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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百八十九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市下了一场大雪,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整个城市埋成一片白。法医中心门口的梧桐树被雪压弯了枝,像一把撑不开的伞。

墨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解剖台上躺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死于煤气中毒。儿子在外地打工,过年回不来,老人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烧煤炉取暖,忘了开窗。

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墨白做完最后一项记录,摘下手套。

“通知家属了吗?”

杨敏在旁边点头:“通知了。他儿子在广东,买了明天的票往回赶。”

墨白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老人。花白的头发,瘦的脸,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安详。

死之前,他应该在等儿子回家过年。

“墨老师,”杨敏小声问,“你说,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感觉?”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他确实不知道。

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过年”这个概念。年三十和平常一样,吃饭,看书,睡觉。没有饺子,没有春晚,没有鞭炮声。

直到今年。

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年你不用一个人过了。”

墨白回过头。

杨敏对他眨眨眼:“江警官肯定不让你一个人。”

墨白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杨敏看见了。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但脸上不动声色。

——墨老师笑了!

——因为想到江燃,他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门被推开。

江燃探进来一个脑袋,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但笑得特别灿烂。

“墨白!下班了吗?外面雪好大,我骑车来的,带你回去!”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头上的雪,看着他冻红的鼻子,看着他那一脸傻笑。

“你没戴头盔?”

“戴了!摘了而已!”江燃走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快走快走,我妈包了饺子,让你去我家吃!”

墨白愣了一下。

“你妈?”

“对啊!我妈知道我谈恋爱了,非要见你。”江燃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走走走,她都包好了,就等你了!”

墨白站着没动。

他看着江燃,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了?”江燃问。

墨白沉默了两秒。

“你妈……知道我是男的?”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啊,我跟她说了。”

“她说什么?”

江燃想了想,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说,‘那孩子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我说‘特别好’,她说‘那就行,带回来给我看看’。”

墨白没有说话。

江燃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墨白,你是不是紧张?”

墨白没说话。

江燃笑了,凑近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特别红。”江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好烫。”

墨白抓住他的手,拿下来。

“走吧。”

江燃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走!”

杨敏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见家长!

——墨老师要见家长了!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等他们走到门口,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

“墨老师加油!”

墨白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江燃回过头,冲她眨眨眼。

“放心吧,我妈肯定喜欢他!”

门关上了。

杨敏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肖琳发消息:

“姐妹!!!出大事了!!!墨老师去见江燃家长了!!!”

三秒后,肖琳回了一串感叹号。

“!!!!!!!!!!!”

“我也想去!!!”

杨敏看着那串感叹号,笑了。

“等着吧,”她回,“以后还有更大的。”

江燃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墨白站在楼下,看着那栋楼。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江燃拉着他的手:“走吧,六楼,坚持一下。”

墨白没动。

江燃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怕?”

墨白没说话。

江燃笑了,转过身,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雪。

“别怕。我妈人特别好。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扛过。你这样的,她肯定喜欢。”

墨白看着他。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这双永远亮堂堂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江燃说,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走吧,再站下去,你就成雪人了。”

墨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进楼道。

六楼,602。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一阵阵香味。

江燃推开门,拉着墨白进去。

“妈!我们回来了!”

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五十多岁,短发,笑起来有和江燃一样的虎牙。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墨白站在玄关里,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墨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燃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阿姨好。”

“好好好!”江妈妈笑了,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墨白吧?小燃天天念叨你。长得真俊,就是瘦了点,来来来,快坐下,饭马上好!”

她拉着墨白的手,把他按到沙发上。

墨白坐在那里,有点懵。

江燃在旁边笑得不行。

“妈,你吓着他了。”

“我哪儿吓着他了?”江妈妈瞪他一眼,“我这是热情!对吧墨白?”

墨白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江燃一模一样的眼睛。

“嗯。”他说。

江妈妈笑了,拍拍他的手。

“好孩子。等着,我去端菜。”

她转身进了厨房。

墨白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江燃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墨白看了他一眼。

“和你一样。”

江燃愣了一下:“什么一样?”

“话多。”

江燃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是,我随我妈。”

菜上齐了。

饺子、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江妈妈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墨白。

“吃啊,别客气。小燃说你爱吃红烧肉,我特意学的。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墨白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江燃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墨白嚼了两下。

“好吃。”

江燃松了口气,笑了。

江妈妈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我给你做。”

墨白看着她。

看着她那和江燃一模一样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小的时候,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以后常来”。

后来那个人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墨白?”江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怎么了?不好吃吗?”

