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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浓雾被腥风搅动。

黑红色的尸蠊水涌到眼前,口器开合,暗绿复眼闪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那股甜腥的腐臭几乎化为实质,扑面而来。

陈恪站在最前,手中锈剑横于身前,剑身暗沉,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没有去看脚下汹涌的虫,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死死锁定了虫后方那个正在缓缓近的、散发恐怖阴寒死气的庞大黑影。

“秦郎中!”他低喝。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站在后方凸起硬石上、将摇摇欲坠的林晚护在身后的秦凡,猛地扬手,将最后一把淡黄色的药粉撒向虫最前端!

“嗤——!”

药粉触及尸蠊,瞬间升腾起刺鼻的白烟,冲在最前的数十只尸蠊发出短促尖鸣,甲壳冒泡,翻滚着死去,暂时阻滞了虫的势头。但这远远不够,更多的尸蠊踩踏着同类的尸体,疯狂涌上。

阿黄狂吠着,想要扑下去撕咬,但被林晚死死按住脖颈。“阿黄,别去!”林晚嘶声喊道,他拄着木棍,左腿疼得几乎站立不住,冷汗涔涔,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帮不上忙,绝不能让自己和阿黄成为拖累。

陈恪动了。

在虫被药粉阻滞、出现短暂空隙的刹那,他踏步前冲,不是挥剑横扫,而是将锈剑的剑尖,猛地入了脚下湿的泥地!

“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鸣,以锈剑为中心,骤然扩散!剑身之上,那些暗沉如凝血的光泽瞬间亮起,一道道细微的、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血管般在剑身上浮现、蔓延!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带着铁锈腥气与沉重“厌憎”之意的无形波动,以锈剑为源头,呈扇形向前方轰然爆发!

这不是剑气,也不是法术。这是锈剑本身“灵性”在吞噬了昨夜那恶念本源和大量阴秽之气后,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同类“污秽”与“死气”的排斥与驱逐!

“嘶嘶嘶——!”

汹涌扑来的尸蠊,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滚烫的墙壁!冲在最前面的尸蠊瞬间僵直,甲壳上冒出青烟,发出凄厉嘶鸣,成片瘫软下去。后面的尸蠊也如同遇到了天敌,疯狂嘶叫着,本能地向后拥挤退缩,虫的势头为之一滞!

而雾中那个庞大的黑影,似乎也被这股波动影响,发出一声沉闷压抑、仿佛巨石摩擦的低吼,近的脚步明显停顿下来。

但陈恪的脸色,在锈剑爆发出这股波动后,骤然又白了几分,额角青筋跳动,嘴角再次溢出血丝。强行催动尚未完全“消化”的锈剑灵性,对他本就沉重的内伤是雪上加霜。

“就是现在!走!”陈恪拔剑,身体微晃,却强行站稳,对着秦凡和林晚低吼。

秦凡没有丝毫犹豫,架起林晚,跳下硬石,朝着陈恪用锈剑波动清出的、虫暂时散开的一条狭窄缝隙,亡命冲去!阿黄紧随其后,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驱赶着两侧蠢蠢欲动的零星尸蠊。

陈恪持剑断后,一边后退,一边警惕地盯着虫和雾中黑影。锈剑的威慑波动正在快速减弱,尸蠊的动越来越剧烈,雾中黑影的低吼也带上了被激怒的暴躁。

三人一狗,在泥泞中跌跌撞撞,拼命朝着东南方向奔跑。身后,尸蠊的嘶鸣和那沉重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前面!有亮光!地势高了!”秦凡喘息着喊道,浅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雾气尽头一片隐约的、不同于沼泽惨绿的天光。

希望就在眼前!但身后的死亡阴影,已近在咫尺!林晚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了尸臭和泥腥的恶风,吹在后颈上,激起一片冰凉的鸡皮疙瘩。阿黄的狂吠声在身后变得急促而尖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侧前方的雾气中袭来!不是射向他们,而是越过他们头顶,精准地射入了身后紧追的尸蠊中!

