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天。
凌晨两点十四分,墨白的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来电归属地是江市。
“喂。”
“墨老师,我是值班室小周。城东废弃纺织厂发现一具女尸,刑警队请您现在过来。”
墨白坐起来。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很轻,怕吵醒旁边的人。
但江燃已经醒了。
“有案子?”
“嗯。”
“我跟你去。”
墨白看了他一眼。
江燃已经坐起来,开始套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动作一点不慢。
“你明天有会。”
“不管。”江燃穿好衣服,站起来,“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墨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燃,看着这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带着睡意的人。
“走。”他说。
江燃笑了。
废弃纺织厂在城东郊区,周围是一片荒地,最近的村子也有两公里。
墨白和江燃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车灯把这片废墟照得惨白。
“墨老师!”老周迎上来,脸色不太好,“在里边,您做好心理准备。”
墨白点点头,戴上手套,走进厂房。
江燃跟在后面。
尸体在厂房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墨白蹲下来,开始初步检查。
江燃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女孩的脸。
很年轻。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告诉所有人她不是睡着。
“死亡时间多久?”老周在旁边问。
墨白头也没抬:“初步判断,四十八小时左右。具体等回去解剖。”
“有身份信息吗?”
“没有。身上没有任何证件。”
江燃环顾四周。厂房里很空旷,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只有尸体周围的地面,灰尘被蹭掉了一些,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他说。
墨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他说,“她被别处害,然后被拖到这里。”
江燃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痕迹。
拖拽的痕迹很深,说明凶手力气不小。从痕迹的方向看,是从厂房门口一直拖到这个角落。
“凶手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他站起来,看着四周,“知道这里没人来,知道这个角落最隐蔽。”
墨白没有说话,继续检查尸体。
江燃走到厂房门口,看着外面的路。
这是一条废弃的小路,两边长满了荒草。平时本不会有人来。如果凶手开车,可以把尸体运到这里,然后拖进去。
他蹲下来,仔细看路面的痕迹。
杂草被压过的痕迹,车胎印——
“墨白。”
墨白走过来。
江燃指着地面:“你看。车胎印。很新。”
墨白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痕迹。
“越野车。”他说,“轮胎花纹比较深,胎面宽。”
江燃点点头,掏出手机拍照。
“明天让技术科来取模。”
墨白站起来,看着四周。
夜很黑。风很冷。荒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裙子,应该在最好的年纪。
现在躺在那堆灰尘里。
“走吧。”他说,“先回去。天亮再说。”
回去的路上,江燃一直没说话。
墨白开着车,偶尔看他一眼。
快到市区的时候,江燃忽然开口:
“她多大?”
“二十三。”
“和我妹妹一样大。”
墨白没有说话。
江燃看着窗外,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妹妹也在外地读书。每次她一个人出门,我都担心。”
墨白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会找到凶手的。”
江燃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有你在,肯定能。”
第一百六十八天,上午九点。
解剖室里,墨白正在工作。
台子上是那个女孩。她的脸很安静,和昨晚一样。
杨敏在旁边打下手,脸色有点白。她入职这么久,见过不少尸体,但这是第一次见到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孩。
“镊子。”
“给。”
“记录:颈部有明显勒痕,宽约一点五厘米,深度约零点八厘米。凶器应为绳索类,表面粗糙。”
杨敏飞快地记录。
墨白继续工作。他的手很稳,表情很冷,像一个精准的仪器。
但杨敏注意到,他今天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好像在确认什么。
好像在让这个过程,更慎重一点。
十一点,初步结果出来了。
“死因为机械性窒息。生前有过性侵痕迹。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送DNA检测。颈部勒痕角度显示,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力气较大。”
墨白摘下手套,看着那具尸体。
“她反抗过。”他说,“指甲里的皮屑就是证据。她抓伤了凶手。”
杨敏站在旁边,忽然问:“墨老师,她叫什么名字?”
墨白沉默了一下。
“还不知道。”
杨敏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希望能快点找到。”
墨白没有回答。
但他转身的时候,在那张脸前停了一下。
很轻。
很短。
但杨敏看见了。
第一百六十九天,下午三点。
江燃冲进办公室。
“查到了!”
