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分,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
那是个绿色的塑料闹钟,表盘已经发黄,秒针走动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林夏在闹钟响第二声时就睁开了眼睛,伸手按掉开关。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光。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隔壁的父母。筒子楼隔音不好,一点动静都能传过去。穿上叠放在床头的校服——昨晚临睡前她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这样可以多睡几分钟。
推开房间的布帘,外面是十平米不到的客厅兼餐厅。老旧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她踮着脚走进厨房。
厨房只有三平米,一个水泥砌的灶台,一个斑驳的水槽,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放着锅碗瓢盆。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筒子楼的常态,早晚用水高峰时水压不足。
用凉水洗了把脸,整个人清醒了。然后开始做早饭。
从米缸里舀出两小碗米,淘洗净,倒进电饭锅。这是家里最值钱的家电之一,父母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几年,外壳已经发黄,但还能用。上电,按下煮饭键,红灯亮起。
接着洗菜。两颗土豆,一胡萝卜,几青菜。土豆削皮,切成细丝,泡在水里防止氧化。胡萝卜也切丝,青菜洗净。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几片五花肉——冰箱是单门的,很旧,运转时噪音很大,但制冷还行。
肉切薄片,用料酒、酱油腌上。然后点火,倒油。油热了,放肉片煸炒,再放土豆丝和胡萝卜丝,加盐、少许酱油。香味很快弥漫开来,她快速翻炒,最后放入青菜,再翻炒几下,出锅。
三个菜装进两个饭盒。父母的饭盒是铝制的,很大,能装很多菜。她自己的小一些。饭煮好了,盛出来,也装进饭盒。盖上盖子,外面套上母亲用碎布缝的保温套。
做完这些,已经五点五十。她回到自己房间,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站在窗边,就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开始背课文。
“The first time I saw her, she was standing by the window, looking out at the rain…”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嘴唇翕动得很认真。这篇课文要背熟,今天英语课可能要抽查。
背了十分钟,听到隔壁有动静——父母起床了。她合上书,走出去。
林建国已经穿好工装,正在洗脸。赵秀兰在梳头,看见女儿,说:“怎么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夏说,“早饭做好了,在桌上。”
“你这孩子……”赵秀兰摇摇头,但眼里是心疼。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早饭。很简单,粥,咸菜,还有林夏炒的那个菜。林建国吃得很快,他要赶六点半的班车。赵秀兰慢一些,但也要在七点前到厂里。
“夏夏,中午在学校吃好点,别总吃剩菜。”林建国边吃边说。
“我知道。”
“这周的生活费。”赵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林夏看了一眼,没拿:“妈,我还有。”
“拿着,天冷了,买双手套。”赵秀兰硬塞给她。
林夏只好收下,叠好放进校服口袋。她知道,这五十块钱是母亲做零工攒的,粘一个纸盒才挣一分钱。
吃完饭,林建国和赵秀兰匆匆出门。林夏收拾碗筷,洗净,擦放好。然后检查了一遍煤气灶,关好门窗,背上书包。
出门前,她看了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9月16,周二。挂历是机床厂发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标语。她在今天的期上画了个小小的圈——那是月考倒计时,还有十四天。
锁好门,下楼。筒子楼的楼梯很陡,扶手锈迹斑斑。她小心地走着,在二楼拐角遇见邻居张。
“夏夏上学去啊?”张拎着菜篮子,正要出门买菜。
“嗯,张早。”
“真是好孩子,天天这么早。”张感慨,“我家那个孙子,叫都叫不起。”
林夏笑笑,没说话,继续下楼。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很凉,她裹紧了校服外套。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天空是灰蓝色的。筒子楼前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专注。
她走到公交站,等13路。站牌下已经有三四个人,都是上班上学的。她找了个角落站着,从书包里拿出历史书——今天第一节是历史,她要再复习一下战争的时间线。
车来了,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她继续看书。
“1840年6月,英军舰队到达广东海面,战争爆发……”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早点摊冒着热气,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动作麻利,上班族匆匆走过,学生三五成群。这座城市正在醒来。
林夏看着,但目光没有聚焦。她脑子里是历史事件的时间点,是英语单词,是数学公式。这些都是她要记住的东西,一点不能错。
车子经过滨城一中时,她看了眼校门。气派的门楼,烫金的校名,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因为她是这里的学生;压力,因为要配得上这里。
下车,走进校门。教学楼里已经传出读书声,实验班的教室在明德楼三层,她爬楼梯上去。
教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特别用功的同学。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书。语文,英语,还有要背的政治知识点。
王雨来了,打着哈欠:“林夏,你每天都这么早。”
“习惯了。”林夏说,眼睛没离开书本。
“真佩服你。”王雨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吃了吗?我妈做的豆沙包,可好吃了。”
“吃过了,谢谢。”
“别客气嘛,尝尝。”王雨掰了一半给她。
林夏只好接过,小口吃着。确实好吃,豆沙很细腻,甜而不腻。但她吃得很快,几口吃完,就继续看书。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教室里渐渐嘈杂。陈明是踏着早读铃进来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刚起床。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然后趴下继续睡。
李静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五分钟。她扫视一圈,看到后排趴着的身影,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走到讲台前坐下,拿出教案开始批改。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林夏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第一节课是历史,她要去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回来,在走廊里遇见陈明。他正靠在栏杆上,跟几个男生说笑,手里拿着瓶可乐。看见林夏,他扬了扬下巴:“好学生,这么用功?”