“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伴随着尸蠊凄厉的短促嘶鸣。追得最近的几只尸蠊被钉死在泥地上,挣扎着冒出黑烟。

紧接着,一个清冷急促的少年声音从侧前方雾中传来:“这边!快!”

陈恪眼神一凝,没有时间犹豫,低喝:“跟上!”

三人立刻转向声音来处。只见前方雾气略微稀薄处,一片长满低矮硬草、地势明显较高的土坡上,站着三个人影。

中间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利落的深蓝色劲装,外面套着件半旧的皮甲,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精巧、正在重新上弦的臂张弩,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刀。他眉眼尚存稚气,但眼神锐利,嘴唇紧抿,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警惕。刚才那救急的弩箭显然出自他手。

少年左侧,是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穿着脏污皮袄的魁梧汉子,手持一把厚背砍刀,眼神凶狠地盯着追来的虫和雾中黑影,嘴里骂骂咧咧。右侧则是个身材瘦小、面色焦黄、背着个大包袱的中年人,正惊慌地朝着他们挥手。

“上来!快!”少年再次喊道,手中弩箭已重新上弦,对准了雾中隐约的黑影。

陈恪三人奋力冲上土坡。一上土坡,脚下顿时踏实了许多,是较为燥的硬土。来不及道谢,陈恪和秦凡立刻转身,与那持弩少年和络腮胡汉子并肩而立,面对追兵。

林晚被那背包袱的中年人扶到一块大石后坐下,阿黄挡在他身前,依旧对着坡下龇牙。

坡下,失去了锈剑持续威慑的尸蠊再次汹涌而上,雾中那庞大的黑影也迈着沉重的步伐,近土坡边缘,浓雾被它搅动,显露出一部分骇人的轮廓——那赫然是一具高达近丈、由无数乌黑骨骼、腐烂皮肉和锈蚀铁片胡乱拼凑而成的巨人!它眼眶中燃烧着两点幽绿的鬼火,散发着滔天的死气与怨念。

是尸傀!而且是融合了大量阴秽之气、产生了变异的强大尸傀!

“他娘的,是‘缝尸匠’的玩意儿!”络腮胡汉子啐了一口,脸色难看。

“射它眼眶!”持弩少年冷静下令,同时自己已扣动扳机,一支特制的、箭镞泛着银白色泽的弩箭离弦而出,直取尸傀左眼眶中的绿火!

陈恪几乎在同时,强提一口气,锈剑挥出,一道凝实的暗红剑罡后发先至,斩向尸傀的右腿膝关节!他看得出,这少年弩箭不凡,或许能伤其“灵”,但需先破其“形”!

秦凡则迅速从药箱中摸出几个小纸包,抖手撒向涌上土坡的尸蠊,药粉所及,尸蠊纷纷翻滚退避,再次清出一小片缓冲地带。

“铛!”

少年弩箭射中尸傀左眼眶,却被一层浓郁的墨绿色死气阻挡,箭上银光与死气激烈对耗,最终弩箭力竭坠地,只在眼眶边缘留下一道浅痕,那绿火摇曳了一下,旋即更盛!

几乎同时,陈恪的剑罡斩在尸傀右腿膝弯!蕴含“蚀灵”之力的剑罡与尸傀腿上缠绕的阴秽死气疯狂对冲,发出刺耳的“嗤嗤”声,最终剑罡消散,尸傀的膝弯处也被斩开一道深深的、冒着黑烟的伤口,露出里面扭曲的骨骼和铁锈!尸傀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前冲之势顿缓。

“好!”络腮胡汉子大喝一声,趁机挥舞砍刀,将几只趁机扑上的尸蠊劈碎。

“继续!它核心在口!”少年语速飞快,手中弩箭再次上弦,这次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箭镞上,那银光顿时沾染上一丝血色,气息更加锋锐。