墨白回过神。

“没有。”他说,又夹了一块,“好吃。”

江燃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江妈妈在旁边,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江妈妈去洗碗,江燃和墨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春晚彩排,很热闹。

但墨白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看着厨房里的那个背影,看着她一边洗碗一边哼歌,看着她和江燃一模一样的虎牙。

“江燃。”

“嗯?”

“你妈……什么时候知道你喜欢男人的?”

江燃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我高中的时候。”

墨白看着他。

“那时候我自己也不懂,就是觉得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后来看了点东西,大概知道了。”江燃的声音很轻,“我没敢跟她说,怕她受不了。结果她自己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她翻我书包,翻到一本小说。”江燃笑了,“耽美小说,我借同学的,忘了还。”

墨白沉默了。

江燃继续说:“我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只是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男生?我说我不知道。她说,那你自己慢慢想,想清楚了告诉我。不管你喜不喜欢男生,你都是我儿子。”

墨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厨房里的那个背影,看着那和江燃一模一样的虎牙。

“她很好。”他说。

江燃转过头,看着他。

“嗯,她很好。”

墨白看着电视,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燃握住了。

很紧。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

江燃骑着摩托车,墨白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

路面很滑,江燃骑得很慢。

墨白把脸贴在他背上,闭上眼睛。

风很冷。

但江燃的后背很暖。

“墨白。”江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我妈说,让你年三十也来。”

墨白睁开眼。

“她说你一个人过年太可怜了,必须来。”

墨白没有说话。

江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墨白?”

“……嗯。”

“来吗?”

墨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来。”

第一百九十三天。

腊月二十七。

办公室里的年味越来越浓了。杨敏在窗玻璃上贴了福字,肖琳在门口挂了一串小灯笼。连走廊里都飘着一股瓜子花生的香味。

但墨白的工作没有停。

又是一起命案。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四十五岁,被发现死在自己的车里。车子停在郊外一条偏僻的小路上,人趴在方向盘上,已经硬了。

初步检查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墨白初步判断,可能是突发疾病。

但家属不信。

“我老公身体好得很!每年体检都正常!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死者的妻子哭得撕心裂肺,“肯定是有人害他!肯定是!”

墨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解剖才能确定。”

“解剖!”女人抓住他的手,“您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

墨白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很紧。

和那天江燃握着他的手一样紧。

“我会的。”他说。

第一百九十四天。

解剖结果出来了。

死者心脏有先天性的血管畸形,平时没有症状,但在特定条件下可能突发破裂。死前他应该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者体力消耗。

不是谋。

是命。

墨白把结果告诉那个女人的时候,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

“怎么会这样……”她哭着说,“他说去给客户送个货,怎么就不回来了……他答应过年陪孩子的…”

墨白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燃走过来,蹲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大姐,节哀。”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给我买了新衣服……藏起来的…我收拾东西才发现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他说我穿红色好看……”

江燃看着那件衣服,没说话。

墨白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女人站起来,擦眼泪。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帮我查清楚。”

她走了。

墨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江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墨白。”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过年?”

墨白转过头,看着他。

江燃看着远处,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明明每一年都有人离开。明明每一年都有人回不来。为什么还要庆祝?”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可能是因为,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

江燃转过头,看着他。

墨白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的人希望你好好的。所以你要好好的。”

江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话,不像你会说的。”

墨白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太暖了。”江燃说,“不像冰块说的。”

墨白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江燃的手。

江燃反握住。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第一百九十五天。

腊月二十九。

杨敏和肖琳在办公室里贴对联。

上联:尸语无声寻真相

下联:刀锋有温度众生

横批:法者仁心

墨白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谁写的?”

杨敏骄傲地挺起:“我!”

墨白又看了一眼。

“还行。”

杨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墨老师说还行!

——墨老师夸我了!

——啊啊啊啊啊!

肖琳在旁边偷笑。

“冷静,冷静。”

杨敏深吸一口气,但嘴角本压不下去。

门被推开。

江燃冲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墨白!我妈让我给你送年货!”

他把袋子放到墨白桌上,打开——腊肉、香肠、自己做的酱菜、还有一盒包好的饺子。

墨白看着那堆东西,愣住了。

“这……”

“我妈说了,你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这些你热一热就能吃,别老凑合。”

墨白没说话。

他看着那盒饺子,一个个包得整整齐齐,边缘捏着花边。

“你妈包的?”

“对啊!她包了一下午,专门给你的。”江燃凑过来,小声说,“她还说,让你年三十早点来,帮她包饺子。”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江燃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妈看上你了。”

墨白没说话。

但他的耳尖有点红。

杨敏和肖琳在旁边看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老师害羞了!

——好可爱!

