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川成为云虚子亲传弟子的消息,是赵铁柱带来的。
那天下午,赵铁柱兴冲冲地推开库房的门,手里拎着一壶酒,脸上挂着“我有大新闻”的表情。张野正靠在墙上,用左手慢慢地、一一地活动右手指骨。骨头已经接上了,但还肿着,弯曲的时候像生锈的铰链。
“张野!你猜怎么着?”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酒壶往桌上一墩,“白小川那小子,拜入云虚子门下了!亲传弟子!青云宗还发了公告,昭告整个宗门!”
张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昭告整个宗门?”
“对!专门发了宗门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云虚子正式收他做徒弟了,不是那种挂名的,是正儿八经的亲传。以后谁动白小川,就是跟青云宗过不去。云虚子要是对他不好,整个宗门都看着呢。这招高明啊!”
张野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手指继续活动。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赵铁柱还在说:“白小川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云虚子不但收了他,还答应帮他找控制妖皇血脉的功法。听说青云宗的藏经阁里就有相关的典籍,只是以前没人能练。白小川这次算是抱上大腿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张野听着,脑子里在算。
白小川跟云虚子谈的条件——他帮云虚子进遗迹,云虚子保他不死。现在云虚子不但保他不死,还收他做亲传弟子,昭告宗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云虚子不但要利用白小川的血,还要把白小川这个人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亲传弟子的身份是一层保护,也是一层枷锁。白小川从此跟云虚子绑定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云虚子不可能再对白小川动手——至少在宗门里不行。亲传弟子是师父的脸面,了自己的亲传弟子,在修真界等于自扇耳光,以后还怎么收徒?还怎么在宗门里混?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白小川安全了。
云虚子不会他,也不会让别人他。白小川从一个被追的野孩子,变成了金丹修士的亲传弟子。这个结果,比张野之前设计的任何方案都好。
“好事。”张野说。
赵铁柱点头:“当然是好事!白小川那小子有出息了,咱们也跟着沾光啊!你说是不是?”
张野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之前的计划——让白小川当诱饵,把云虚子引进遗迹,然后借禁制困住他,再借其他势力的手围剿他——这个计划的核心假设是:云虚子会一直把白小川当工具,用完就扔。
但云虚子没有这么做。他收白小川做了亲传弟子。
这意味着云虚子比张野想的聪明。他看穿了白小川的价值不只是“一次性钥匙”,而是一个可以长期培养的资产。妖皇血脉,培养好了,将来至少是个金丹期。收一个未来的金丹期做徒弟,这笔买卖比从遗迹里捞几件宝物划算得多。
张野低估了云虚子。
不,不是低估。是他本就没把“收徒”这个选项放进过自己的模型里。在他的算法里,人只分为“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就用,没用就扔。他没想到有人会把“有用的”变成“自己的”。
这是他的盲区。
“赵师兄,”张野问,“云虚子收白小川做弟子,是谁的主意?”
赵铁柱想了想:“听说是白小川自己提的。他说想拜云虚子为师,学控制血脉的方法。云虚子当场就答应了,第二天就发了宗门令。”
白小川自己提的。
张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意味。
白小川比他想的聪明。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动不动就哭的少年,在最关键的时候,给自己找了最好的出路。他没有按照张野设计的剧本走——跟云虚子谈条件,谈完就跑。他自己改写了剧本,把自己从一个“工具”变成了“弟子”。
张野不知道白小川是被人指点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如果是前者,那个指点他的人不简单。如果是后者——白小川比他想的聪明得多。
“张野?”赵铁柱看他半天不说话,喊了一声。
“没事。”张野收回思绪,“替我恭喜白小川。我伤好了再去道贺。”
“行!那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赵铁柱站起来,拎着酒壶走了。
库房里安静下来。
张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重新评估局势。
白小川安全了。这是好事。
云虚子得到了妖皇血脉的弟子,满意了。这也是好事。
但张野自己的处境没有变。他还是那个得罪了金丹修士的炼气期散修,经脉断了,灵力散了,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云虚子不会专门来他——他不值得。但那些想讨好云虚子的人,会来找他麻烦。
张野睁开眼睛。
“周元。”
没人应。
“周元?”
库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张野沉默了一下。周元已经三天没来了。上次见面还是白小川回来那天,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你心里有没有不舒服”,然后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张野没有多想。周元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是保姆。
但赵铁柱刚才来的时候,提都没提周元。这不正常。赵铁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如果周元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说。他没说,说明周元没出事,只是——没来。
张野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没有急着分析。信息不够,分析出来的结果也不可靠。等有了更多信息再说。
接下来的子,张野一个人待在库房里,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修复身体。
左肺的伤口在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天赋带来的身体掌控力让他的修复效率比别人高出一截。别人需要一个月才能长好的伤,他大概二十天就够了。
右臂的骨裂也在恢复,但速度慢一些。骨头这种东西,急不来。
经脉是最麻烦的。续脉丹液把断裂的经脉接上了,但接合处很脆弱,像是一被胶水粘起来的电线。稍微过一点灵力,就会重新裂开。他每天只能引导极其微弱的灵力——大概是一头发丝那么细——在完好的那几经脉里慢慢运行,维持经脉的活性。
这个速度很慢,但张野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第八天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张野正在活动手指。右手的肿已经消了大半,能握拳了,虽然握不紧,但至少不是一只废手。
库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三个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叶家外堂弟子的令牌。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跟班。
“你就是张野?”为首的男人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满绷带的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笑。
张野靠在墙上,没动。
“我是。你谁?”
