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野是在土地庙里被一泡尿浇醒的。
不是下雨,是有人在往他脸上撒尿。温热的、臭的液体浇在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睁开眼睛,看到三个乞丐站在面前,中间那个正对着他解裤子。
“醒了?”中间的乞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醒了就滚。这地方是老子的。”
张野没有动。他躺在草堆上,脸上全是尿,眼睛被蜇得有点睁不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慢慢地坐起来。
左腿在抖。右臂在疼。口那个洞已经结痂了,但深呼吸的时候还是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磨。
“聋了?”旁边的乞丐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张野没有还手。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身后传来三个乞丐的笑声。
“废物一个,还装什么大爷。”
“看他那样子,活不过三天。”
张野没有回头。他走出土地庙,沿着巷子往前走。天刚亮,贫民区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活动了。一个老太婆在门口生火做饭,烟熏得她直咳嗽。两个小孩在泥地里翻东西,不知道在找什么。一条瘦狗从墙窜过去,嘴里叼着半骨头。
张野走到巷子尽头,在墙角坐下来。
他今天还没吃东西。昨天的泔水桶里只捞到几片烂菜叶子,早就消化完了。肚子在叫,胃像被一只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拧。但他没有去找吃的。他在等人。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进来。
灰色长袍,腰挂木牌,步伐稳健。周元。
张野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过来。周元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伤怎么样了?”周元问。
“在好。”
“能走吗?”
“能。”
周元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过去。张野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软的,嚼起来不像锯末。他慢慢地嚼,一口一口地咽。
“你消失十五天了。”张野说。
“我知道。”
“去哪了?”
周元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我的队伍了。”
张野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你的队伍?”
“对。我进轮回乐园之前,不是一个人。我有队长,有队友。我们是在第二个世界走散的。上个世界的任务结束后,我在轮回乐园里找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个世界的任务开始之前,我们约好了在青云城碰头。”
张野没有说话,继续吃馒头。
“他们来得晚。比你我晚了十天。我一直在等他们。”
“等到了?”
“等到了。”
张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的队伍里有什么人?”
“队长,筑基中期,战斗力很强。还有一个智者,脑子很好用。比我好。”
张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你之前找我——”
“对。”周元没有回避,“我需要一个智者帮我出谋划策。你脑子好使,所以我跟着你。现在我的队伍来了,有队长,有智者,我不需要你了。”
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没有“但是”。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野看了他一眼。
“救我的药剂,多少积分?”
周元沉默了一下。
“一百。”
张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说五百。”
“我说谎了。”
张野没有生气。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代码评审。
“为什么说谎?”
“因为我想让你欠我人情。”周元的语气很平静,“一个聪明人的人情,比四百积分值钱。”
张野点了点头。这个逻辑他懂。如果周元说一百积分,他最多就是“谢谢”。但周元说五百,他就欠了一个大人情。一个聪明人欠的人情,在关键时刻能换来的东西,远不止四百积分。
“你在我身上花了一百积分,救了我一条命。现在你觉得我不值了,所以回来找我算账。”
“对。”
张野靠在墙上,看着巷子对面那堵裂了缝的土墙。墙有一株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黄绿色,蔫头耷脑的,但还活着。
“你要我?”他问。
周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木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把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不你。给你两个选择。”
张野看着那个盒子。
“第一个选择——我们队伍会养好你的伤。给你吃的,给你喝的,给你药。等遗迹开了,带你进去。到了核心区域,有一件东西是我们队伍需要的。那件东西在一个很麻烦的位置,周围有禁制,我们的人进不去。但你不一样——你的天赋能增强身体掌控力,你比我们更适合穿越那种禁制。”
他指了指地上的盒子。
“这里面是暴雨梨花针。一次可以发射二十七针,每针上都涂了破灵散。金丹期的护体灵力挡不住。你拿到那件东西之后,对着在场的金丹修士发射。发射完,你就可以跑了。能不能跑掉,看你自己。”
“第二个选择——”
周元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放在盒子旁边。
“现在死。我自己动手,不让你受罪。”
张野看着地上的两样东西。盒子和短刀。生和死。但生不是白生的,是要拿命去换的。
“那件东西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
“金丹修士有几个?”
“至少三个。云虚子,还有另外两个势力的长老。遗迹核心开启的时候,他们都会在场。”
“暴雨梨花针能金丹修士吗?”
