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CBD写字楼,在秋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李曼所在的婚庆公司,占据了写字楼的整整一层,装修得精致奢华,前台的接待员笑容甜美,看到林野、苏晓和陈妄走进来,立刻迎了上来,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们找李曼。”陈妄往前一步,把手里的车钥匙往接待台上一放,桀骜的眉眼带着一丝冷意,“你跟她说,陈家的人找她,关于十年前江城二中的事情,她要是不见,后果自负。”
接待员的脸色瞬间变了,显然是听过陈家的名头,连忙拿起电话,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之后,对着三人露出了恭敬的笑容:“三位请跟我来,李总监在办公室等你们。”
三人跟着接待员往里走,穿过摆满了婚纱的大厅,走到了最里面的总监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李曼正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精致的职业装,妆容完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他们进来,放下咖啡杯,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不耐和轻蔑。
接待员带上门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少,我不知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李曼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什么十年前的二中,我听不懂。我现在很忙,马上要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你们有话就直说,别浪费我的时间。”
“听不懂?”陈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挑眉看着她,“李曼,十年前,江城二中高二3班,你带头霸凌林晚,把她得跳楼身亡,这件事,你也听不懂?”
李曼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怒意取代,猛地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林晚?我不认识!我警告你们,再在这里造谣生事,我就叫保安了!”
“不认识?”苏晓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机放在她面前,屏幕上是林晚的照片,还有当年她画的画,“李曼,你看看她。当年你嫉妒她画画比你好,嫉妒你喜欢的男生给她送画具,就带头孤立她,散播她的谣言,把她锁在厕所里,撕毁她的参赛画稿,这些事情,你全都忘了?”
“我说了我不认识!”李曼猛地伸手,想要把手机扫到地上,被陈妄一把抓住了手腕。
陈妄的力气很大,捏得李曼的手腕生疼,她疼得脸色发白,尖叫起来:“你放开我!你想什么?非礼啊!”
“你叫破喉咙也没用。”陈妄的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李曼,我告诉你,今天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三天之后,林晚的忌,你带着当年跟着你一起霸凌她的王浩、孙哲、张雅、刘菲,回二中教学楼顶,给林晚磕头道歉。”
“我不去!”李曼挣扎着,眼里满是疯狂,“凭什么?都过去十年了!那个贱人自己心里脆弱,跳楼自,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给她道歉?我告诉你,不可能!”
“贱人?”林野的声音陡然变冷,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曼,“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画画比你好,就因为她比你净,就活该被你们霸凌,被死?她死了之后,你们连她的名字,都要彻底抹去,让她被全世界遗忘,你们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随着林野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温度瞬间骤降,原本明亮的落地窗,突然被黑色的雾气笼罩,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漆黑。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相框里的照片突然变了,变成了林晚那张惨白的脸,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曼。
办公桌上的文件,突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张张纸飞了起来,上面的文字全都消失了,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为什么”,红色的字迹,像是用血写的一样。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从李曼的身后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贴在了李曼的后颈上。
那个轻飘飘的、带着怨恨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李曼,你不记得我了?”
“你撕毁了我的画,把我锁在厕所里,跟我说,我这种人,不配活着,不配画画。”
“现在,你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李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僵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颤,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飞在空中的、写满了红字的纸张,感受着后颈那刺骨的寒意,终于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林晚!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李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嫉妒你!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找我!你放过我吧!”
“我去!我去给你道歉!三天之后,我一定去!我带着他们所有人,去给你磕头道歉!求你放过我吧!”
随着她的哭喊,办公室里的黑色雾气慢慢散去,落地窗重新变得明亮,飞在空中的纸张落回了桌子上,墙上的婚纱照也恢复了原样,那股刺骨的寒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李曼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妆容全花了,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精致练的样子,只剩下惊魂未定的恐惧。
林野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样子,没有丝毫的同情。
这是她应得的。
十年前她施加在林晚身上的痛苦,现在,不过是还给她万分之一而已。
“三天之后,上午十点,二中教学楼顶。”陈妄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曼,语气冰冷,“你要是敢不来,或者敢耍什么花样,下次林晚再出现,我们不会再拦着。还有,当年你做的那些事情,证据我们都有,你要是敢食言,我们不介意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你李总监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什么样的烂心肠。”
李曼连忙点头,嘴里不停说着:“我来!我一定来!我绝对不敢耍花样!”
