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村子的第三天,他们还在走。
朱慈烺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他们迎着太阳走,背着太阳走,有时候太阳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沈炼说方向没错,他就不再问了。沈炼的方向感像是天生的,走过的路都能记住,没走过的路也能判断。朱慈烺在部队学过识图用图,但那是在有地图的情况下。在这里,没有地图,没有路标,只有沈炼的直觉。
无名女子的脚好了一些。新鞋磨脚,但比旧鞋强。她在脚后跟垫了草,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能跟上队伍了。她的话依然很少,几乎不说话。但朱慈烺注意到,她开始主动做一些事了——帮燕十七捡柴火,帮沈炼看马,帮他盛饭。不说话,但做事。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山坡不高,能看到远处的平原。平原上有几个村子,炊烟袅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炼看着那些烟,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朱慈烺问。
“烟不对。”
“哪里不对?”
“太少了。”沈炼指着远处,“那个村子,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现在只有三四户在生火。其他的——要么没人了,要么不敢生火。”
“不敢生火?”
“怕被看到。”
朱慈烺沉默了。
沈炼选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一片灌木丛后面的凹地,三面有遮挡,只有一面朝外。燕十七把马拴在灌木丛上,开始捡柴火。朱慈烺帮他一起捡,两个人蹲在地上,把树枝拢成一堆。
“殿下。”燕十七忽然低声说。
“嗯?”
“后面有人。”
朱慈烺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几个?”
“一个。很远。在跟着我们。”
朱慈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沈炼身边。
“燕十七说后面有人。”
沈炼没有惊讶。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跟了三天了。”
“三天?”
“从那个村子出来就跟上了。”
朱慈烺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面是一片杂木林,林子的边缘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什么也看不到。
“是什么人?”
“一个人。没有马。没有武器。应该不是斥候。”
“那是什么?”
沈炼想了想。“逃难的。也可能是探路的。”
“怎么办?”
“不理他。”沈炼说,“一个人,翻不起浪。如果他靠近,再说。”
天黑之后,那个人靠近了。
朱慈烺正在火堆旁边坐着,听到沈炼忽然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燕十七也站了起来,两把短刃已经抽出来了。
灌木丛外面,有一个声音。
“别动手……别动手……我就是一个人……”
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饿的颤抖。
沈炼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灌木丛被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瘦得像一竹竿,脸上全是灰,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睛很大,眼眶深陷,嘴唇裂出血。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举着两只手,掌心朝外,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我就是想讨口吃的……”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几天没吃东西了……”
沈炼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站在灌木丛外面,举着手,不敢再往前走。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朱慈烺站起来。
“你从哪里来?”
男人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
“你是……你是好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给我一口……一口就行……”
朱慈烺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面饼,递给他。男人接过来,没有吃,攥在手心里,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
“你怎么一个人?”朱慈烺问。
男人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饼,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上面。
“都死了。”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我媳妇,我孩子,都死了。”
“怎么死的?”
“……来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饿的那种抖,是另一种。他的手攥紧了面饼,指节发白。
“我媳妇抱着孩子跑……在后面追……一箭……一箭射穿了两个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但比哭出声更让人难受。
朱慈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在哪里?”沈炼问。
男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在真定。前就到了真定。”
沈炼的眉头皱了一下。
“多少人?”
“多……很多……看不到头……”
朱慈烺回到火堆旁边坐下来。沈炼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真定离这里不到两天的路。”沈炼低声说,“清军已经到真定了。比我们预想的快。”
“往南走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要走得快。”
朱慈烺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还蹲在灌木丛外面,抱着膝盖,没有走,也没有进来。朱慈烺看了他一眼,对沈炼说:“让他过来吧。外面冷。”
沈炼没有反对。
男人走过来,在火堆旁边坐下,把面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朱慈烺问。
“赵。”
“赵什么?”
