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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野鸡不在山上,在两条涸河床交汇的乱石滩上。

远远望去,像一片巨大的、肮脏的灰色苔藓,突兀地贴在冬苍黄的山脚。歪斜的帐篷、茅草棚、破马车、甚至几间勉强算是房子的土坯屋,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几道歪歪扭扭的炊烟从其中升起,很快被北风吹散。空气中飘来牲畜粪便、劣质烟草、烤肉油脂和人群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喧嚷的人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与黑水沼泽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截然相反。

走近了,更显杂乱。地上是冻硬的泥泞混合着马粪和垃圾,几乎无处下脚。穿各种破旧皮袄、棉袍,挎着刀弓,背着筐篓,或赶着瘦骡马的男男女女在其中穿梭,高声叫卖、讨价还价、或蹲在角落沉默地打量路人。几个穿着脏兮兮号衣、挎着腰刀、眼神懒散的汉子,靠在集口一拴马桩旁,算是兵丁,对进出的人流爱搭不理,只有看到明显带着大件货物的,才会多看两眼。

这就是“野集”,法理之外的临时聚落,三教九流的避难所和交易场。

陈恪一行人在卫骁的带领下,穿过嘈杂的人群,朝着野集深处走去。络腮胡汉子扛着刀在前面开道,背包袱的中年人缩着脖子跟在后面。陈恪和秦凡一左一右架着林晚,阿黄警惕地跟在脚边,引得不少人侧目——主要是看阿黄,一条带着明显伤口的瘸狗在这种地方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它身上那股子与野狗截然不同的、带着莫名威慑的精气神,以及右前爪那道颜色奇异的疤痕。

卫骁目不斜视,脚步很快,对四周的喧嚣和打量恍若未觉,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他带着几人七拐八绕,避开最拥挤的货摊区域,来到野集靠山壁一侧相对僻静些的地方。这里有几间稍微规整些的土坯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画着简单药葫芦的布幌。

“胡老瘸的医棚,手艺还凑合,价钱也公道。”卫骁在门口停下,对陈恪道,“陈先生和这位兄弟的伤,可在此处理。我们先去复命,晚些再来寻几位。”他目光扫过陈恪和林晚,语气平静,但“复命”二字,再次暗示了他背后有组织的身份。

“有劳。”陈恪点头,并不多问。

卫骁抱了抱拳,带着络腮胡汉子和中年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杂乱的人流中。

陈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棚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和一种陈年污垢的气息。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左腿明显短了一截的瘦老头,正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慢吞吞地碾着药槽里的草药。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说:“看伤抓药左边,问诊解毒右边,死人不管抬出去。”

“治伤,两人。”陈恪言简意赅,将林晚扶到屋里唯一一张用木板和条凳搭成的“床”上。秦凡也找了把跛腿的椅子坐下,放下药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胡老瘸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陈恪苍白的脸色和林晚肿得吓人的左腿上停了停,又瞥了一眼跟进来的阿黄。“啧,麻烦。”他嘟囔一句,放下药杵,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先看了林晚的腿。

“骨头裂了,没全断。寒气入骨,淤血凝滞。又强行走动,伤上加伤。”胡老瘸检查得很快,手指在林晚腿上几处按压,疼得林晚倒抽冷气。“固定得还行,但药不对路。我这儿有专治寒瘀的黑玉断续膏,外敷。内服舒筋活血散,一两次。静养半月,或许能好个六七成,阴天下雨照样疼。三十文。”

他又看向陈恪:“内伤,气血两亏,脏腑有震损。看着像是被重物所击,又强行动了元气。我这有调理内腑的‘培元丹’,药性温和,正对你症。一瓶十粒,三一粒。四十文。要止血生肌的金疮药另算。”

价钱报得脆,显然深谙此道。

陈恪没还价,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七十文钱放在旁边的破木桌上。“药要最好的。再开一间能让我们歇脚的安静屋子,要两天。多少钱?”

胡老瘸瞥了一眼铜钱,又看了看三人风尘仆仆、带着沼泽腥气和血腥味的模样,慢吞吞道:“后头有个小杂货间,堆了点东西,收拾收拾能睡人。安静是安静,就是破。一天十五文,不管饭。”

“可以。”陈恪点头,又加了三十文,“再弄点净的热水和吃食来。”

胡老瘸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动作也利索起来。他先给林晚重新清洗伤腿,敷上那气味刺鼻的黑膏药,用新的净木板固定好,又包了内服的药散。然后从里间拿出两个小瓷瓶递给陈恪,指了指后门:“从那儿出去,右拐到底,那间没窗的就是。热水和吃食一会儿让我孙子送过去。”

