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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子时的野集并未沉睡,只是换了一种呼吸。

白里喧嚣的货摊区域沉寂下去,只剩下几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和蜷缩在火边、裹着破毡熟睡的流浪汉。但另一些角落,灯火反而更亮了些。劣质酒浆的气味、骰子撞击破碗的脆响、压低嗓音的争执、以及女人刻意拖长的调笑,从那些歪斜的木板房和厚毡帐篷里飘出来,混在凛冽的夜风里,给这片荒野临时聚落涂抹上浓重、油腻的阴影。

陈恪和秦凡贴着墙的阴影,无声地移动。

陈恪换上了一件更不起眼的深灰棉袍,锈剑用粗布缠裹,负在背后。他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任何声息,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路口和拐角。秦凡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换上了最普通的旧衣,药箱留在杂货间,只随身带了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可能用上的药物和银针。他微微低着头,浅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气”的流动。

他们没有走大路,专挑杂物堆和棚屋之间的缝隙穿行。阿黄被留在杂货间,守着林晚。离开前,林晚紧握着青铜小镜和令牌,眼神里满是担忧,只说了一句“小心”。陈恪拍了拍他的肩膀,秦凡点了点头。

按照白里打听的方位,两人很快找到了集子西头。这里靠近山壁,更加偏僻。果然有一棵巨大的、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树需数人合抱,枝桠光秃扭曲,伸向夜空,像一只瘪狰狞的鬼手。树下一片空地,积雪被扫到一旁,露出冻硬的黑土。

空地上孤零零地支着个破旧的小布棚,棚前挑着一盏光线昏黄、摇摇晃晃的气死风灯。灯下摆着张歪腿小木桌,桌上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粗布,布上放着个破签筒,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块用炭笔画着简陋八卦图形的木牌。

桌后,坐着个人。

穿着臃肿破旧的黑色棉袄,头上戴着顶露出棉絮的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陈恪和秦凡走近时,他毫无征兆地抬起了脸。

一张瘦、布满深深皱纹、仿佛被风橘皮的脸。眼眶深陷,眼皮耷拉着,只露出两条细窄的缝隙,里面一片浑浊的灰白,没有焦距。是个瞎子。但就在他抬脸的瞬间,陈恪和秦凡都感觉到,似乎有两道冰冷滑腻的视线,从那浑浊的眼缝后扫过自己全身。

“问前程,三文。卜吉凶,五文。寻人问事……”瞎子“老鼋”开口,声音嘶哑涩,像是沙砾摩擦,“价钱另算。”

他没有问来者是谁,直接报了价,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陈恪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木桌、签筒,最后落在那几枚铜钱上。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隐约能看到是“通宝”字样,但具体年号已模糊不清。

“寻人问事,怎么算?”陈恪开口,声音平稳。

老鼋那两条灰白眼缝似乎微微动了动,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露出几颗发黄的残牙:“看问什么人,什么事。寻常的鸡毛蒜皮,十文。要紧的……那就不好说了。得看消息的斤两,也得看客官您,付得起什么价。”

他的话含糊而充满余地,是典型江湖口吻。

陈恪从怀中摸出两小锭碎银,约莫一两重,轻轻放在木桌上。银子在昏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问两件事。第一,近在左近活动的‘缝尸匠’,老巢可能在何处,与盗墓贼如何勾连。第二,月前是否有‘靖灵司’的大人物在此出现过,所为何来,后又为何离去。”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点出“缝尸匠”和“靖灵司”,既是试探,也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可随意糊弄的肥羊。

老鼋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慢慢摸索到桌面的碎银,捻起,在指尖掂了掂,又凑到鼻端嗅了嗅,脸上那怪异的笑容更深了些。“客官倒是爽快。这两件事……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就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他慢吞吞地将银子揣进怀里,又摸索着拿起那几枚铜钱,在掌心哗啦哗啦地摇着,却不抛下,只是自顾自地说:“‘缝尸匠’嘛,神出鬼没,比泥鳅还滑溜。老巢?这荒山野岭的,古墓山洞,多了去了,谁知道他们今晚睡哪个坑?不过……”他话音一顿,铜钱摇动的哗啦声也停了,“前几,北面‘野狼沟’那边,有伙倒霉的土夫子(盗墓贼)撞了邪,逃回来俩,一个疯了,一个没挺过当晚,临死前嚷嚷什么‘黑棺’、‘活尸’、‘会走的骨头’。疯的那个,被集头的刁爷‘请’去问话了,现在嘛……大概还在刁爷后院柴房里拴着。”

野狼沟?黑棺?活尸?会走的骨头?