“不能。但能让他们暂时失去战斗力。十到二十个呼吸的时间。”
张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左肺在疼,右臂在疼,胃在抽搐。他的身体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噪音。
他在算。
金丹修士三个。暴雨梨花针一次发射二十七针,每都涂了破灵散。理论上,每个金丹修士分九针。但破灵散只能暂时击穿护体灵力,不能人。十到二十个呼吸之后,他们会恢复。
十到二十个呼吸。他能跑多远?以他现在这个身体,就算伤好了,也就是炼气二层的水平。二十个呼吸,最多跑出两百丈。两百丈的距离,对一个金丹修士来说,就是一秒钟的事。
所以方案一的本质不是“能不能跑掉”,而是“金丹修士愿不愿意追他”。
三个金丹修士,被暴雨梨花针偷袭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追一个发射针的小虾米,而是防备彼此。遗迹核心里的宝物才是他们的目标,谁会在那种时候去追一个炼气期的蝼蚁?追出去的那一个,等于把宝物拱手让给另外两个人。
所以只要他发射完就跑,不回头,不犹豫,不拖泥带水——他大概率能活着离开。
大概率。不是百分之百。
但方案二的概率是百分之零。
张野睁开眼睛。
“我选一。”
周元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我骗你。利用你。抛弃你。”
张野想了想。
“你花了一百积分救我的命,这是事实。不管你说谎没说谎,命是你救的。现在你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虽然不是白给的,但至少是机会。这比直接我强。”
他顿了顿。
“而且——生气没有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情绪是多余的变量。”
周元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他站起来,把短刀收回腰间,把盒子捡起来放回怀里。
“走吧。队长要见你。”
张野扶着墙站起来。左腿抖了一下,他稳住,跟着周元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在巷子尽头,塌了一半的屋顶,掉了脑袋的土地神像,地上是他睡了十五天的草堆。三个乞丐已经进去了,正在翻他留下的那件破袍子。
张野转回头,跟着周元走了。
周元带他穿过贫民区,从北门出了青云城,走了大概五里路,进了一座山谷。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入口很窄,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谷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中间生着一堆火。
帐篷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阔剑。他的气息很强,张野隔着二十步就能感觉到——不是灵力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头猛兽蹲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你。
另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气息很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但张野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先扫一遍对方的手、腰、袖口,然后再看脸。这是习惯性评估目标的动作。
“队长,智者。”周元简单介绍了两个人。
黑衣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青袍年轻人打量了张野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绷带和泥渍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张野?周元说你的脑子很好用。”
“一般。”张野说。
青袍年轻人折扇一合,指了指火堆旁边的一个位置。“坐。先吃东西。”
张野没有客气,走过去坐下来。火堆上架着一口锅,里面煮着粥。他用旁边的一个碗舀了一碗,端起来喝。粥是白米粥,稠的,里面有碎肉和青菜。热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胃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松开。
他喝了两碗,放下碗。
青袍年轻人坐在他对面,折扇打开,慢悠悠地摇着。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羽,是这支队伍的智者。队长叫铁虎,筑基中期。”
张野点了点头。
“周元跟你说了方案?”
“说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
张野沉默了一下。
“暴雨梨花针是谁的?”
“我的。”苏羽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地上,“轮回乐园里换的。一千二百积分。”
“破灵散呢?”
“也是我换的。八百积分。”
张野看了一眼苏羽手里的折扇,又看了一眼他放在地上的木盒。
“你花两千积分,就为了在遗迹里阴三个金丹修士一把。你要拿的那件东西,值多少积分?”
苏羽笑了。
“聪明。那件东西不是积分能衡量的。它关系到我们队伍能不能通关这个世界的隐藏任务。”
“什么隐藏任务?”
“你不知道的时候,就不用知道。”苏羽的语气很温和,但很确定,“你只需要知道——你帮我们拿到那件东西,我们帮你活过这个世界。交易完成,各走各路。”
张野点了点头。他不需要知道更多。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我的伤要多久才能好?”
苏羽看向铁虎。铁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腔里震出来的。
“十天。我帮你疏通经脉,配合药物治疗,十天之后你能恢复到炼气二层。”
“炼气二层进遗迹,够吗?”
“不够。但你不是进去打架的。你是进去拿东西的。拿完就跑,不需要打架。”
张野想了想。
“我有一个条件。”
苏羽挑了挑眉。“说。”
“进遗迹之前,我要见白小川一面。”
苏羽和铁虎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苏羽问。
“因为他是云虚子的亲传弟子。我需要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态度。如果他还记着我的好,那我在遗迹里就多一个潜在的帮手。如果他不记了,那我就要重新评估风险。”
苏羽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只能见一面,不能节外生枝。”
“好。”
铁虎站起来,走到张野面前,蹲下来。他伸出右手,按在张野的口上——不是伤口的位置,是丹田的位置。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铁虎的手掌渗入张野的身体。灵力很厚重,像是一层棉被盖在冻僵的人身上。它沿着张野的经脉缓缓流淌,经过那些断裂后刚接上的地方时,会停下来,像是一双手在轻轻地揉捏。
张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回应这股灵力。不是吸收,是共鸣。他的天赋在自动工作,用铁虎的灵力作为燃料,加速修复。
铁虎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的天赋不错。”
“还行。”
铁虎收回手,站起来。
“十天。十天之后,你能恢复到炼气二层。灵力不会比之前强,但经脉够用。”
“够了。”
当天晚上,张野住进了山谷里的一顶帐篷。帐篷不大,但地上铺了草,上面盖了一层兽皮。比他睡了十五天的土地庙强一百倍。
他躺在兽皮上,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星星。
十天之后进遗迹。遗迹里面有三个金丹修士,无数妖兽,上古禁制。他要穿越禁制,拿到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对着三个金丹修士发射暴雨梨花针,然后跑。
跑不跑得掉,看运气。
张野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十五天的子。跟野狗抢食,喝泥水,睡土地庙,被乞丐往脸上撒尿。这些事,放在一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但现在,他想了,他过了,他活下来了。
一只蚂蚁从泥水里爬出来,抖抖身上的水,继续爬。
不需要愤怒,不需要悲伤,不需要任何情绪。
只需要活着。
张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草的味道很苦,但比土地庙的草净多了。
他很快睡着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