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过山风老娘的计划,在第三天夜里执行。
曹豹的信,是通过一个在“一阵风”伙房当差的老弟兄送进去的。信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子时三刻,马厩起火,后门接应。”
送信人叫老韩,五十多岁,原是曹豹手下的老卒,腿瘸了,被安排到伙房。曹豹对他有救命之恩,信得过。
“老韩说,过山风的老娘和儿子住在寨子最里面的小院,有四个护院轮班守着。”曹豹用没受伤的右手,在地上画着“一阵风”寨子的布局,“院墙不高,但夜里有人巡逻。子时三刻,马厩起火,巡逻的人会去救火,那时是唯一的机会。”
冯铁骨点了二十个最精悍的弟兄,由独眼狼带队。叶寒本来也要去,被冯铁骨拦下。
“叶先生,你是读书人,这种事,让弟兄们去。”
“我必须去。”叶寒坚持,“计划是我定的,我得在场。而且,万一有变故,我能随机应变。”
最终,冯铁骨妥协了,但让柳如眉贴身保护。
子时,二十二人悄悄出寨,骑马往“一阵风”的老巢去。
“一阵风”的寨子在甘泉山东北五十里的鹰嘴崖,地势险要,三面是悬崖,只有一面有路。但曹豹知道一条隐秘的小道,从后山攀上去,能直通寨子后门。
众人弃马步行,摸黑爬山。山路陡峭,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曹豹左臂有伤,爬得艰难,但咬牙挺着。
爬到半山腰,能看见寨子里的灯火了。寨子建在山崖上,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就是这里。”曹豹指着一处藤蔓掩盖的洞口,“从这进去,是一条废弃的矿道,能通到寨子后院的柴房。”
独眼狼让两个弟兄打头阵,先进去探路。片刻后,里面传来鸟叫声——是安全的信号。
众人鱼贯而入。矿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霉味和湿的土腥味。叶寒紧跟在柳如眉身后,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透出微光。到出口了。
出口被柴草掩盖着。独眼狼小心地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堆放柴火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岗楼上有灯火。
“老韩说,子时三刻,马厩起火。”曹豹低声说,“还有一刻钟。”
众人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叶寒手心全是汗,握着短匕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没经历过危险,但这样主动出击,深入敌巢,还是第一次。
忽然,东边传来喊声:“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寨子里顿时大乱,铜锣声、喊叫声、奔跑声混成一片。
“就是现在!”独眼狼一挥手,众人冲出柴房。
按照计划,兵分两路。独眼狼带十人去绑人,曹豹带十人去制造混乱,引开守卫。叶寒和柳如眉跟着独眼狼。
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那个小院。院门口果然有两个护院,正伸着脖子看东边的火光,嘴里议论着:
“怎么着火了?”
“不知道,快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独眼狼和两个弟兄从暗处扑出,一人一个,捂住嘴,刀在脖子上一抹,拖到暗处。
净利落。
院门虚掩着。独眼狼轻轻推开,里面是个四合院,正屋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老妇人,一个孩子。
“,外面怎么了?”孩子的声音。
“没事,睡吧。”老妇人苍老的声音。
独眼狼打个手势,四个弟兄守住院门,他带其余人冲了进去。
踹开门时,老妇人正搂着孩子,惊慌地看着他们。孩子大约五六岁,吓得往怀里缩。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老妇人颤声问。
“得罪了。”独眼狼一拱手,“请老夫人和小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只要配合,绝不伤害你们。”
“是豹儿让你们来的?”老妇人忽然问。
独眼狼一愣。
“豹儿那孩子,性子烈,但心不坏。”老妇人叹气,“你们是他的人吧?要拿我和孙儿,去要挟振儿?”