陈恪和秦凡对视一眼。这描述,听起来和沼泽里那具变异尸傀,以及控尸蠊的手段,颇有相似之处。

“至于‘靖灵司’的大人物……”老鼋嘿嘿低笑两声,声音像是夜枭啼哭,“一个多月前,是来了几位骑高头大马的爷,穿着便服,可那股子官味儿,隔着二里地都闻得见。他们在驻兵那儿待了不到半天,就带着人往西北‘老熊岭’方向去了。去了大概四五天,回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匆匆走了。后来嘛,就只剩些像今儿白里那后生一样的小猫两三只,在这附近转悠了。”

老熊岭?陈恪心中一动。那是比黑水沼泽更深入山区、传闻有古战场遗迹和猛兽出没的险地。靖灵司的大人物亲自前往,又面色不虞地离开,那里定然发生了什么,或者,有他们极为重视的东西或线索。

“就这些?”陈恪看着老鼋。这些信息有些价值,但远不止一两银子。而且,太过笼统。

“客官莫急。”老鼋将铜钱放回桌上,那双灰白的“眼睛”似乎“看”向陈恪背后的方向——尽管那里只有黑暗和夜风。“老瞎子卖消息,讲究个一分钱一分货。刚才那些,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菜嘛……”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得看客官您,到底想吃什么,又能拿出什么来换。”

他话里有话。陈恪沉默了一下,道:“我想知道,‘缝尸匠’炼尸驱虫的邪法,源头可能出自何处。还有,老熊岭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靖灵司’的大人物亲自跑一趟,又无功而返。”

这两个问题,直指核心。前者关乎“阴傀宗”的线索,后者可能涉及更深的秘密。

老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那张枯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只有夜风吹过枯槐枝桠的呜咽声。

“客官问的,可是要掉脑袋的勾当。”老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森然,“‘缝尸匠’的脚……嘿嘿,这世上见不得光的手艺多了去了,有从古墓里刨出来的,有从败落的邪门歪道里流出来的,也有……自己胡琢磨出来的。不过,老瞎子倒是听过一个说法,不知真假。”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权衡:“说大概三四十年前,南边曾闹过一场大乱子,死了很多人,也跑了很多‘不该跑’的东西。有些东西,就顺着地脉、水道,流散到了各处。这‘缝尸匠’的玩意,说不定就是那时候,从哪个阴沟里捞起来的边角料。”

三四十年前……南边大乱……

陈恪的心猛地一跳!这和师父提及的“残灵殿”覆灭的时间、以及可能引发的动荡,隐隐吻合!“不该跑的东西”,是指“残灵殿”的禁忌之物?还是指“阴傀宗”趁机攫取的战利品?

秦凡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浅色的眸子盯着老鼋,试图“看”清他说话时身上“气”的变化,但那老瞎子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模糊的、油腻的灰气,难以穿透,只能感觉到在提及“三四十年前”和“南边”时,那灰气有极其细微的、带着“忌惮”与“贪婪”的波动。

“至于老熊岭……”老鼋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仿佛在说梦话,“那地方邪性。老辈人说,是古战场,万人坑。但更深的山里,据说还有些更老的、没人说得清来历的石头堆和烂屋子。靖灵司的大人们去找什么?或许……是去找某样‘丢了’很久的‘老物件’,也或许是去‘看看’,某些‘老东西’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丢了很久的老物件?死透的老东西?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陈恪和秦凡都听出了其中的凶险。老熊岭里,恐怕藏着与“残灵殿”或类似古老存在密切相关的遗迹或秘密!靖灵司无功而返,是因为没找到?还是因为……里面有什么让他们也忌惮的东西?

“这些消息,值多少?”陈恪沉声问。

老鼋又咧开嘴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客官刚才那点银子,听个响儿也就差不多了。真想吃饱,还得加码。”

“你要什么?”

老鼋那双灰白的“眼缝”,缓缓转向陈恪负在背后的、用布包裹的长条物。“老瞎子虽然眼瞎,可鼻子还没坏。客官身上,有股子……很有趣的‘铁锈’味儿,还混着点沼泽的泥腥和新鲜的‘煞气’。您背上那东西,能让老瞎子‘摸摸’吗?”

他想看锈剑!

陈恪眼神瞬间冰冷,周身气息一凝。秦凡也悄然绷紧了身体,手指按在了袖中暗藏的银针上。

“只是摸摸,不开封,不细看。”老鼋仿佛能“看见”两人的戒备,慢悠悠补充,“老瞎子就好奇,是什么样的‘老伙计’,能从黑水沼泽那鬼地方,带着这么重的‘味’出来。放心,规矩我懂,只看‘皮’,不问‘骨’。”

气氛骤然紧绷。夜风吹得气死风灯剧烈摇晃,光影在破布棚和老槐树狰狞的枝影间疯狂摆动。

陈恪盯着老鼋那张枯瘦诡异的脸,心中念头飞转。这老瞎子绝不简单,不仅消息灵通,感知更是敏锐得可怕。他提出要看剑,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目的?是“风雨楼”鉴别客户实力的方式?还是……他认出了锈剑的来历?

