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凹槽里,冰冷的湿感透过冲锋衣渗进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张小玮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肺部辣的疼痛。他张着嘴,用口呼吸,试图压制那要冲破喉咙的喘息,但吸进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铁锈、尘土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类似臭氧的刺鼻味,呛得他喉咙发痒,想咳,又死死憋住。
小陈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铁钳。黑暗中,张小玮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是紧张,还是刚才剧烈奔跑后的脱力?
直到外面岔路口最后一点追兵的脚步声和手电光也彻底消失在左边的坑道深处,矿坑重归一种更深沉、更压迫的寂静——如果那种持续不断的、来自地底或颅骨深处的低频“嗡嗡”声,以及洞外被隔绝后显得遥远而沉闷的暴雨轰鸣也能算作寂静的话。
小陈终于缓缓松开了手。他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挪动身体,从凹槽边缘向外窥探。外面,两条岔道口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左边坑道深处,隐约还回荡着一些模糊的、分不清来源的声响。
“暂时……安全了。”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但很清晰。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型的强光手电,用拇指挡住大部分光线,只漏出一丝,照了照张小玮的脸,又迅速熄灭。“没受伤吧?”
张小玮摇摇头,动作牵动了手臂和膝盖上被岩石划破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没事。他们……吴大枫他们……”
“往左边跑了,假救援队也分了两拨人追。”小陈快速说道,语气冷静得不像刚经历生死追逐,“我们现在追上去,很可能撞上右边这波敌人,而且会暴露。得想别的办法。”
“那……怎么办?我们怎么找到他们?周工他们呢?”张小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和大部队失散,在这个巨大、复杂、充满危险的废弃矿坑里,盲目乱闯等于自。
小陈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黑暗中思考,几秒钟后,他再次打开手电,用身体尽量挡住光线,照向右边那条坑道的深处——刚才那点暗红色微光闪烁的方向。
“你刚才,看到那个红点了吗?”小陈问。
“看到了,闪了一下,在右边坑道里面。”张小玮说。
“那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我们的设备。”小陈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感,“这种老矿坑,废弃几十年,早就断电了。就算有当年遗留的应急灯或者指示灯,电池也早该耗尽了。而且,那个红光……闪烁的节奏,有点规律。”
张小玮心里一动。规律的闪烁?信号?难道……
“是那帮假救援队留下的标记?还是……地质队以前留下的?”他猜测。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异常点,也可能是个线索。”小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呆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必须行动,要么尝试返回主坑道口(风险太大),要么继续探索,寻找其他出口,或者……找到那个红光来源,看看到底是什么。也许,能找到通讯设备,或者了解这矿坑结构的线索。”
张小玮知道小陈说得对。坐以待毙,等体力耗尽或者被假救援队搜到,只有死路一条。他撑着岩壁站起来,感觉双腿发软,但还能坚持。“我跟你去。但……我们得小心,那红光万一是陷阱……”
“知道。”小陈点点头,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张小玮——是那把在储藏室拿到的匕首,带鞘的。“拿着。跟紧我,保持三米距离,我走前面探路。有任何异常,立刻趴下或者找掩体,别出声。”
张小玮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刀鞘冰凉。他拔出一点,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寒光。他把匕首在腰间的皮带上(用外套下摆盖住),深吸一口气:“走。”
小陈再次打开手电,这次没有完全遮挡,但将光圈调到最小,只照亮脚下前方一两米的范围。他率先走出凹槽,踏入了右边那条稍宽的坑道。
这条坑道比之前的主坑道更规整一些,显然是主要运输巷道之一。脚下还能看到残存的、锈蚀严重的铁轨,有些地方被塌落的碎石和腐朽的枕木阻断。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用木桩做了简单的支撑,木桩早已腐烂发黑,看上去摇摇欲坠。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空气更加沉闷,那股刺鼻的气味似乎也更浓了,混杂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腐烂有机物的甜腥味,令人作呕。低频的“嗡嗡”声在这里似乎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脉动,像一颗巨大而缓慢的心脏在地下跳动。
走了大约五六十米,坑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脚下的碎石和积水让人走得很不踏实。小陈走得很慢,很警惕,手电光不时扫向两侧的岔洞和头顶。张小玮紧跟其后,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分辨任何异常。
忽然,小陈停下脚步,手电光定在了前方左侧的洞壁上。那里,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个脸盆大小的、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壁龛边缘有焦黑的痕迹。
两人小心地靠近。壁龛里放着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皮箱子,箱子盖开着,里面是几团黑乎乎、粘连在一起的、像是电线或者缆绳的东西。箱子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锈蚀的玻璃罐子,里面是涸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壁龛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颜色暗沉的金属小零件,还有半截烧焦的木棍。
“像是……临时工作站?或者维修点?”张小玮低声说。
小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壁龛内部和周围地面。他蹲下身,用匕首的刀尖拨弄了一下那几个金属零件,又看了看地面上的灰尘。“有人近期来过这里。灰尘有被擦蹭的新痕迹,这个焦痕……也是新的,不超过一两天。”他指着一处壁龛边缘更深的焦黑印记。
假救援队?还是地质队?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看这个。”小陈从地上捡起一个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片,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logo和一行小字——“UHF频段 微型信标 实验品”。
又是实验品!和之前在黑风沟口火堆旁发现的电池盒子一样!张小玮心头一凛。看来,进入这矿坑的,不止假救援队和地质队,可能还有第三方!而且,似乎更专业,装备更先进?