“叶家外堂弟子,马成。”男人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得罪了云虚子长老?”
张野没有说话。
“你知道因为你的事,叶家在云长老面前多难做吗?”马成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家主为了保你,被云长老打伤。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炼气期的散修,也配让家主为你受伤?”
张野还是没说话。
马成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我给你一个机会。自己去云长老面前请罪,别连累叶家。”
张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替云虚子传话?”
马成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我是为叶家着想。”
“你是想讨好云虚子。”张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替他把得罪他的人收拾了,好让他记你一个人情。想法不错,但你漏了两件事。”
马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一,云虚子不会记得你的名字。你在他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区别。你替他出气,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第二——”张野抬起右手,慢慢地握了一下拳,然后松开,“我虽然伤了,但你还是够的。你要不要试试?”
马成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张野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太平静了,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程序员在看一段报错的代码——在分析,在评估,在计算。
马成的后背有点发凉。
“你等着。”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库房里恢复了安静。
张野靠在墙上,活动了一下右手。刚才握拳的时候,骨裂的地方疼了一下,但还能忍。
他刚才说的话是假的。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人,连跑都跑不了。马成炼气四层,一只手就能把他按在地上。但马成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那个“正面扛了金丹期一指还没死”的猛人。这个名声,现在是他唯一的符。
但这个符撑不了多久。
马成只是第一个。今天他被吓走了,明天会有第二个,后天会有第三个。总有人胆子够大,或者脑子够蠢,会来试他的底。
到时候,他这层纸一捅就破。
张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黄昏了。再过两个时辰就天黑了。
他需要在天黑之前,离开叶家。
张野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先是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悬在床边,停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等头晕的感觉过去。然后双手撑着床板,慢慢地站起来。
左腿在发抖,右臂在疼,口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磨。他站了大概五个呼吸的时间,等身体适应了,才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左肺就跳一下,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他数着自己的步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推开库房的门。
外面没有人。叶家的人都在前院,这边是库房区,平时就没什么人来。张野靠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后门的方向走。
后门是叶家最偏僻的一个门,通向一条小巷。巷子出去就是青云城的贫民区。他之前巡逻的时候走过几次,记住了路。
走到后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张野?”
是刘安的声音。叶家外堂弟子,炼气四层,之前一起巡过夜。话不多,眼神很活。
张野停下脚步。
“你这是要去哪?”刘安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张野的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
“出去走走。”张野说。
刘安沉默了一下。
“马成来找过你了?”
“来过。”
刘安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张野手里。
“里面有几两碎银子和几个馒头。够你撑几天。”
张野低头看了一眼布包,然后抬头看刘安。
“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刘安的语气很淡,“你救过青云城。这是还你的。”
他转身走了。
张野把布包收好,推开后门,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馊味,像是泔水发酵的味道。张野靠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速度很慢,大概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左腿在发抖,右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在疼。但他没有停。
走了大概两刻钟,他到了青云城的贫民区。
这里是青云城最烂的地方。房子是用土坯和茅草搭的,屋顶破了好几个洞,墙上裂着缝。地上全是泥,混合着垃圾和粪便的泥。空气里的馊味更重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臭。
张野找了一个墙角,靠着墙坐下来。
地上很凉,泥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他没有管,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像是在嚼锯末。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一个馒头,他把剩下的三个收好,闭上眼睛。
远处有狗叫声,有孩子的哭声,有女人骂街的声音。头顶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光线很暗。
张野靠在墙上,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周元去哪了?