答应,可能暴露锈剑的特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答应,情报到此为止,还可能得罪这个地头蛇,在野集平添隐患。

“让他看。”一直沉默的秦凡,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在陈恪耳边说道。他浅色的眸子依旧盯着老鼋,补充了一句:“‘气’很杂,很贪,但暂时……没有直接的‘恶意’。”

陈恪微微颔首。他缓缓解下背后用布缠裹的锈剑,没有完全递过去,而是将包裹着布的剑身,横放在了木桌上,剑柄朝自己,剑尖朝外。

老鼋那双枯瘦的手,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符的稳定,慢慢摸索上来。他先是用指尖轻轻触碰包裹的粗布,仿佛在感受布料的质地和湿气。然后,他的手沿着剑身的轮廓,从头到尾,极其缓慢地抚过。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不像是在摸一把剑,更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或者……一具有温度的尸体。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剑身中段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里是锈迹脱落较多、露出暗沉剑身和细微纹路的地方。

“啧……”老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轻响,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又似乎皱得更紧。“沉的……冷的……饿的……还带着点……老熟人的‘怨’味儿?”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恪的心提了起来。这老瞎子,果然感觉到了锈剑的不凡,甚至可能感知到了剑身残留的、昨夜吞噬的那恶念本源的气息!

老鼋的手继续向下,抚过剑格,触碰到那松垮垂着的、烂了一半的麻绳剑柄。他的手指在麻绳上捻了捻,又顺着剑柄,慢慢向上,似乎想触碰剑柄末端……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融于夜风的破空声,从侧面黑暗处疾射而来,目标直指正在抚摸剑柄的老鼋的手腕!

是暗器!有人偷袭!

秦凡眼神一厉,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袖中一枚银针已无声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那枚袭向老鼋的暗器上!

“叮!”

一声轻微到极致的脆响!暗器被银针撞偏,“夺”的一声,钉在了老槐树的树上,竟是一枚三寸长、通体漆黑的细针!

老鼋抚剑的手,在暗器袭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闪电般缩回,整个人仿佛受惊的老龟,猛地向后一缩,靠在了布棚的支柱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谁?!谁他娘的暗算老子?!”

陈恪在暗器出现的刹那,已一把抓起桌上锈剑,转身,目光如电,扫向暗器射来的方向——那是几堆杂乱堆放的破木箱和废车架形成的阴影。

秦凡也已挡在陈恪侧前方,手中扣着数枚银针,浅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低声道:“一个人。‘气’很阴,很冷,带着意。刚才就在附近,我们没察觉。”

竟然有人能瞒过他和陈恪的感知,潜伏到如此之近!而且出手狠辣,目标似乎是阻止老鼋继续探查锈剑,或者……是想灭口?

阴影里,一片死寂。偷袭者一击不中,似乎没有继续出手的打算,也没有离开的迹象。

陈恪持剑而立,缓缓将包裹锈剑的粗布扯开一道缝隙,露出暗沉无光的剑身。他对着那片阴影,冷声道:“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卷过废墟的呜咽。

老鼋在棚子下缩着脖子,嘴里不不净地骂着,但那双灰白的“眼缝”,却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钉在树上的那枚黑色细针,又“瞥”了一眼陈恪手中只露出一线的锈剑,脸上惊惶依旧,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僵持了约莫十几息。

阴影中,依旧毫无动静。仿佛刚才那枚黑针,只是众人的幻觉。

秦凡眉头紧锁,他的“灵痕视界”能感觉到,那片阴影里的“气”正在快速消散、淡化,仿佛那个人正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化”在黑暗里,迅速远离。

“走了。”秦凡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和不解。对方的隐匿和脱身手段,都极为高明。

陈恪缓缓将锈剑重新裹好,背回身后。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老鼋,又看了一眼钉在树上的黑针,心中疑窦丛生。偷袭者是谁?“缝尸匠”的人?靖灵司的暗哨?还是其他被锈剑或他们交易情报吸引来的势力?

“看来,今晚这生意是做不成了。”陈恪对着老鼋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叨扰了。”

说完,他对着秦凡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停留,迅速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野集错综复杂的阴影之中,朝着杂货间的方向退去。

老鼋没有出声挽留,只是坐在棚下,侧着耳朵,仿佛在倾听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惊惶之色瞬间褪去,重新变回那副枯诡异的模样。

他摸索着,从桌下摸出一个油腻的小布袋,将桌上那几枚铜钱和签筒胡乱扫进去,又拿起那块画着八卦的木牌,在手中摩挲着。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灰白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望向刚才偷袭者藏身的阴影方向,又缓缓转向陈恪和秦凡离开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森然的笑容。

“铁锈……沼泽……活尸……黑针……嘿嘿……”他低声嘟囔着,像在念叨某种疯癫的谶语,“这潭死水……总算要有点响动了……”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收拾起那盏气死风灯,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昏黄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将他瘦扭曲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与树身上那枚深深钉入的黑色细针的影子,交错重叠,构成一幅诡谲的图画。

夜还深。

野集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悄然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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