“就叫赵。没名字。”
朱慈烺看着他。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皱纹很深,眼睛很老。
“明天跟我们一起走。”朱慈烺说,“往南。”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让我跟着?”
“跟着。”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饼。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赵走在最后面。他没有鞋,光着脚,脚底全是茧子,踩在石头上也不怕。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路。
沈炼加快了速度。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朱慈烺知道原因——清军在真定,真定往南就是顺德,顺德往南就是大名,大名往南就是黄河。清军在往南走,他们也在往南走。谁快谁活。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门都关着。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沈炼在村口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进去看看。”他说。
燕十七跟着他进去了。朱慈烺和无名女子在村口等着,赵蹲在路边,抠脚上的泥。
过了一会儿,沈炼出来了。
“没人。”
“全跑了?”
“不是跑。”沈炼的表情有些奇怪,“是被抓走的。”
“抓走?”
“屋子里的东西都在。锅碗瓢盆,被褥衣服,都没动。人不见了。”他顿了顿,“地上有血。”
朱慈烺的手指攥紧了。
“清军来过这里?”
“不是清军。是溃兵。明军的溃兵。”
朱慈烺没有说话。
他们绕过村子,继续走。赵走得更慢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些关着的门,那些空着的窗户。
“我认识这个地方。”他忽然说。
朱慈烺停下来。
“你认识?”
“我媳妇的娘家就是这个村的。”赵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来过。好几年前。她爹还活着,请我喝酒。”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低着头,继续走。
朱慈烺看着他光着的脚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的,没有声音。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沈炼说今晚不走了,明天一早赶路。燕十七去打水,赵去捡柴,朱慈烺生火。无名女子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赵回来了。他抱着一捆柴,放在火堆旁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双鞋。
布鞋,旧的,鞋面磨白了,但很净。
“捡的。”他说,把鞋放在无名女子脚边,“试试。”
无名女子低头看着那双鞋,没有动。
“试试。”朱慈烺说。
她脱下沈炼买的那双鞋,把脚伸进旧鞋里。鞋刚好,不大不小。
赵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我媳妇的鞋。”他说,“她脚和你差不多大。”
火堆噼啪响着。没有人说话。
无名女子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鞋,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夜深了。
朱慈烺靠着石头坐着,没有睡。沈炼在不远处守着,燕十七躺在火堆旁边,赵蜷缩在灌木丛下面。无名女子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抱着膝盖,睁着眼睛。
“睡不着?”朱慈烺问。
她没有回答。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赵,他媳妇死了。”
“嗯。”
“他的鞋是给他媳妇买的。没来得及给。”
朱慈烺没有说话。
“他给我了。”她说。
“嗯。”
“我穿着他媳妇的鞋。”
朱慈烺转过头看着她。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会记住的。”她说。
“记住什么?”
“记住他们的名字。赵。还有他媳妇。虽然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朱慈烺看着她。
“你叫什么?”他问。
她摇了摇头。
“还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朱慈烺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槐娘。但他没有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说,“我给你起一个好名字。”
她点了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朱慈烺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北边传来的,越来越近。
沈炼已经站起来了,手按在刀柄上,盯着北边的方向。燕十七也站了起来,两把短刃握在手里。赵缩在灌木丛下面,一动不敢动。无名女子站在朱慈烺身后,手抓着他的衣服。
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队骑兵,从北边的路上过来。不是清军——是明军。但他们的号衣歪歪斜斜的,旗帜倒拖着,马也瘦得皮包骨。溃兵。
他们没有进山坡,从下面的路上过去了。大概有几十个人,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沉闷的,像鼓点。
沈炼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队溃兵从眼前过去,直到最后一个消失在晨雾里,才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走。”他说,“现在就走。”
他们没有吃早饭。收拾了东西,跟着沈炼,往南走去。
朱慈烺走在中间,无名女子跟在他后面,赵走在最后面。燕十七牵着马,沈炼走在最前面。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光打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很长。
但他们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