三人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写字楼,秋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办公室里的阴冷。陈妄拿出手机,给手下的人发了条消息,让他们去盯着王浩、孙哲、张雅、刘菲四个人,确保他们三天之后一定会到。
“这个李曼,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刚才还嘴硬,林晚一出来,立刻就怂了。”陈妄收起手机,啐了一口,眼里满是不屑。
苏晓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手机里林晚的画,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了?”林野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轻声问。
苏晓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看到林晚的画,就想起了唐玥。”
“唐玥当年,也是这样。”苏晓的声音很低,慢慢说起了她闺蜜的故事,“她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是班里的班长,就因为拒绝了一个男生的表白,那个男生就带头散播她的谣言,说她被人包养了,说她私生活混乱。班里的同学都跟着起哄,有人往她的课桌里塞垃圾,有人撕毁她的课本,有人在厕所里堵她。”
“她跟老师说,老师说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跟爸妈说,爸妈让她别惹事,好好读书;我想帮她,她怕连累我,让我别管。”
“最后,她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就在林晚当年坠楼的那个地方。”
苏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了之后,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开始忘了她。班里的同学忘了班里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班长,老师的点名册里没了她的名字,学校的档案里,再也找不到她的任何信息。就连她的爸妈,都慢慢忘了自己有过这个女儿。”
“整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她,记得她是我最好的闺蜜,记得我们一起长大的所有事情。”
林野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整个世界都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所有人都觉得你疯了,只有你自己死死地守着那段记忆,不肯放手,那种孤独和绝望,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我一直以为,唐玥的死,只是因为校园霸凌。”苏晓擦掉眼泪,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带着一丝坚定,“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自,她是被那些霸凌者,被那些旁观者,被整个世界的遗忘,推下去的。而且,她当年死之前,一直在查林晚的事情,她跟我说过,她觉得林晚的死,不是简单的自,背后有问题。”
林野和陈妄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唐玥当年,居然也查过林晚的事情?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查到了什么?”林野立刻问。
“没有。”苏晓摇了摇头,“她没来得及跟我说,就出事了。她出事的前一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她查到了一个大秘密,有人在利用被遗忘的人,做很可怕的事情,等她第二天回来,就全都告诉我。结果,第二天,她就从楼顶跳下去了。”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老鬼说过,有人在故意放大“遗忘”,制造更多的隙界裂缝。
难道,唐玥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件事,才被人害死,推入了隙界?
就在这时,陈妄的手机响了,是他派去找张雅的人发来的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林野立刻问。
“张雅找到了。”陈妄的语气很沉,“她现在在一家特殊教育学校当老师,教聋哑孩子画画。但是,她的手,十年前就废了,再也握不住画笔了。”
苏晓的瞳孔猛地一缩:“废了?”
“是。”陈妄点了点头,“十年前,林晚坠楼之后没多久,张雅就出了一场车祸,右手被碾碎了,做了好几次手术,也没能恢复,再也不能画画了。我查了一下,当年张雅的画画天赋也很高,和林晚不相上下,当年就是她,亲手撕毁了林晚所有的画稿。”
林野瞬间明白了。
和文学社的刘萌萌一样,张雅忘了自己当年的热爱,忘了自己会画画,甚至亲手毁掉了自己画画的能力。
当她们亲手毁掉了别人的热爱和梦想,选择遗忘这一切的时候,她们自己的热爱和梦想,也被隙界吞噬了。
“我们去见见她吧。”苏晓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很轻,“我想看看,她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和李曼一样,只是不敢记得。”
半个多小时后,三人来到了城郊的特殊教育学校。
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过,校园里很安静,场的画架前,坐着一个穿着素色裙子的女人,正用左手,一笔一划地教面前的聋哑孩子画画。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手指僵硬,显然是再也不能动了。
她就是张雅。
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耐心地教孩子画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孩子们都被家长接走了,张雅才收起画笔,转过身,看到了他们三个,愣了一下,礼貌地问:“请问,你们找我有事吗?”
“张老师,您好,我们是江城二中的学生,想跟您问一下,关于十年前,林晚的事情。”苏晓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她。
张雅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画笔掉在了地上,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和愧疚。
她没有像李曼那样矢口否认,也没有像张茂林那样惊慌失措,只是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画笔,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沙哑地说:“我记得。我从来都没有忘。”
“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想她。”张雅的眼泪落了下来,看着三人,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是我错了,是我嫉妒她,嫉妒她画画比我有灵气,嫉妒老师更喜欢她的画,所以李曼让我撕毁她的画稿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甚至做得比谁都狠。”
“林晚坠楼的前一天,我当着她的面,撕毁了她准备了很久的艺考画稿,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她问我,‘张雅,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张雅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我那时候被嫉妒冲昏了头,跟她说,‘你这种人,本不配画画’。第二天,她就跳楼了。我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撕毁的画稿碎片。”
“出车祸的那天,我开车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一不留神,就撞在了护栏上。我的右手废了,再也不能画画了,我知道,这是我的,是我应得的。”
林野三人站在原地,看着痛哭的张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选择遗忘的人。
这十年来,她一直活在愧疚和悔恨里,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三天之后,是林晚的忌,我们要在二中的教学楼顶,给她办一场道歉会。”林野看着她,轻声说,“李曼、王浩他们,还有当年的班主任张茂林,都会去。你愿意来吗?”
张雅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去。我欠她一句道歉,欠了十年了。我一定要去。”
“还有。”张雅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旧画夹,递给了苏晓,“这是林晚当年的画,是她坠楼之后,我偷偷藏起来的。我知道,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更多的人看到她的画。这些年,我一直好好收着,现在,交给你们了。”
苏晓接过画夹,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林晚的画,有阳光下的校园,有江边的落,有巷子里的猫,还有穿着美术学院校服的自己,笔触温柔,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完全看不出,画这些画的女孩,正在经历着般的霸凌。
苏晓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她紧紧抱着画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林晚的画,都记得她的名字,她的梦想。”
走出特殊教育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的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晓抱着林晚的画夹,像是抱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遗忘。”陈妄看着远处的夕阳,轻声说。
“是。”林野点了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枚兔子发夹,心里的坚定更甚,“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些被遗忘的人,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就在这时,林野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和之前那条威胁短信一样,只有短短一句话,却让林野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再管不该管的事,下一个被遗忘的,就是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