——想拍!

——不敢……

第一百九十六天。

腊月三十。

墨白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换了一件新衬衫,黑色的,领口很平整。头发比平时梳得认真一点。脸上还是那个样子,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二十三年,他从来没有为过年做过任何准备。

今年是第一次。

手机响了。

江燃:到了吗?我妈催了!

墨白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回复:马上。

六楼,602。

门开着,里面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墨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着那些声音。

笑的是江燃。说话的是江妈妈,还有一个声音他不认识,应该是亲戚。

很吵。

很热闹。

和他过去二十三年所有的年三十都不一样。

他应该进去。

但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墨白?”

江燃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嘛?进来啊!”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脸傻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年三十,他一个人在家,吃着泡面,看着窗外的烟花。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过年。

原来不是。

江燃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快进来,屋里暖和!”

墨白被他拉进去。

屋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炉子上还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上摆满了菜,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多。墙上贴着福字,窗上挂着彩灯,到处都是红色的。

江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他,笑了。

“小墨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墨白看着她。

看着她那和江燃一模一样的笑容。

“阿姨好。”他说。

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

江妈妈笑得眼睛弯起来。

“好好好!小燃,给小墨倒杯热水!”

江燃拉着墨白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喝点,暖和暖和。”

墨白捧着那杯水,看着屋里的一切。

电视里在放春晚,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品演员正在说笑话。桌上有一盘瓜子,一盘花生,还有一堆糖。江燃的舅舅和舅妈坐在旁边,冲他笑了笑。

“你就是小墨吧?小燃天天念叨你。”

墨白愣了一下。

“没有。”江燃在旁边抢着说,“我哪儿天天念叨了?”

“还没有?”舅妈笑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墨白怎么怎么样’,‘墨白今天又怎么怎么样’,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江燃的脸红了。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耳朵尖那一点红色。

他忽然想笑。

“饺子好喽!”

江妈妈端着一大盘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挤在盘子里。

“小墨,尝尝!我包的,芹菜猪肉馅!”

(作者播:我爱吃~)

墨白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很烫。

很好吃。

“好吃。”他说。

江妈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就多吃点!过年就得吃饱!”

窗外响起鞭炮声。

墨白转过头,看着窗外。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江燃坐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好看吧?”

“嗯。”

“以后每年都一起看。”

墨白转过头,看着他。

江燃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

“每年。”他说。

墨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墨白喝了一点酒。

就一点。

但他平时不喝酒,那一点就让他脸红了。

江燃扶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

“墨白,你醉了吗?”

“没有。”

“你脸好红。”

“热的。”

江燃笑了,握紧他的手。

“行,热的。”

墨白没说话,任由他牵着。

走到楼下,墨白忽然停住。

“江燃。”

“嗯?”

墨白看着他。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

“今天很好。”他说。

江燃愣了一下。

“今天?”

“过年。”墨白说,“第一次。”

江燃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在雪里显得格外柔软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温柔。

“以后每年都这样。”

墨白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抱住了江燃。

很紧。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反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雪里,抱着。

很久。

第一百九十七天。

大年初一。

墨白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昨天的事。

饺子,春晚,鞭炮,烟花。

江燃,江妈妈。那个热热闹闹的家。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手机响了。

是江燃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我妈说中午来吃饭,剩了好多菜!

墨白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复: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一片白。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雪,忽然想起昨晚江燃说的话。

“以后每年都这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

江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头发乱糟糟的,笑得虎牙都露出来。

“早啊!我妈让我给你送饺子,煎的,趁热吃!”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永远亮堂堂的脸。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来。

“冷。”

“啊?”

墨白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反手抱住他。

“这么想我?”

“……嗯。”

江燃笑得更开心了,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我也想你。”

他们抱着,站在门口。

外面的雪很白。

屋里很暖。

第二百零三天。

大年初七。

开工第一天。

杨敏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盒糖。

她愣了一下,打开——是那种老式的大白兔糖,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新年快乐。——墨”

杨敏捧着那盒糖,愣了很久。

——墨老师给的?

——墨老师居然会给人送糖?

——天啊!

肖琳来了,看见她那个样子,凑过来问:“怎么了?”

杨敏把糖给她看。

肖琳也愣了。

“墨老师送的?”

“嗯!”

“他……他居然……”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捂住嘴。

——墨老师变了!

——被江燃带暖了!

——好甜啊!

墨白走进来,看见她们俩那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杨敏赶紧把糖藏起来,“墨老师早!”

墨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两个人立刻凑到一起。

“他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吧……”

“吓死我了——”

“但是他居然会送糖!”

“江燃的功劳!”