叶寒从后面走上来,躬身:“老夫人明鉴。我们别无他法,只求一条生路。只要过山风老大肯谈,我们绝不为难您和小公子。”
老妇人看着叶寒,又看看他身后的柳如眉,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跟你们走。但别吓着孩子。”
她拉起孙子:“宝儿,跟出去一趟,不怕。”
孩子怯生生地点头。
独眼狼让人拿黑布蒙了老妇人和孩子的眼睛,背起孩子,扶着老妇人,迅速撤退。
刚出院门,东边传来更大的喧哗——曹豹那边得手了,他们在粮仓也放了火。
整个寨子乱成一锅粥,没人注意到这个小院的变故。
众人按原路返回,从矿道撤出。下山,上马,一路狂奔。
直到跑出二十里,确定没人追来,才放缓速度。
叶寒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崖的方向,火光还在夜空里跳跃,像一只愤怒的眼睛。
“成了。”独眼狼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叶寒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马背上那个被蒙着眼的孩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为了活命,他成了绑架妇孺的匪类。
这和那些他看不起的恶人,有什么区别?
“叶先生,不必多想。”曹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这世道,不是吃人,就是被人吃。你心软,死的就是你,还有跟着你的弟兄。”
叶寒沉默。
他知道曹豹说得对,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回到黑云寨时,天已蒙蒙亮。
冯铁骨在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但看到老妇人和孩子,又皱起眉。
“安排到后寨,单独一个院子,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许怠慢。”冯铁骨吩咐。
老妇人的蒙眼布被取下,她看着冯铁骨,忽然说:“你是冯铁骨吧?我见过你。十年前,在榆林卫,你那时还是个小旗。”
冯铁骨一愣,仔细打量老妇人,忽然脸色大变:“您……您是王老夫人?”
“是我。”老妇人点头,“振儿他爹在世时,你给他当过亲兵。有一次振儿他爹遇袭,是你替他挡了一箭。这事,我记得。”
冯铁骨扑通跪下了:“老夫人!我……我不知道是您!我若知道,打死也不敢……”
“起来吧。”老妇人摆摆手,“各为其主,没什么对错。只是冯铁骨,你走错了路。当土匪,没有好下场。”
冯铁骨跪着不起,额头抵地:“老夫人教训的是。”
叶寒在一旁看着,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冯铁骨和过山风家,还有这层渊源。这下,事情更复杂了。
“老夫人,您先休息。”冯铁骨起身,亲自扶着老妇人往后寨走,“您放心,我一定保证您和宝儿的安全。等事了,我亲自送你们回去,向王老大请罪。”
“请罪就不必了。”老妇人叹气,“我只希望,你们别伤了我孙儿。”
“绝不敢!”
安顿好老妇人,众人回到前寨堂屋。冯铁骨脸色阴沉,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大当家,现在怎么办?”独眼狼问。
“还能怎么办?”冯铁骨苦笑,“绑了恩公的老娘,我冯铁骨成什么人了?”
“大当家,事已至此,后悔也晚了。”曹豹说,“当务之急,是尽快和过山风谈判。老夫人和宝儿在我们手里,他不敢乱来。”
“怎么谈?拿恩公的老娘要挟他?我冯铁骨做不出这种事!”
“那就让我去谈。”叶寒开口。
众人看向他。
“计划是我定的,人是我让绑的。这恶人,我来做。”叶寒说,“我去见过山风,谈条件。谈成了,皆大欢喜。谈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冯铁骨盯着叶寒,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好。你要什么?”