他没有答案。信息不够。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从今天开始,他得靠自己了。
第二天,张野被一阵狗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三条野狗站在三丈外,盯着他手里的布包。
三条狗都不大,瘦得皮包骨头,毛都秃了好几块。但它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团火。
张野看了它们一眼,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掰成三块,扔了过去。
三条狗扑上去,几口就吃完了。吃完之后,它们没有走,继续盯着他。
“没了。”张野把空了的布包翻过来给它们看。
三条狗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张野站起来。左腿比昨天好了一点,发抖的频率降低了。他扶着墙,慢慢地往前走。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住。不能在大街上过夜,太扎眼。马成那些人如果来找他,第一个找的就是大街。
他走了一上午,把贫民区转了大半圈。这里比他想的还烂。房子全是破的,地上全是泥和垃圾,空气里永远有一股馊味。偶尔能看到几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的,看人的眼神跟那几条野狗差不多——在看你能不能吃。
下午的时候,张野找到了一个地方。
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上全是裂缝。里面供着一尊土地神像,脑袋没了,身上全是鸟粪。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张野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来。地上有一层草,不知道是谁放的,虽然发霉了,但比泥地强。他用左手把草拢了拢,铺平,然后躺下来。
屋顶的破洞正好对着天空。透过破洞,他能看到一小块蓝天。
很蓝。
张野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子,张野过上了他上辈子想都没想过的生活。
吃饭——他跟野狗抢食。
贫民区有几家饭馆,是给那些最底层的苦力开的。饭馆后面有一个泔水桶,里面是客人吃剩的东西。每天傍晚,饭馆的伙计会把泔水桶倒在后巷的沟里。然后野狗会来,乞丐会来,他也会来。
他抢不过野狗。野狗有四条腿,有牙,有爪子。他只有一条半好腿,一只好手,和一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剑。但他比野狗聪明。他提前去,在伙计倒泔水的时候就等着,等伙计一走,第一个冲上去。先捞的——馒头皮、碎肉、菜叶子。捞完就跑,不等野狗反应过来。
有一次他捞到半条鱼。鱼已经馊了,肉是散的,一碰就掉渣。他把鱼身上的肉剔下来,就着泥水吃了。鱼骨头嚼碎了咽下去,补钙。
喝水——他喝泥水。
贫民区有一口井,但井口被一个恶霸把着,喝水要钱。他没钱。所以他喝的是下雨积在坑里的水。水是黄的,里面有小虫子和泥巴。他把水舀起来,等一晚上,让泥巴沉下去,虫子浮上来,然后喝中间那层。
有一次他喝得太急,拉了三天肚子。拉完之后人瘦了一圈,本来就松垮的衣服挂在身上像麻袋。但他没死。
睡觉——他睡土地庙。
土地庙的地上有草,虽然发霉了,但比泥地强。他用草铺了一个窝,晚上就缩在里面。庙里有老鼠,很大,肥得流油。他抓过一次,没抓到。老鼠跑得比他快。
夜里冷的时候,他就把自己蜷成一团,用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灰色长袍把自己裹紧。天赋带来的身体掌控力让他的体温调节比普通人好一点,但也就是“冻不死”的程度。
第十天的时候,他在泔水桶里捞到半个馒头。馒头已经被泡发了,一捏就碎。他把馒头捏成团,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有一次他连续了三十六个小时,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泡面,是同事帮他泡的。老坛酸菜味,他最喜欢的那种。
那碗泡面的味道,他现在想不起来了。
张野嚼完馒头,把嘴里的泥水咽下去,站起来,扶着墙往回走。
左腿已经不抖了。不是好了,是习惯了。疼痛变成了背景噪音,像风扇转动的声音,一直在那里,但你不再注意它。
右臂还不行。骨裂的地方一用力就疼,他只能用左手。
口那个洞已经结痂了,但深呼吸的时候还是疼。
他回到土地庙,在草堆上躺下来。
透过屋顶的破洞,他看到一小片夜空。今天没有月亮,星星很亮。
张野看着那些星星,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周元去哪了?
他已经十天没见到周元了。十天前,周元问他“心里有没有不舒服”,然后走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张野不确定周元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单纯不想再来找他。信息不够,他分析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怪周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周元花500积分救他的时候,是觉得他有价值。现在不来找他,可能是因为觉得他没价值了。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确实没什么价值。
这很合理。
张野闭上眼睛。
他不怪周元。不怪任何人。怪没有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的脑子再好用,也挡不住一手指。他的计谋再精妙,也架不住人家不按剧本走。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
活着,等到身体恢复。恢复之后,找个机会混进遗迹。遗迹里一定有他需要的东西——功法、丹药、或者别的什么。拿到之后,完成任务,回归轮回乐园。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张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星。
他想起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有一次遇到一个特别难的bug。找了三天三夜找不到原因,整个人都快疯了。第四天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不是代码的问题,是他的思路有问题。他一直在用一个错误的框架去理解这个bug。换了一个框架之后,十分钟就解决了。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
他之前一直在用一个错误的框架理解这个世界——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以为靠脑子就能赢。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从来都不是下棋的人。他是一颗棋子。一颗很小的、很弱的、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棋子。
棋子不需要下棋。棋子只需要活着。活到棋局结束。活到从棋子变成棋手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他是一只蚂蚁。一只在泥水里爬、跟野狗抢食、睡土地庙的蚂蚁。
蚂蚁不需要尊严。不需要面子。不需要任何东西。
蚂蚁只需要活着。
张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
草的味道很苦,像他这十天过的子。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哭没有用。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天赋修复自己的身体。
左肺,在愈合。肋骨,在长。右臂的骨裂,在慢慢合拢。经脉,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很慢。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