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晨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摊开的课本上,林野的指尖落在纸页上,目光却没有聚焦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林晚那句带着无尽疲惫的“三天时间”,还有耳边那声软软的“哥,别忘,别找”。
桌洞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我查到了,当年霸凌林晚的五个人,现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发你了,还有当年的班主任,张茂林,现在是教务处副主任,今天上午就在学校办公。”
林野抬眼看向讲台,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侧头看向旁边的空位,陈妄今天一早就没来上课,出门前只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去查当年林晚坠楼的卷宗,还有当年班里同学的联系方式。
他指尖在桌下点开苏晓发来的文件,里面的信息详细得可怕,是陈妄和苏晓熬了一整夜整理出来的。
当年带头霸凌林晚的,是班里的女生李曼,家境优渥,长得漂亮,是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因为嫉妒林晚的画画天赋,还有暗恋的男生对林晚的照顾,最先带头孤立、霸凌林晚。现在的李曼,在江城一家知名的婚庆公司做策划总监,嫁了个有钱的老公,子过得风生水起,朋友圈里全是光鲜亮丽的生活照,看不出一丝一毫当年的阴暗。
剩下的四个霸凌者,两个男生王浩、孙哲,当年是跟着李曼混的体育生,现在一个开了健身房,一个进了自家的公司做了副总;另外两个女生张雅、刘菲,当年是李曼的跟班,负责散播林晚的谣言,撕毁她的画,现在一个做了小学老师,一个成了全职太太。
而当年的班主任张茂林,从始至终都对林晚的求助视而不见,甚至在林晚被锁在厕所一夜之后,当着全班的面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这句话,成了压垮林晚的最后一稻草之一。
林野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这些人,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毁了她的梦想,把她上了绝路,却在十年之后,一个个都过得光鲜亮丽,甚至彻底忘了自己当年做过的事情,忘了那个被她们死的女孩。
下课铃声一响,林野立刻站起身,苏晓也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对着他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直奔教务处办公室。
“陈妄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查到了,当年林晚坠楼之后,她的父母来学校闹过,最后被张茂林和学校压了下来,赔了一点钱就了事了。”苏晓的声音压得很低,眼里满是寒意,“张茂林也因为这件事,不仅没受处分,反而因为‘处理突发事件得当’,没多久就升了年级主任,一步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林野的脚步顿了顿,心里的寒意更重。
原来不止是霸凌者,就连本该保护学生的老师,也成了帮凶,甚至靠着这件事,换来了自己的仕途坦荡。
两人走到教务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张茂林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带着谄媚的笑意:“王总您放心,您家孩子的入学手续,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哎,好嘞,改天我请您吃饭。”
林野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随即传来张茂林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张茂林坐在办公桌后,看到是他们两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林野?苏晓?你们两个不去上课,来我这里什么?”
“张主任,我们想跟您问一件事,关于十年前,您班里的学生林晚坠楼的事情。”林野开门见山,目光紧紧盯着张茂林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张茂林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怒意取代,猛地一拍桌子:“你们两个不好好上课,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林晚?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没听过?”苏晓往前一步,把手机里的资料放在他面前,“张主任,2013年到2016年,你是江城二中高二3班的班主任,林晚是你班里的学生,2015年9月15,从教学楼顶坠楼身亡,这件事,你怎么可能忘了?”
“我说了我不记得!”张茂林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就要把手机推开,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你们两个学生,不好好学习,整天搞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是不是闲的?赶紧回去上课!再在这里胡闹,我就叫你们家长过来了!”
“你不是不记得,你是不敢记得。”林野的声音很沉,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年林晚一次次找你求助,告诉你她被霸凌,被锁在厕所,被人撕毁了画作,你全都视而不见。她坠楼之后,你为了自己的前途,压下了这件事,甚至着班里的学生不许提这件事,让所有人都忘了她,对不对?”
张茂林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不是忘了,他只是把这段记忆,死死地封在了心底,假装它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十年来,他靠着这件事步步高升,家庭美满,事业顺利,他绝不能让这件事翻出来,毁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滚!你们给我滚出去!”张茂林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什么林晚!你们再在这里造谣,我就报警了!”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灯突然“滋啦”一声,疯狂闪烁了起来,原本开着的窗户,突然“砰”的一声猛地关上,窗帘瞬间被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漆黑。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从办公室的角落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还有女生轻飘飘的、带着怨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张老师,你不记得我了?”
“当年我跪在你面前,求你帮帮我,你说,让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现在,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吗?”