“两个人,一封信。”叶寒说,“曹三当家跟我去,他是当事人。再给我一封大当家的亲笔信,写明我们的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一阵风’和黑云寨停战,互不侵犯。
第二,茶马司生意,邀‘一阵风’,占股两成,但需出马五十匹。
第三,曹三当家脱离‘一阵风’,以后是茶马司的人,‘一阵风’不得追究。
第四,老夫人和宝儿在我们这做客三,三后,完好送回。”
曹豹皱眉:“过山风不会答应第三条。他恨我入骨,必我。”
“所以需要筹码。”叶寒说,“老夫人和宝儿,就是筹码。他要你,我就撕票。两条命换一条命,看他怎么选。”
曹豹倒吸一口凉气。
这书生,狠起来是真狠。
“好,我跟你去。”曹豹咬牙,“大不了,一死。”
“你不会死。”叶寒看着他,“我说了要带你走出一条活路,就一定会做到。”
冯铁骨写好信,交给叶寒。又点了十个弟兄,让他们护送。
“叶先生,小心。”冯铁骨送他们到寨门口,“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老夫人和宝儿……我不会为难他们。”
叶寒点头,翻身上马。
一行人再次出发,直奔鹰嘴崖。
“一阵风”的寨子,比黑云寨更气派,但也更乱。
昨夜一场大火,烧了马厩和半个粮仓,寨里一片狼藉。守门的汉子个个神色不善,看到曹豹,更是眼冒凶光。
“曹豹!你还敢回来!”
“我要见大当家。”曹豹下马,坦然道。
“大当家正要找你!绑起来!”
几个汉子扑上来,曹豹不反抗,任他们绑了。叶寒也被搜了身,短匕被收走。
两人被押到聚义厅。
过山风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左右站着八个头目,个个气腾腾。
“曹豹!”过山风暴喝,“你敢回来送死!”
“大当家,我是来谈判的。”曹豹抬头,“我身边这位,是黑云寨的叶先生,茶马司督办。”
过山风的目光移到叶寒身上,像刀子一样刮过。
“就是你,绑了我娘和我儿子?”
“是在下。”叶寒拱手,“事急从权,得罪了。今特来赔罪,并谈。”
“?”过山风冷笑,“绑了我至亲,还谈?来人!拖出去,砍了!”
几个汉子就要上前。
“慢!”叶寒提高声音,“王老大,我们容易。可了我们,老夫人和宝儿,就回不来了。”
过山风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老夫人和宝儿,在黑云寨做客。”叶寒从怀里掏出冯铁骨的信,递过去,“这是冯大当家的信,您看看。”
过山风接过信,展开。看着看着,脸色从愤怒,到惊疑,到阴沉。
“冯铁骨……他还记得我爹对他的恩?”
“冯大当家一直记得。”叶寒说,“所以老夫人和宝儿在黑云寨,是座上宾,绝无怠慢。但若我们回不去……”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过山风把信拍在桌上,死死盯着叶寒。
良久,他挥挥手:“都出去。”
八个头目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三人。
“说吧,什么条件。”过山风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更可怕。
叶寒把四个条件说了一遍。
过山风听完,沉默。
“曹豹必须死。”他终于开口,“他背叛我,偷我的马,私卖给别人。按寨规,该千刀万剐。”
“那就没得谈了。”叶寒摇头,“曹三当家若死,老夫人和宝儿陪葬。三条命换一条命,王老大觉得值吗?”
“你敢!”