林夏没理他,径直走进教室。
历史课讲战争的影响。老师讲得很细,林夏认真记笔记。讲到《南京条约》的内容时,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清政府会同意那么苛刻的条件?
她举手问了。历史老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很好。除了军事失败,还有经济、政治等多方面原因……”
她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补充。旁边王雨也在记,但明显有点跟不上,小声问她:“林夏,你慢点记,我抄一下。”
林夏把笔记本往中间挪了挪。
下课时,历史老师布置了作业:写一篇关于战争影响的观后感,八百字。教室里一片哀嚎。
“八百字!要命啊!”
“这怎么写啊……”
林夏没说话,在记事本上记下要求。八百字,她得好好查资料,写清楚。
第二节是数学,第三节是英语。林夏一直保持着高度专注,眼睛跟着老师转,手不停地记。偶尔有不懂的地方,她会在旁边画个问号,下课去问。
中午放学铃响,同学们一窝蜂地往外冲。林夏不着急,等人都走了,才从书包里拿出饭盒。
饭已经凉了,但没关系。她打开盖子,土豆丝炒肉,还有米饭。慢慢吃着,眼睛看着摊在桌上的数学作业。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做题。后排传来打游戏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陈明。
她吃完,收拾好饭盒,准备去洗。经过后排时,陈明突然抬起头:“喂,好学生。”
林夏停住脚步。
“历史观后感你打算怎么写?”陈明问,手里游戏机还在“滴滴”响。
林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没想好。”她实话实说。
“我觉得可以从经济角度写,”陈明放下游戏机,身体往后一靠,“贸易导致白银外流,清政府财政崩溃,不得不签条约。”
林夏看着他,有点意外。他居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但老师说要全面分析。”她说。
“那当然,政治腐败、军事落后、外交无能,都是原因。”陈明说得很随意,但每一点都切中要害,“但我觉得经济是本。没钱,什么都不了。”
林夏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不过写观后感很烦。”陈明重新拿起游戏机,“八百字,凑都凑不出来。”
林夏没接话,继续往教室外走。她觉得陈明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有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懂。
洗完饭盒回来,她在座位上看了会儿书,然后趴在桌上休息了十分钟。下午还有三节课,她必须保持精力。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又是难点。林夏听得有些吃力,特别是讲到力的分解时,她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她咬牙坚持,把老师的板书一字不落地抄下来。
下课后,她拿着笔记本去找物理老师。老师很忙,但看她问得认真,还是耐心给她讲了一遍。
“这个地方,要建坐标系,把力分解到坐标轴上……”
林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讲完了,老师说:“你基础不错,就是做题少,多练练就会了。”
“谢谢老师。”
回到座位,她把老师讲的方法整理到笔记本上。王雨凑过来:“林夏,你真用功,下课都不休息。”
“我怕忘了。”林夏说。她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像有些同学,家里可以请家教,可以买很多参考书。她能靠的,只有自己的努力。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静来坐班。她宣布了一个消息:从下周开始,每周六上午要补课,实验班全体参加。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
“我知道大家辛苦,但高考竞争激烈,我们必须比别人多付出。”李静语气坚定,“周六补课主要讲难点和拓展内容,对你们有好处。”
林夏在记事本上记下:周六补课,上午8:00-12:00。这意味着她周六也不能睡懒觉,而且要跟父母解释——他们本来希望她周六能帮忙做家务。
但她没说什么。她知道这是必须的。
放学铃响了。林夏收拾书包,把要带的书装好。今天作业很多:数学练习册两页,英语阅读理解三篇,历史论文,物理习题……
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教室。夕阳西下,把教学楼染成金色。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阵阵。
她看了眼,没停留,径直走向公交站。
等车时,她拿出英语单词本,继续背。今天要背完五十个新单词,她还有二十个没背。
车来了,她上车。这个点车上人很多,大多是下班放学的。她挤在角落里,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拿着单词本,在摇晃的车厢里继续背。
回到家时,已经六点半。父母还没回来——今天厂里加班,要八点多。
她放下书包,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菜,开始做晚饭。米饭焖上,菜洗好切好。等父母回来再炒,不然会凉。
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写作业。先做数学,因为最难。习题册上的题目比课堂例题难,她做得很慢,但每一道都认真思考。
做到第三题时,卡住了。是一道函数题,需要用到换元法和配方法。她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对。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然后拿出草稿纸,重新读题,一步一步分析。突然,她明白了——她漏掉了一个定义域的限制条件。
修正,重新计算。这次对了。