张茂林吓得浑身发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牙齿打颤,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鬼啊!有鬼啊!别过来!你别过来!”
林野清晰地看到,办公室的角落,林晚的虚影慢慢浮现出来,穿着沾满血迹的校服,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瘫在椅子上的张茂林。
她身上的怨气,比昨天在密室里的时候,重了不止一倍。
“林晚,别冲动。”林野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张茂林身前,看着林晚的虚影,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答应你的,三天之内,让他们给你道歉,我们一定会做到。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林晚的虚影顿住了,她转过头,看向林野,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恨。她盯着林野看了很久,最终,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消散在了黑暗里。
办公室的灯“滋啦”一声,重新亮了起来,窗户也重新打开了,秋的阳光洒进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张茂林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林野看着他,语气冰冷:“张主任,你现在,想起林晚是谁了吗?”
张茂林抬起头,看着林野和苏晓,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椅子上,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记得……”
“那你告诉我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晓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当年霸凌林晚的,除了李曼他们五个,还有谁?班里的同学,是不是都知道这件事?”
张茂林的眼神躲闪着,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李曼带头霸凌林晚,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有人跟着一起起哄,有人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林晚说一句话。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只是李曼的家里给学校捐了不少钱,他不想得罪人,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自己的评优评先,所以一次次地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指责林晚不懂事,惹是生非。
林晚坠楼的前一天,李曼带着人,在厕所里把林晚打了一顿,撕毁了她准备了很久的美术学院招生考试的画作,那是她全部的梦想。林晚哭着去找他,他却把她赶了出去,说她“不好好学习,整天净搞这些没用的,难怪别人欺负你”。
第二天,林晚就从教学楼顶跳了下去,手里还攥着被撕毁的画作碎片。
“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害了她……”张茂林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可眼里却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还是对刚才灵异事件的恐惧。
苏晓关掉了录音,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一句对不起,就想抵消你当年做的一切吗?林晚的命,她的梦想,全都毁在了你们手里,你们却心安理得地过了十年好子,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肯记得。”
“三天时间。”林野看着张茂林,一字一句地说,“三天之后,也就是林晚的忌,你带着当年所有霸凌林晚的人,还有当年班里所有的旁观者,到教学楼顶,给林晚公开道歉。否则,下一次,她再出现,我们也拦不住了。”
张茂林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嘴里不停说着:“我去!我去!我一定把他们都叫过去!”
林野和苏晓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教务处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带着秋的凉意,吹在身上,却远不及刚才办公室里的寒意刺骨。
“他本就没有真心悔过,他只是怕了。”苏晓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过,“如果不是刚才林晚出现,他到死都不会承认自己记得林晚。”
“我知道。”林野点了点头,“但至少,他愿意把那些人叫过来。只要他们肯站出来道歉,肯让所有人都记得林晚的故事,林晚的执念,就能消解。”
就在这时,林野的手机响了,是陈妄打来的。他接起电话,陈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怒意和凝重:“林野,我查到李曼他们五个了,我刚才去找了带头的李曼,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不仅不承认当年的事情,还找人把我赶了出来,甚至放话,说我们要是敢再拿这件事烦她,就让我们在江城待不下去。”
“还有,我查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陈妄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沉重,“当年班里的42个学生,除了已经去世的林晚,剩下的41个人里,有37个,都彻底忘了当年的霸凌事件,忘了林晚这个人。剩下的四个,就是李曼他们四个核心霸凌者,还有张茂林。”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晚的执念会这么深,为什么隙界的裂缝会这么大。
当年的41个旁观者,全都忘了这件事,忘了那个在他们眼前被一步步上绝路的女孩。
群体性的遗忘,才是最锋利的刀,把林晚最后的一点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就在这时,林野的脑子里,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比昨天还要强烈,眼前的画面瞬间变得模糊,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突然发现,他忘了,昨天晚上,他和苏晓、陈妄三个人,是怎么从密室里出来的,甚至忘了,他们为什么会去那个密室。
又一段记忆,被隙界吞噬了。
“林野!你怎么了?”苏晓立刻扶住了他,眼里满是担忧,“是不是又忘了什么了?你别吓我!”
林野摇了摇头,强行压下脑子里的刺痛,睁开眼,看着苏晓,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走吧,我们去找陈妄,一起去见见那个李曼。”
他不能倒下。
他答应了林晚,要给她一个迟来的正义。
他还要找到林溪,把他的妹妹带回来。
哪怕他的记忆一点点被吞噬,他也不能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