“我敢。”叶寒迎着他的目光,“王老大,我不是土匪,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利益,不讲究意气。曹三当家活着,对你有用——他能帮你打通茶马司的路子,能让你每年多赚几千两银子。他死了,你除了出口气,还能得到什么?哦,还能得到老夫人和宝儿的尸体。”
过山风拳头握得嘎嘣响,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没动手。
因为他知道,叶寒说的是实话。曹豹容易,可娘和儿子就没了。而且,茶马司的生意,确实诱人。一年几千两,够“一阵风”拼死拼活抢半年。
“我怎么能信你?”他沉声问。
“老夫人可以写封信,报平安。”叶寒说,“您派人送去黑云寨,冯大当家会让老夫人亲笔回信。见到信,您就知真假。”
过山风盯着叶寒,又看看曹豹,最终,点头。
“好。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我娘和我儿子,少一汗毛,我踏平黑云寨,鸡犬不留。”
“自然。”
“第二,茶马司的生意,我要占三成股。而且,曹豹以后归我管,他若再敢背叛,我他,你们不得涉。”
叶寒沉吟:“三成可以,但曹三当家必须独立。他可以为您做事,但不能是您的手下。否则,今谈判无意义。”
过山风眼神一冷,但没坚持:“第三,这批马,你们得按市价买。五十匹,每匹二十两,一千两。少一文都不行。”
叶寒心里快速盘算。五十匹马,市价确实值一千两。之前谈的十五两,是曹豹的优惠价。现在过山风要全价,等于多出二百五十两。
但能谈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以。”叶寒点头,“但银子要等马出手后再付。我们可以立字据,以茶马司未来收益作保。”
过山风想了想,点头:“成交。”
他叫来账房,当场写契约。一式三份,叶寒、过山风、曹豹各执一份,签字画押。
“现在,可以放人了吧?”过山风问。
“三后,葫芦谷,人马两清。”叶寒说,“到时,您带五十匹马,我们带老夫人和宝儿。验货交人,银货两讫。”
“好。”
谈判结束。
叶寒和曹豹被“送”出寨子。走出寨门时,曹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怎么,舍不得?”叶寒问。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像做梦。”曹豹摇头,“昨天我还以为必死无疑,今天居然能活着走出来,还能继续做生意。叶先生,你真是个奇人。”
“奇不奇,我不知道。”叶寒翻身上马,“我只知道,这世道,想要活着,就得比别人多想一步,多算一步。”
两人骑马回寨。
路上,曹豹忽然说:“叶先生,你今天用老夫人和宝儿威胁过山风,就不怕他将来报复?”
“怕。”叶寒说,“但怕没有用。这世道,谁手里有筹码,谁就有话语权。今天我们有筹码,所以我们能谈。明天,他若有了筹码,也一样能威胁我们。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永远让自己有筹码。”
“什么筹码?”
“钱,粮,人,关系。”叶寒看着远方,“只要我们够强,强到别人不敢动我们,我们才能真的安全。”
曹豹沉默良久,点头:“我懂了。叶先生,以后我曹豹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叶寒笑了,“我要你活着,帮我赚更多的钱,救更多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到黑云寨,冯铁骨听说谈判成功,松了口气,但听说要一千两银子买马,又皱起眉。
“寨里现在,拿不出一千两。”
“我知道。”叶寒说,“所以,得抓紧把马卖出去。延绥镇那个千户,联系得怎么样?”
“联系了,但他压价,只肯出十八两一匹。”
“十八两……五十匹,九百两,亏一百两。”叶寒沉吟,“但能快速回笼银子,也值。答应他,但要求现银,不要盐引。”
“好,我去办。”
“另外,”叶寒说,“老夫人和宝儿那边,好好招待,但别让寨里弟兄多接触。尤其别让过山风知道,冯大当家和老夫人的旧情。那是我们的底牌,不能轻易亮。”
冯铁骨点头:“我明白。”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叶寒回到账房,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
这三天,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
柳如眉端来热茶,轻声说:“先生,您睡会儿吧,眼圈都黑了。”
“睡不着。”叶寒接过茶,喝了一口,“柳姑娘,你说,我做得对吗?”
“什么对不对?”
“绑老夫人和宝儿,威胁过山风。这手段,不光彩。”
柳如眉沉默片刻,说:“先生,我爹在世时,说过一句话:乱世之中,能活下来,能带着身边的人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对。至于手段光不光彩……活人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上死人?”
叶寒看着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里比谁都明白。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杯,“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柳如眉退出去,带上门。
叶寒坐在油灯下,看着跳动的火焰。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范家、王家、李家那边,怎么交代?高账房的死,陈先生的伤,小李的失踪……
还有茶马司的生意,到底能做多大?能做到哪一步?
这些问题,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头。
但他没有退路。
从穿越成死囚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往上爬,爬到别人动不了你的高度。
要么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他选择往上爬。
哪怕双手沾满污泥,哪怕心里压着愧疚。
他也要爬。
因为只有爬到高处,他才能看见光。
才能让跟着他的人,也看见光。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