陈恪道了谢,和秦凡一起,将几乎无法动弹的林晚扶到后院的杂货间。房间果然破旧,四处漏风,堆着些破箩筐、烂渔网和柴草,但好在有顶,地上铺了层草,还算燥。墙角有个破旧的泥炉。

三人刚安顿好,一个十来岁、瘦骨嶙峋、拖着鼻涕的小男孩就端着个破瓦罐和一摞粗面饼子进来,放在地上,又怯生生地拎进来一小桶热水,然后飞快地跑了。

秦凡先就着热水,帮林晚和自己清理了手脸,又给阿黄检查了一下后腿的伤口,重新上药。然后三人就着热水,吃了点粗饼,总算觉得冰冷的身体里有了点暖意。

林晚靠在草堆上,左腿高高垫着,疼痛在药膏的作用下稍微缓解,但疲乏如同水般将他淹没。他眼皮沉重,却强撑着没睡,看向坐在门口泥炉边、默默调息服药的陈恪,又看看正在清点药箱、眉头微蹙的秦凡。

“陈……”他声音嘶哑,不知该怎么称呼。师叔?还是陈先生?

“就叫陈恪。”陈恪睁开眼,似乎知道他的犹豫,“出门在外,不必拘泥。”

“我们……真要在这里待两天?”林晚问。他总觉得这野集龙蛇混杂,不是久留之地。

“你的腿不能再走了。我的内伤也需要时间稳住。秦郎中的药也需补充。”陈恪缓缓道,“此地虽乱,但胡老瘸看起来只认钱,那卫骁暂时也无恶意。待两天,看看情况,补充些必需之物,再作打算。”

秦凡这时抬起头,低声道:“我的驱虫避瘴药、止血生肌膏都快用尽了。需要几味药材,这野集上或许能买到。另外……”他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卫骁,还有他口中的‘野集驻兵’,身上的‘气’很正,但也带着一股……‘衙门’里特有的、条条框框的‘规整’和‘审视’感。他们背后的势力,恐怕不小,而且……很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陈恪默然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卫骁的出现和援手太过及时,其言行举止也绝非普通猎户或行商。他口中的“复命”,几乎明示了官方背景。在“靖灵司”这类机构眼中,身怀锈剑、带着异常灵犬、又从凶险沼泽深处出来的他们,简直是移动的疑点。

“我们需要情报。”陈恪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关于这个野集,关于卫骁背后的势力,关于‘缝尸匠’,还有……关于可能存在的、能买卖消息或特殊物品的地方。”他想到了师父偶尔提及的、江湖中流传的某些隐秘渠道。

“我去转转。”秦凡站起身,“买药,也听听风声。我的样子,看起来最不惹眼。”他确实如此,苍白瘦削,背着药箱,完全是个落魄游医的模样。

陈恪略一沉吟,点头:“小心。莫要与人冲突,也莫要轻易打探。只听,只看。”

秦凡颔首,将药箱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药材取出,拎在手里,又摸出几枚铜钱,推门出去了。

杂货间里只剩下陈恪和林晚,以及趴着假寐的阿黄。炉火噼啪,映着两人沉默的脸。

“陈恪,”林晚再次开口,这次顺畅了些,“那个卫骁……会不会是‘靖灵司’的人?”他记得陈恪提过这个名字。

“十有八九。即便不是,也是类似衙门的鹰犬。”陈恪目光微凝,“他们出现在沼泽附近追查盗墓贼和‘缝尸匠’,说明这一带并不太平,官面上的力量已经介入。这对我们是把双刃剑。一方面,有他们在,‘缝尸匠’或‘阴傀宗’的人或许会有所顾忌;另一方面,我们自己也需万分小心,不能露出任何可能与‘残灵殿’或‘阴傀宗’相关的马脚。”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尤其是你。阿黄的特征明显,你的腿伤也需要解释。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进山采药的师徒,遭遇了沼泽里的凶兽,阿黄为护主受伤。锈剑……就说是我家传的旧物,勉强。至于秦凡,是路上遇见的同行郎中。言辞务必一致,莫要前后矛盾。”

林晚认真记下,用力点头。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不仅要面对暗处的邪祟,还要应付明处的窥探。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你休息吧。”陈恪重新闭上眼睛,“抓紧时间恢复。往后的路,不会比沼泽更轻松。”

林晚也实在撑不住了,在草堆上躺下,将父亲留下的“蚀灵令”和那面冰凉的青铜小镜紧紧贴在口。阿黄挪过来,挨着他趴下,温暖的体温传来。

他闭上眼,疲惫和伤痛很快将他拖入黑暗。但这一次,梦中不再只是大火和惨嚎。他恍惚看见父亲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对着一个残缺的、形状奇特的器物低声念诵着什么,母亲在一旁安静地研磨药材,脸上带着他记忆中罕见的、恬静的笑容……画面很模糊,很短暂,却奇异地让他在梦中感到了片刻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将林晚惊醒。是秦凡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脸色有些凝重。

