹和过山风战在一起,两人都是悍勇,刀刀见血。
“叶先生!上马!”独眼狼砍翻一个对手,冲过来,把一匹马的缰绳扔给叶寒。
叶寒翻身上马,但没立刻走。他看向曹豹。
曹豹已经浑身是血,左胳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过山风也不好过,腿上中了一刀,动作慢了。
“曹豹!走!”叶寒喊。
曹豹虚晃一刀,退过山风,朝叶寒这边冲来。但过山风手下两个汉子拦住去路,曹豹又被缠住。
独眼狼急了:“叶先生,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叶寒咬牙,一夹马腹,朝曹豹冲去。他从马背上俯身,伸手:“上来!”
曹豹一愣,随即抓住叶寒的手,借力翻身上马。
两人一骑,冲出重围。
身后,过山风的怒吼传来:“曹豹!我必你!”
马冲出葫芦谷,狂奔了五六里,直到听不见喊声,才渐渐慢下来。
曹豹从马背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左胳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惨白。
叶寒也下马,扯下衣襟,给他包扎。
“为什么……救我?”曹豹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死了,我和谁做生意?”叶寒手下不停。
曹豹笑了,笑得咳出血沫。
“叶先生……我曹豹混了十几年,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人……读书人,讲义气。”
“别说话,省点力气。”叶寒包扎好,扶他上马,“能走吗?”
“能。”曹豹咬牙,“但黑云寨……回不去了。过山风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黑云寨。”
叶寒心中一沉。
是啊,这一战,黑云寨和“一阵风”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两人共骑一马,慢慢往回走。路上,曹豹断断续续说了实话。
原来,过山风早就怀疑他私卖马匹,暗中派人盯着。今天交易,是他设的局,本想人赃并获,了曹豹,吞了马和银子。没想到黑云寨有埋伏,功亏一篑。
“那五十匹马……是我从‘一阵风’的马场偷的。”曹豹苦笑,“本来想卖了,远走高飞。现在……全完了。”
叶寒沉默。
他借来的一千两银子,花了七百五十两,买来的是赃物,是麻烦。高账房死了,陈先生生死未卜,小李下落不明。范家、王家、李家那边,怎么交代?
还有黑云寨,和“一阵风”结了死仇,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叶先生,对不住。”曹豹低声说,“连累你了。”
“现在说这些,晚了。”叶寒看着前方,“当务之急,是善后。你伤好后,打算去哪?”
“不知道。”曹豹摇头,“陕北是待不住了。或许……去山西,或是去河南。”
“不。”叶寒说,“你留下。”
曹豹一愣。
“你留下,帮我。”叶寒转头看他,“你有马,有人脉,熟悉边军。我有茶马司的路子,有银子。我们,未必没有活路。”
“可是过山风……”
“过山风要你,也要我。”叶寒眼神冰冷,“那就看看,谁先了谁。”
曹豹看着叶寒,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此刻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狠劲。
那是被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狼的眼神。
“好。”曹豹咬牙,“我跟你。”
两人回到黑云寨时,天已擦黑。
寨门口,冯铁骨、柳如眉、柱子都在等着。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但看到曹豹,又都紧张起来。
“叶先生,这是……”冯铁骨皱眉。
“进去说。”叶寒下马,把缰绳递给柱子,“曹三当家受伤了,先给他治伤。”
进到账房,叶寒把葫芦谷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冯铁骨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死了多少弟兄?”
“八个。”叶寒声音涩,“高账房死了,陈先生重伤,小李失踪。马……一匹没带回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千两银子,八个弟兄,换来的是一身伤,和一个死敌。
“过山风不会善罢甘休。”曹豹虚弱地说,“他吃了亏,一定会报复。最迟三天,他就会带人来攻寨。”
“那就让他来。”冯铁骨咬牙,“黑云寨不是泥捏的!”
“大当家,硬拼不是办法。”叶寒说,“‘一阵风’人多势众,我们刚折了人手,寨里能战的,不过三四十人。守不住的。”
“那你说怎么办?”
叶寒沉默良久,缓缓说:“谈判。”
“谈判?和谁谈?”
“和过山风谈,也和……官府谈。”
众人一愣。
叶寒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陕北地图。他指着甘泉山:“黑云寨在这里,‘一阵风’在这里。两家厮,只会两败俱伤,让官府捡便宜。但如果我们联手……”
“联手?”冯铁骨摇头,“不可能。过山风恨不得了曹豹,了我们。”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叶寒说,“过山风要什么?要马,要银子,要地盘。我们可以给他。”
“怎么给?”
“茶马司。”叶寒转身,“我们可以邀过山风茶马司。他出马,我们出关引,利润分成。有银子赚,他何必拼命?”
曹豹摇头:“过山风这人,我了解。他疑心重,不会信你。”
“那就给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叶寒眼中寒光一闪,“曹三当家,你在‘一阵风’里,还有多少信得过的弟兄?”
曹豹想了想:“五六个,都是生死之交。”
“够了。”叶寒说,“你写封信,让他们在寨里放把火,制造混乱。我们趁乱,绑了过山风的老娘和儿子——我听说,他最孝顺老娘,最疼那个五岁的儿子。”
屋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叶先生,这……”冯铁骨也惊了。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叶寒声音冰冷,“有了人质,他才会坐下来,好好谈。”
曹豹盯着叶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叶寒,你比土匪还土匪。”
“彼此彼此。”叶寒看着他,“做不做?”
曹豹咬牙:“做!我写信!”
冯铁骨沉默半晌,最终点头:“我去安排人手。”
柳如眉和柱子站在一旁,看着叶寒,眼神复杂。
他们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书生,变得陌生了。
但叶寒知道,他没有变。
他只是明白了,在这乱世,想活着,想带着别人活着,就不能心软。
心软的人,都死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寨子里渐起的灯火,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葫芦谷的血,不能白流。
这笔账,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