“这东西……是定位信标?”张小玮问。
“有可能。但没电了,或者损坏了。”小陈将塑料片收起,神色更加凝重,“这矿坑里,水比我们想的还深。继续走,小心点。”
他们离开壁龛,继续沿着坑道下行。又走了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了转弯。转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坑道在这里变得开阔,像一个小型的厅室。而在这个“厅室”的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但明显与矿坑其他部分不同的钢铁密闭门。门是圆形的,像潜艇的舱门,直径大约一米五,嵌在浇筑了水泥的岩壁里。门上有一个巨大的、同样锈蚀的转轮式阀门,阀门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观察窗,但玻璃早已模糊不清。门的上方,用红色油漆刷着一个大大的、已经褪色的辐射警告标志——三个扇形组成的黄黑标志。标志下面,是一行模糊的白色字迹:“4号样本封存室 未经许可 严禁开启”。
找到了!这就是当年地质勘探队封存“雷公石”样本的地方!记里提到的地点!
而更让两人心脏骤停的是,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竟然是虚掩着的!门与门框之间,留着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一股比外面更阴冷、更陈腐、还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微甜金属腥气的空气,正从那条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门,被打开了。在他们来之前,已经有人进去过了!
是谁?假救援队?还是那个留下“微型信标”的第三方?
小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示意张小玮退后,自己则握紧了地质锤(他一直拿在手里),极其缓慢、谨慎地靠近那扇铁门。手电光透过门缝,向里面照去。
里面一片漆黑,手电光似乎被浓稠的黑暗吸收了,只能勉强看到门口附近是光滑的水泥地面,反射着幽冷的光。看不到更多。
小陈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他试着轻轻推了推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但在这死寂中清晰可辨的“吱呀”声,又向内打开了一点点,缝隙扩大到能容一人侧身挤入。
进,还是不进?
里面可能就是他们一路寻找的“雷公石”样本封存点,也可能是假救援队或第三方设下的陷阱,更可能是辐射超标的核心区域。进去,风险巨大。不进去,线索就在这里中断。
“我进去看看。你留在外面警戒。”小陈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对张小玮说,眼神坚决,“如果五分钟内我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异常动静,你不要管我,立刻沿着原路退回,找地方躲起来,等周工他们或者……自己想办法出去。”
“不行,太危险了!里面辐射可能……”张小玮急道。
“我有这个。”小陈从怀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像徽章一样的东西别在领口,那是一个个人剂量报警器,“我会注意。你在外面,注意听动静,如果有人来,立刻躲起来,别出声。”
说完,不等张小玮再反对,小陈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从那道门缝挤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门内的黑暗吞噬。手电光在里面晃动了几下,似乎小陈在快速观察环境,然后光线稳定下来,指向深处。
张小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握着匕首,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死死盯着那条门缝和外面的坑道。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洞内那低频的“嗡嗡”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敲打着他的耳膜,让他一阵阵心烦意乱,甚至有些轻微的恶心和眩晕。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保持清醒。
一分钟。两分钟。门内静悄悄的,只有小陈极其轻微、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和偶尔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手电光在缓缓移动,似乎在仔细查看。
三分钟。张小玮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开始担心,小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靠近门缝呼喊时,门内,小陈的手电光突然急促地晃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熄灭!紧接着,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震惊或恐怖的东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快速退回!
“小陈?!”张小玮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小陈的身影几乎是撞着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脸色在矿坑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一把抓住张小玮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带着一种张小玮从未听过的、混杂着惊骇、激动和难以置信的颤抖:“走!快走!离开这里!”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张小玮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沿着来路向回跑。
“别问!快走!”小陈几乎是低吼,手电都没开,凭着记忆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狂奔。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呼吸急促混乱,抓着张小玮的手冰冷湿滑。
两人一口气跑出几十米,回到之前那个有壁龛的转弯处,小陈才猛地停下,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打开手电,光线有些晃。
“到底……看到了什么?”张小玮也喘得不行,但更多的是惊疑。
小陈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但眼神里的惊悸未散。他看了一眼张小玮,声音沙哑:“里面……不是样本室。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那里面……很大,像是个小型的实验室或者指挥所。有作台,有老式的示波器之类的仪器,都盖着防尘布,落满了灰。但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在房间最里面,靠着墙,有一排……低温储存罐,那种银色的、带压力表和阀门的。大部分是空的,但其中一个……罐体的观察窗碎了,里面……是空的。但罐子旁边的地上……”
他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地上有什么?”张小玮追问,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有拖痕。很新的拖痕,从那个碎了的罐子,一直延伸到房间另一个角落的小门。”小陈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血迹。已经了,发黑,但能看出来。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很乱。而且,我在一个作台下面,看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