“药买到了些,但价钱比外面贵了近一倍。”秦凡将布袋放下,在炉边坐下,伸手烤火,低声道,“我在集上转了转,听到些风声。”

陈恪和林晚都看向他。

“野集有常驻的‘集头’,姓刁,是个独眼龙,手下有十几号人,维持着这里明面上的秩序,抽点油水。真正的驻兵只有五个,就在集口那边,平时不怎么管事,但真出了乱子,或者上面有令下来,他们才会动。”秦凡语速不快,仿佛在回忆和梳理,“卫骁他们回来,直接去了驻兵那间土屋,进去后就没再出来。我远远看了一眼,那屋子附近,有几个看起来像闲汉的人守着,眼神很利,不像是普通混混。”

“然后呢?”陈恪问。

“我在一个茶摊歇脚,听到旁边几个行商模样的人低声议论。”秦凡的声音更低了,“说最近北边不太平,好几个靠近荒山古坟的村子都闹了邪祟,有人发了疯,有牲口被吸了血。官面上派人查了,说是野兽或流寇,但私下里都传,是‘盗墓的惊了地下的东西’,或是……‘缝尸匠’又在练邪功了。”

“他们提到了‘缝尸匠’的来历,说法不一。有说是从南边流窜过来的邪道,有说是原本就盘踞在这片山区里的古老邪派余孽。但都说他们行踪诡秘,很少直接露面,多是通过控制盗墓贼或收买亡命徒行事。而且……”秦凡看了一眼陈恪,“有人提到,大概两个月前,曾有‘靖灵司’的大人物秘密来过这一带,似乎就是在追查‘缝尸匠’的线索,后来不知怎的又撤走了。然后就是卫骁这样的小队零星活动。”

陈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缝尸匠”及其背后的“阴傀宗”(或关联势力),已经引起了官方的注意,但似乎还未上升到需要全力剿灭的程度,或者……其中另有隐情。

“还有别的吗?”陈恪问。

秦凡犹豫了一下,道:“我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药碾或瓦罐。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眼睛很毒。他看我背着药箱,主动搭话,说看我面色,像是沾染了不净的东西,问我是不是从南边沼泽那边来的。”

陈恪眼神一凝。

“我否认了,只说走得累了。那老头也没多说,只是笑了笑,说要是想找点‘特别的’药材,或者打听点‘寻常听不到’的消息,可以去集子西头,那棵最大的枯死老槐树下,找一个叫‘老鼋’的瞎子。他说……那瞎子‘眼睛瞎了,心里却亮堂,什么黑的白的水里游的,都能说道说道’。”

老槐树?瞎子?老鼋?

陈恪心中微动。这听起来,像极了师父偶尔提及的、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贩卖情报和特殊门路的“风雨楼”外围线人的特征!难道这小小的野集,也有“风雨楼”的触角?

“你去了吗?”林晚忍不住问。

秦凡摇头:“没有。我怕是个套,也怕引起注意。但我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我们需要的关于‘缝尸匠’、‘阴傀宗’,甚至‘残灵殿’的线索,正规渠道恐怕难以获得。这种地方,或许反而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陈恪沉思片刻。风险与机遇并存。那“老鼋”若是“风雨楼”的人,消息或许可靠,但价钱绝不会便宜,且与他们打交道,本身就有风险。若不是,则可能是陷阱。

“晚上我去看看。”陈恪最终道,“你和林晚留在这里。若我天明未归……”他看了一眼林晚和阿黄,“你们就立刻离开,按原计划往东走,不要回头。”

“我跟你去。”秦凡道,“我的眼睛,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陈恪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平静而坚定,知道拗不过,便点了点头:“也好。子时之后,人静了再去。”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多言。秦凡就着热水服了药,也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陈恪继续调息,消化药力,同时默默感应着膝上锈剑的状态——那股“饱胀”感正在缓慢平复,剑身深处,那丝微弱的灵性似乎比之前更清晰、更活跃了一丝,仿佛久旱逢甘霖,正在悄然成长。

林晚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从破门缝和屋顶漏洞透进来的、渐渐西斜的天光。手中的青铜小镜依旧冰凉,父亲留下的令牌贴在心口,沉甸甸的。他想起梦中那短暂安宁的画面,又想起陈恪讲述的关于“残灵殿”的腥风血雨,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母亲,你们当年……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又为何,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阴傀宗”……“缝尸匠”……“靖灵司”……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上来,将他拖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

他紧了紧握着令牌和小镜的手。

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夜色,在野集越来越响亮的喧嚣和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中,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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