“包的!”

第二百零五天。

正月十二。

案子又来了。

这次是跳楼。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从学校教学楼顶层跳下来,当场死亡。

墨白赶到现场的时候,男孩的父母已经到了。母亲哭得瘫在地上,父亲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眼眶红得吓人。

墨白蹲下来,开始检查。

男孩的脸很年轻,还带着一点稚气。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安静。

但身上的伤,告诉所有人他从多高的地方落下来。

“墨老师,”旁边的刑警小声说,“初步判断是自。他留了遗书。”

墨白没说话。

他继续检查。

骨折的位置,内出血的程度,撞击的角度——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刑警问。

墨白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男孩的右手。

手腕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淤青。

不像是摔伤。

像是被人抓过。

第二百零六天。

解剖结果出来了。

男孩的死因是高空坠落,这一点没有疑问。

但墨白在检查中发现了一个细节——男孩的指甲缝里,有微量的皮屑组织。

和那个手腕上的淤青一样,不像是摔伤会留下的。

“他死前和人发生过肢体冲突。”墨白说,“那个淤青,是被人抓住手腕留下的。”

江燃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不是自?”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遗书是真的。但他跳楼之前,可能发生了什么。”

江燃点点头。

“我让人去学校查。”

第二百零七天。

调查结果出来了。

男孩生前被霸凌。

同班的几个男生,长期欺负他。骂他、打他、抢他东西、拍他的丑照发到网上。

跳楼那天,那几个男生又把他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

其中一个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

那道淤青,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遗书呢?”墨白问。

江燃叹了口气。

“遗书是真的,他写了很久,一直在修改。但那天的事,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稻草。”

墨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的报告,看着那些调查结果,看着那个男孩的照片。

十七岁。

和他入行那年的实习生一样大。

“那几个男生呢?”

江燃沉默了一下。

“最多拘留几天。他们没人,法律管不了。”

墨白看着他。

江燃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墨白开口:

“他叫什么名字?”

“林远。”

墨白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林远。

十七岁。

死了。

却没有人能为他讨回公道

第二百零八天。

案子结了。

林远的父母来认领遗体。

他妈妈一直哭,一直哭,哭得站不住。他爸爸扶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白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江燃站在他旁边。

“墨白。”

“嗯。”

“你说,那几个男生,以后会后悔吗?”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江燃没说话。

他看着那对父母,看着他们扶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走出去。

“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让他们好过。”

墨白转过头,看着他。

江燃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硬。

“不是用拳头,是用一辈子。”他说,“我盯着他们,看着他们。只要他们再做一点坏事,我就把他们送进去。”

墨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他说。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一起?”

墨白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江燃的手,又紧了一点。

第二百一十五天。

正月廿二。

杨敏和肖琳在茶水间聊天。

“那个林远的案子,你听说后续了吗?”肖琳问。

杨敏点点头:“听说那几个男生转学了。家长怕影响不好,给转走的。”

“就这样?”

“就是这样。”

肖琳沉默了一会儿。

“太便宜他们了。”

杨敏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男孩的照片。十七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和她们见过的另一个女孩,一样年轻。

“墨老师和江燃好像一直在查那几个男生的底。”她说,“看他们以前有没有做过别的坏事。”

肖琳愣了一下。

“真的?”

“嗯。我听江燃说的。他说,‘只要让我抓到一次,就让他们进去。’”

肖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墨老师找对人了。”

杨敏点点头。

“对。”

第二百一十七天。

江燃又来了。

他推开门,直接走到墨白身边,一把抱住。

“累了。”

墨白头也没抬:“怎么了?”

“查那几个小子,查了十天,什么都没查到。”

墨白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

江燃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以前没案底,没犯过事,净净。我就算想盯着他们,也没办法。”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就不盯了。”

江燃抬起头,看着他。

“不盯了?”

“嗯。”墨白说,“你盯不住一辈子。”

江燃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墨白继续说:“如果他们以后还会做坏事,总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再抓,不晚。”

“万一不做了呢?”

“那更好。”

江燃愣了一下。

墨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说明他变好了,林远在天上,应该也愿意看到。”

江燃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墨白。”

“嗯。”

“你怎么什么都想得明白?”

墨白没说话。

江燃又抱住他,在他耳边说:

“那我听你的。”

杨敏在旁边看着,感动得不行。

——墨老师在开导江燃!

——好温柔!

——好想哭!

肖琳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别看了,再看你就要哭了。”

杨敏吸了吸鼻子。

“我已经哭了…”

第二百二十三天。

二月初二,龙抬头。

江燃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墨白!给你!”