墨白抬起头。
江燃把一张照片放在他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着和白裙。
“她叫林小雨,二十三岁,本市人,在附近一家超市打工。四天前下班后失踪,家人报了警。”
墨白看着那张照片。
二十三岁。
和他一样大。
“凶手呢?”
“还在查。”江燃坐下来,揉了揉太阳,“她社会关系简单,没得罪过什么人。同事说她性格很好,从不跟人吵架。”
墨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两个酒窝,看着那个笑容。
“那个厂房的产权呢?”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
“墨白,你太聪明了!”
门关上了。
墨白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但那张照片,他一直放在旁边。
第一百七十天,上午。
江燃又来了。
这次他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他说,“那个厂房的产权属于一个叫陈建的人。四十二岁,本地人,开一家小物流公司。”
墨白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江燃坐下来,“他有前科。十年前,罪,判了五年。”
墨白的眼睛眯了一下。
“出来了?”
“出来了。表现好,减了八个月。”江燃说,“现在有老婆有孩子,表面看着正常得很。”
“查他。”
“已经在查了。”江燃说,“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林小雨失踪那天,他在公司,有监控。”
墨白没有说话。
江燃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
墨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林小雨指甲里有皮屑。DNA结果出来了吗?”
“明天。”
“那就等。”
江燃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万一DNA对不上呢?”
墨白看着他。
“那就继续查。”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继续查。查到为止。”
第一百七十一天,DNA结果出来了。
对不上。
陈建的DNA和林小雨指甲里的皮屑完全不匹配。
“我就知道。”江燃坐在墨白对面,把报告往桌上一扔,“没这么容易。”
墨白看着那份报告,没说话。
“现在怎么办?”
墨白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
“皮屑是从哪里来的?”
江燃愣了一下:“什么?”
“林小雨的指甲里,是皮屑。不是血,不是毛发,是皮屑。”墨白说,“这说明什么?”
江燃想了想:“她抓伤了他?抓破了皮?”
“对。抓破了皮,才会留下皮屑。”墨白放下报告,“皮屑里有DNA。不是陈建的,那就另有其人。”
江燃点点头。
“所以我们还是得找那个人。”
“嗯。”
江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可是从哪儿找起?”
墨白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杨敏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那个陈建,真的没问题吗?”
江燃回过头:“什么?”
“他有不在场证明,DNA也对不上,看起来确实没问题。”杨敏说,“但他有前科啊。那个厂房是他的,林小雨死在那里,他怎么都脱不了系吧?”
墨白看了她一眼。
杨敏被看得有点紧张:“我说错了吗?”
“没有。”墨白说,“你说得对。”
江燃走过来,又坐下。
“小杨说得对。他脱不了系。就算不是他的,他也可能知道什么。”
墨白点点头。
“查他的社会关系,朋友,亲戚,员工,最近联系过的人。”
江燃笑了。
“好。听你的。”
第一百七十三天。
江燃三天没来。
墨白没有问。
但他每天下班的时候,会在窗边站一会儿。
杨敏注意到了。
她和肖琳在茶水间偷偷讨论。
“江燃三天没来了。”
“我知道。”肖琳说,“墨老师这两天话更少了。”
“不是更少,”杨敏想了想,“是几乎没有。”
肖琳叹了口气。
“案子太难了。那个女孩,都七天了,还没找到凶手。”
杨敏点点头,没说话。
她想起那张脸。圆脸,酒窝,笑起来很好看。
二十三岁。
和她们一样大。
第一百七十四天,下午。
江燃终于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墨白正在写报告。听见声音,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江燃走过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抱住他。
墨白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落在他背上。
“累吗?”
“累……”江燃的声音闷闷的,“查了三天,没进展。”
墨白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江燃抱了很久。
杨敏和肖琳在旁边,默契地低下头,假装在忙。
但她们的眼睛都在偷看。
——他抱得好紧。
——墨老师好温柔。
——天啊他们在发光。
过了很久,江燃松开手,坐到对面。
“那个陈建,我们查了个底朝天。”他说,“亲戚、朋友、员工、客户,全查了。没什么可疑的。”
墨白看着他。
“员工呢?”