陈恪眼神一厉,不顾内腑灼痛,再次催动锈剑,正要配合。忽然,他手中锈剑传来一阵奇异的、轻微的“饱胀”与“排斥”感,仿佛“吃撑了”又“不想再吃”这种污秽之物。他瞬间明悟,锈剑昨夜吞噬的恶念和阴气尚未完全消化,此刻不宜再强行抽取其“蚀灵”之力,否则恐伤剑灵本。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林晚怀中的青铜小镜,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嗯?”林晚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将小镜掏出。只见这面原本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小镜,此刻镜面竟泛起一层朦胧的、水波般的清光,镜背那些复杂的云雷纹也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更奇异的是,镜面清光映照之下,那汹涌扑来的尸蠊,动作似乎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就连那尸傀眼眶中的绿火,也摇曳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惊扰”了。

虽然效果微弱至极,但在这种生死搏中,哪怕一丝一毫的扰,都可能成为关键!

持弩少年眼神锐利,瞬间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和机会!“就是现在!”他低喝,染血弩箭离弦,直取尸傀口那团最浓郁的、翻滚的墨绿死气团!

陈恪也福至心灵,不再强行催发剑罡,而是将锈剑当作最沉重的钝器,凝聚全身残余气力,朝着尸傀膝弯的伤口处,狠狠一记斜撩!不求斩断,只求扩大伤口,破坏其平衡!

“噗!”

染血弩箭这一次终于破开了浓郁死气的阻隔,深深扎入了尸傀口那团墨绿气团之中!

“嗷——!!!”

尸傀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口被射中的地方,墨绿死气疯狂翻滚、炸裂,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眼眶中绿光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陈恪的锈剑也重重撩在它膝弯伤口,本就受创的骨骼和铁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断裂!尸傀再也无法保持平衡,轰然向前跪倒,庞大的身躯砸在泥泞坡地上,溅起大片污浊的泥水。

“退!”陈恪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抽剑急退。

持弩少年也迅速后撤,手中弩箭再次上弦,警惕地指着倒地挣扎、口死气不断溃散的尸傀。

失去了尸傀的统御和死气支撑,坡下的尸蠊顿时陷入混乱,有的还在本能地向上涌,有的则开始畏惧地向后缩,互相踩踏,嘶鸣一片。

秦凡趁机将最后一点驱虫药粉撒在土坡边缘,形成一道短暂的隔离带。

“走!它死气未散,还可能反扑!离开这里!”持弩少年看了一眼口死气仍在翻滚挣扎、但明显衰弱下去的尸傀,果断道。

陈恪点头,对秦凡示意。秦凡立刻架起林晚,络腮胡汉子和背包袱的中年人也慌忙跟上。持弩少年持弩断后,一行人迅速离开土坡,朝着东南方向,那片天光更亮、地势更高的地方,快速离去。

身后,尸傀不甘的嘶吼和尸蠊混乱的嘶鸣渐渐远去,最终被沼泽的浓雾和风声吞没。

不知奔走了多久,直到脚下的泥泞彻底被坚实燥的泥土取代,低矮的灌木丛和扭曲的怪树被正常的林木取代,头顶浓密的、终年不散的灰白雾霭终于被正常的、虽然依旧阴沉的天空取代,众人才敢停下脚步,瘫坐在一片相对燥的林间空地上,剧烈喘息。

终于……离开那该死的黑水沼泽了。

林晚几乎虚脱,靠在树上,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了。阿黄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膛剧烈起伏。陈恪拄着剑,闭目调息,脸色惨白如纸,但气息在缓慢平稳。秦凡靠着一块石头,检查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和所剩无几的药物。

那救下他们的三人,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持弩少年坐得笔直,但握弩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几箭消耗不小。络腮胡汉子喘着粗气,检查着砍刀上的污迹。背包袱的中年人更是直接瘫在地上,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后,持弩少年率先起身,走到陈恪面前,抱拳,语气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在下卫骁。多谢几位方才援手。不知几位如何称呼?为何会从那黑水沼泽深处出来?那尸傀和尸蠊,可是几位引出来的?”