墨白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我妈织的,说是龙抬头戴红色,一年顺顺利利。”

墨白看着那条围巾。

红色的,毛线很软,织得很整齐。

“你妈织的?”

“对啊!她织了一星期。”江燃拿起围巾,给他围上,“好看,特别衬你。”

墨白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红色的。

他从没戴过红色。

“谢谢。”他说。

江燃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客气!我妈说了,以后你也是她儿子。”

墨白抬起头,看着他。

江燃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有家了,墨白。”

墨白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江燃,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杨敏和肖琳在旁边,感动得抱在一起。

——有家了!

——墨老师有家了!

——呜呜呜呜呜!

第二百三十天。

二月十一。

江市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二十四岁,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死状很惨,身上有多处刀伤,脖子被勒过,脸上还有淤青。

墨白赶到现场的时候,整个屋子都被封锁了。

他蹲下来,开始检查。

尸体已经僵硬了,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二小时前。伤口很乱,不像是专业手法,更像是情绪失控下的发泄。

“有嫌疑人吗?”他问。

旁边的刑警摇摇头:“还没查到。她是外地来的,一个人住,社会关系简单。”

墨白没说话,继续检查。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在死者的右手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抓痕。

不是凶手抓的。

是她自己抓的。

墨白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在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浅的戒痕。

她原本戴着戒指。

但戒指不见了。

“她最近是不是要结婚了?”墨白问。

刑警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墨白没回答,只是说:“查她未婚夫。”

第二百三十一天。

未婚夫被抓了。

他叫赵刚,二十六岁,和死者在一起三年,原本下个月就要结婚。

审讯室里,他一开始不承认。但证据摆在他面前——他的指纹在现场,他的DNA在死者指甲里,他手腕上还有死者反抗时抓出的伤。

最后他崩溃了。

“是她先对不起我的!”他捂着脸,“她和别人聊天,天天聊,半夜还在聊!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吵!我喝多了,没忍住……”

江燃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所以你就了她?”

“我没想她!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谁知道……”

他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江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和你在一起三年,下个月就要嫁给你了。”

赵刚没说话。

江燃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墨白站在窗边。

江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认了。”

墨白点点头。

江燃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天空。

“你说,人为什么会这样?”

墨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燃的手。

很紧。

第二百三十五天。

案子结了。

死者的父母来认领遗体。

她妈妈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她爸爸一直沉默,眼眶红得吓人。

墨白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照片。二十四岁,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

和那个戴戒指的位置一样,她应该很期待下个月的婚礼。

“墨白。”

他转过头。

江燃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这个,在她口袋里找到的。”

墨白低头看去。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个女孩和赵刚,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她戴着那枚戒指,举起来对着镜头。

背面写着一行字:

“下个月,我就有家了。”

墨白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江燃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很灰,像是要下雪。

过了很久,墨白把照片还给他。

“给她父母吧。”

江燃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墨白。”

“嗯。”

“我们有家。”

墨白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永远亮堂堂的眼睛。

“嗯。”他说。

第二百四十天。

二月廿一。

江市又下雪了。

墨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杨敏在旁边整理档案,肖琳在帮忙。

门被推开,江燃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墨白!刚出炉的板栗!”

墨白头也没回:“放那儿。”

江燃没放。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墨白。

“在看什么?”

“雪。”

“好看吗?”

“嗯。”

江燃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看着外面。

“真好看。”

杨敏和肖琳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

但她们的眼睛都在偷看。

江燃抱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墨白。”

“嗯?”

“我今天抓到一个人。”

墨白转过头,看着他。

江燃的眼睛亮亮的。

“一个小偷,偷了好几次,终于被我蹲到了。”

墨白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厉害。”

江燃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夸我了!”

墨白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雪。

但他的耳朵有点红。

江燃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他抱着墨白,和他一起看雪。

窗外的雪很大,一片一片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盖成白色。

但屋里很暖。

杨敏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墨白还是一块冰,不跟人说话,不和人来往。

现在他有了江燃。

有了江妈妈。

有了她,有了肖琳。

有了一屋子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意思吧。

不是房子,是人。

是那些愿意对你好的人。

是那些你愿意对他好的人。

是那些让你在冬天也觉得暖的人。

“小杨。”

墨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

墨白看着她,手里拿着那袋板栗。

“吃吗?”

杨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吃!”

肖琳也凑过来:“我也吃!”

江燃笑了:“多拿点,我买了好多!”

四个人围在一起,剥着板栗,看着窗外的雪。

板栗很甜。

屋里很暖。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树上,落在路上,落在所有人的故事里。

落在第二百四十天的黄昏。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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