“员工也查了。”江燃说,“一共十七个人,都问了话,都有不在场证明。”
墨白沉默了一会儿。
“不在场证明是谁给的?”
江燃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小雨失踪那天,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不在场证明是谁给的?”
江燃想了想:“互相给的啊。有几个人一起吃饭,有几个人一起送货,有几个人在家陪老婆孩子——”
他忽然停住了。
墨白看着他。
江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互相给的。”他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们是串通的呢?”
墨白没有说话。
但江燃知道,那就是答案。
他站起来,又抱住墨白。
“你太厉害了。”他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我回来。”
第一百七十五天。
江燃带着新思路重新调查。
这次他盯上了一个人——陈建的弟弟,陈强。
三十八岁,也在物流公司工作,负责送货。陈建给他作证,说林小雨失踪那天,陈强和他一起在公司。
但江燃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天公司的监控,恰好坏了。
“太巧了。”江燃坐在墨白对面,眼睛亮亮的,“林小雨失踪那天,监控坏了,凶手用过的废弃厂房,是陈建的。陈强的DNA,还没采集。”
墨白看着他。
“去采。”
江燃笑了。
“明天就去。”
第一百七十六天。
DNA结果出来了。
匹配。
林小雨指甲里的皮屑,属于陈强。
江燃站在墨白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手都在抖。
“是他。”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他。”
墨白看着他。
“去抓人。”
江燃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墨白。”
“嗯?”
“谢谢你。”
墨白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江燃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百七十七天。
陈强被捕。
审讯室里,他一开始死不承认。但DNA证据摆在面前,林小雨的照片摆在面前,他最后崩溃了。
“我就是想…就是想……”他捂着脸,“她那天穿得太少了,我就是忍不住…”
江燃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
“然后呢?”
“然后她反抗,抓我,我就……我就勒了她…”
“勒死了?”
陈强没说话。
江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二十三岁。和你女儿一样大。”
陈强低着头,不说话。
江燃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墨白站在窗边。
江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认了。”
墨白点点头。
江燃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天空。
“二十三岁。”他说,“和我妹妹一样大。”
墨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燃的手。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
很紧。
第一百七十八天。
案子结了。
林小雨的家人来认领遗体。她妈妈哭得站不住,她爸爸一直沉默,眼眶红得吓人。
墨白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杨敏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
“墨老师,”她轻声说,“我们算是给她一个交代了吧?”
墨白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母亲,看着那个父亲,看着他们扶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走出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算是。”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
江燃不说话,墨白也不说话,杨敏也不知道说什么。
火锅冒着热气,但气氛很沉。
过了很久,江燃忽然开口:
“我想我妹了。”
墨白看着他。
江燃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
“她也在外地,每次她一个人出门,我都担心。”
墨白伸出手,放在他手上。
江燃抬起头。
墨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她会好好的。”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杨敏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林小雨的照片。圆脸,酒窝,笑起来很好看。
二十三岁。
她想,希望她在那边,也能好好的。
吃完饭,江燃送墨白回家。
走到楼下,江燃忽然停住脚步。
“墨白。”
墨白回头。
江燃走过来,抱住他。
很紧。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这几天要不是你,我可能撑不下来。”
墨白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环住江燃的腰。
两个人抱着,很久。
风很冷。但江燃的后背很暖。
过了很久,江燃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
“墨白,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墨白没说话。
江燃笑了。
“因为你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口,“一直在这里。”
墨白看着他。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这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也是。”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又抱住墨白,在他发顶亲了一下。
“对。我也是。”
楼上,杨敏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她拿着手机,但没有拍。
她只是看着。
看着他们在路灯下抱着,看着风吹起他们的衣角,看着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林小雨。
想起那张圆脸,那两个酒窝。
她想,如果她在天上能看见——
应该也会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光的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