她舒了口气,在题号旁打勾,继续下一道。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筒子楼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但这些声音仿佛离她很远,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作业上。
数学做完,做英语。阅读理解三篇,她先快速通读,然后看题目,再回原文找答案。这是英语老师教的方法,很有效。做完对答案,全对。她小小地高兴了一下。
然后是物理。力的分解,她按照下午老师教的方法,建坐标系,分解,计算。虽然慢,但能做出来。
历史观后感她留到最后。摊开历史书和笔记,又拿出从图书馆借的参考书,开始构思。她决定按照陈明说的,从经济角度切入,但也要结合政治、军事、外交。
先写提纲:一、贸易导致白银外流;二、清政府财政危机;三、军事落后;四、政治腐败;五、外交失误;六、总结。
思路清晰了,她开始写正文。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很认真,每一句都仔细推敲。
写到一半时,门开了。父母回来了。
“夏夏,还没写完作业?”赵秀兰放下包,走进来。
“马上就好。”林夏说,“饭在锅里,菜我洗好了,炒一下就能吃。”
“你别写了,先吃饭。”林建国说。
“你们先吃,我写完这一点。”
赵秀兰叹了口气,没再劝,走进厨房。很快,炒菜的声音响起,香味飘过来。
林夏加快速度,把论文最后一段写完。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合上本子。
走到厨房,父母已经炒好菜,盛好饭。一家三口坐下来,在狭小的厨房里吃晚饭。
“今天学习怎么样?”林建国问。
“还行。就是周六要补课,实验班全体参加。”
“补课?”赵秀兰愣了一下,“那周六不能帮我去夜市看摊了。”
“妈,对不起。”林夏低下头。
“没事,学习要紧。”赵秀兰给她夹菜,“我自己去就行,你好好学习。”
林建国没说话,闷头吃饭。过了一会儿,他说:“补课要交钱吗?”
“不用,学校组织的。”
“那就好。”
吃完饭,林夏抢着洗碗。洗好碗,她又给父母倒了洗脚水。林建国和赵秀兰泡着脚,疲惫的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林林,别忙了,去看书吧。”赵秀兰说。
“嗯。”
林夏回到自己房间。已经九点半了,但她还不能休息。要预习明天的课程,还要把今天学的知识复习一遍。
她拿出化学书——明天第一节是化学,她得提前看。元素周期表,原子结构,化学键……这些都是新知识,她看得很仔细。
看完化学,看语文。明天要学《荷塘月色》,她先通读一遍,标注生字词,思考课后题。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书。然后拿出那个铁皮文具盒,打开,看着最底层那张北京大学的照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古朴的校门,庄严而宁静。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合上文具盒。
关灯,躺下。很累,但脑子还很清醒。今天学的知识在脑海里打转:历史观后感的要点,物理力的分解,化学元素周期表……
还有陈明说的那句话:“经济是本。没钱,什么都不了。”
她突然想起父母。他们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钱吗?为了让她能安心上学,为了这个家能运转下去。
而她能回报的,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他们不再那么辛苦。
一定可以的。她握紧拳头,在心里说。
窗外传来机车的轰鸣声,是夜班工人在换班。远处有火车的汽笛,悠长而孤独。滨城的夜晚,有人沉睡,有人醒来,有人为生活奔波。
林夏在朦胧中睡去。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她一直走,一直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北京大学的照片。
突然,照片从手里飞出去,飘向远方。她急忙去追,但怎么追也追不上。照片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惊醒,满头是汗。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只是个梦。
她舒了口气,重新躺下。但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凌晨。
五点半,闹钟又响了。新的一天开始。
起床,洗漱,做早饭。父母还在睡,她把粥焖在锅里,写了张纸条,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滨城很安静,街上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她走到公交站,等车。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没完全隐去。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英语单词本。
“diligence, 勤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载着她,驶向又一天。重复的,相似的,但又不同的一天。
实验班的生活就是这样,复一,像上紧发条的钟表,一刻不能停。但她知道,这就是她要走的路。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只有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橘红,最后,太阳跳出来,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
林夏合上单词本,看着窗外的朝阳。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她要继续努力,继续前进。
因为未来,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