他的问题直接而锐利,目光扫过陈恪背后用布包裹的长条物(锈剑),林晚身边的阿黄,以及秦凡的药箱,尤其在阿黄右前爪的暗金疤痕和陈恪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陈恪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目光锐利、举止有度的少年,心中迅速判断。对方衣着普通但练,武器精良,应对危险冷静果断,显然不是寻常猎户或旅人,更像是……受过某种训练。尤其是他最后那句“可是几位引出来的”,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审视意味。

“陈恪。”陈恪平静回答,略去了林晚和秦凡的姓名,“谈不上援手,互救而已。我们为采一味草药,误入沼泽深处,遭了那些邪物追赶。倒是卫小兄弟,你们又为何在此险地?那‘缝尸匠’,又是何物?”

他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出对方提到的关键词,既回答了部分,又避开了核心,更反将一军。

卫骁眼中锐光一闪,似乎没想到陈恪如此冷静且应对得当。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然后道:“我们是为追查一伙流窜的盗墓贼而来,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指向这片沼泽。至于‘缝尸匠’……”他看了一眼沼泽方向,眉头微蹙,“是近年在这一带零星出现的一伙邪修,精通炼尸驱虫的阴毒手段,行事诡秘,常与盗墓贼勾结,盗取古尸和陪葬阴器炼制邪物。方才那尸傀,便有他们的手法痕迹。几位能从其驱赶的尸蠊和变异尸傀手下脱身,看来也非寻常采药人。”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身来历,又点明了陈恪等人的“不寻常”,同时将尸傀的出现归咎于“盗墓贼”和“缝尸匠”,隐隐有撇清关系之意。

“原来如此。”陈恪点点头,不置可否,“我们亦是侥幸,靠了些祖传的避秽药物和这把还算锋利的旧剑,才逃得性命。不知卫小兄弟接下来有何打算?那盗墓贼和‘缝尸匠’,可还在左近?”

“尸傀被重创,尸蠊溃散,‘缝尸匠’若在附近,短时间内应不敢再露头。但此地不宜久留。”卫骁看了一眼天色,“我们要回北面三十里的‘野集’复命。几位若无处可去,可随我们同行。野集虽杂乱,但有兵丁驻扎,总比在这荒郊野外安全些。几位身上的伤,也需尽快处理。”

野集?陈恪心中微动。那通常是商队、猎户、行脚等三教九流临时聚集交易、歇脚形成的非正式集市,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但也容易惹上是非。更重要的是,有兵丁驻扎,意味着可能有……官面上的势力。

他看了一眼虚脱的林晚和疲惫的秦凡,又想到锈剑需要安静消化,林晚的腿伤急需稳定环境治疗,确实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如此,便叨扰了。”陈恪拱手。

“请。”卫骁侧身让路,目光在陈恪平静的脸上再次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对络腮胡汉子和中年人示意,当先引路。

一行人再次上路,朝着北方行去。脱离了沼泽的阴湿,空气清新了许多,虽然依旧寒冷,但让人精神一振。

林晚被秦凡和那中年人搀扶着,慢慢走着。他悄悄看了一眼走在前方、背影挺直的卫骁,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但眼神警惕的陈恪,心中隐隐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和那个所谓的“野集”,恐怕不会是他们暂时的避风港那么简单。

阿黄跟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他的手,似乎也在不安。

陈恪走在稍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背后锈剑的剑柄。剑身传来的“饱胀”与“沉睡”感越发清晰,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消化着昨夜吞噬的“养分”。他能感觉到,剑灵似乎……壮大了一丝,与自己的联系也紧密了一丝。

他抬眼,望向北方阴沉天际下隐约的轮廓。

野集……

或许,那里不仅有治伤的药材和暂时的安宁。

也会有新的麻烦,和……意想不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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