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一戈在老宅藏了三天。
白天,他躲在阁楼的杂物堆里,听着父母在院子里说话,听着十岁的自己在房间里咳嗽。夜晚,他偷偷溜下来,在厨房找点剩饭剩菜,在水缸里舀水喝。
阁楼很热,瓦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有灰尘和陈年旧物的味道。他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父母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另一个自己”,看见那个十岁的男孩坐在天井里看书——看的是《经济学原理》,从父亲床底下翻出来的,1992年的旧版,纸张都黄了。
“一戈,看这个什么?”母亲递过一碗绿豆汤。
“学学。”十岁的艾一戈头也不抬。
“你还小,看这个太早了。”母亲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是不是……心里还怕?”
“不怕了。”十岁的他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孩子,“妈,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心。”
母亲眼圈红了,转过头去擦眼泪。
艾一戈在阁楼上看着,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那个十岁的自己,太成熟了,太懂事了,成熟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人害怕。他记得自己十岁时是什么样子——调皮,贪玩,坐不住,最烦看书。可现在这个,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第三天晚上,他决定离开。
不是永远离开,是去找个地方,找个能让他这个“多余的人”活下去的地方。他不能永远躲在阁楼上,十岁的身体需要吃饭,需要长大,需要一个身份。
深夜,父母和“另一个自己”都睡了。艾一戈轻手轻脚地从阁楼下来,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梯上。月光很亮,从天井倾泻下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走到父母房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父亲打着鼾,母亲侧躺着,手搭在枕边。十岁的自己睡在靠墙的小床上,呼吸均匀。
艾一戈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谁?”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十岁的艾一戈坐了起来,看向门口。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对视。
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在十岁的脸上。那张脸很白,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不属于孩子的锐利。
“你是谁?”十岁的艾一戈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父母。
艾一戈没回答。他转身就跑,穿过天井,拉开大门,冲进弄堂。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跟得很紧。
他在弄堂里狂奔,十岁的腿很短,但他跑得很快,对这里每一处拐角、每一块松动的地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梭,想把身后的人甩掉。
可甩不掉。
那个十岁的自己,跑得一样快,甚至更快。脚步轻盈,呼吸平稳,像受过训练。
最后,艾一戈跑到河边。没路了,面前是浑浊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转过身,背对着河。
十岁的艾一戈在十步外停下,微微喘着气。
月光下,他们互相打量。
一样的个头,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脸。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一个是从医院穿回来的病号服,一个是艾一戈从阁楼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服,但身形轮廓完全一致。
“你是谁?”十岁的艾一戈又问了一遍。
艾一戈还是不回答。他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可没有,那就是他的脸,十岁时的脸,连左嘴角那个淡红色的月牙形疤痕都一样。
“你为什么在我家?”十岁的艾一戈往前走了一步。
艾一戈后退,脚跟踩到河岸的湿泥。
“你再不说,我叫人了。”十岁的他作势要喊。
“别叫。”艾一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十岁的艾一戈愣住了。他盯着艾一戈,眼睛慢慢睁大。
“你的声音……”他喃喃道。
“和你一样。”艾一戈说。
月光下,两个十岁的男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五步的距离,像在照镜子。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河水在身后流淌,哗啦,哗啦。
过了很久,十岁的艾一戈说:“你不是这个年代的人。”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艾一戈没否认。
“你从哪年来?”十岁的他问。
“2020年。”
“我也是。”十岁的艾一戈说,语气平静,“我三十岁生那天,掉进一口井里,醒来就在这里,在1998年,在十岁的身体里。”
艾一戈的心脏狠狠一缩。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那口井,”他说,“在老宅天井里。”
“对。”十岁的他点头,“我推开石板,跳进去,然后就回来了。我以为……只有我回来了。”
“我也是。”艾一戈说,“我听见井里有声音,推开石板,但我没跳。我只是看着,然后……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
“比你早三天。”艾一戈说,“我在你溺水前就回来了。我躲在芦苇丛里,看着你溺水,然后跳下去救了你。”
十岁的艾一戈瞳孔骤缩。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艾一戈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谎言。
“是你救了我?”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艾一戈说,“我不能看着自己死。”
十岁的他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岁孩子的手,很小,很嫩,但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溺水时被水草割的。
“所以现在,”他抬起头,“有两个我。”
“对。”
“那谁是真的?”
“都是真的。”艾一戈说,“也许我们是同一个人,在时间线上分叉了。你在原来的历史里溺水,被救,留下阴影,长成三十岁的你。我在改变后的历史里救了你,然后被困在这里,成了我。”
“那原来的我呢?”十岁的他问,“那个溺水后被救的我,去哪了?”
艾一戈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消失了,也许……变成了你。”
河水在身后流淌,声音单调而永恒。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小小的影子,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
“接下来怎么办?”十岁的艾一戈问。
“我不知道。”艾一戈老实说,“我不能回家,家里已经有一个我了。我需要一个地方住,需要身份,需要长大。”
“你可以用我的身份。”十岁的他说。
艾一戈愣住了。
“我们可以轮流。”十岁的艾一戈继续说,语气很冷静,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你白天,我晚上。或者你上学,我在家。我们可以共享一个身份,一个家,一个未来。”
“父母会发现的。”
“不会。”十岁的他摇头,“只要我们小心。而且……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太不像十岁的孩子,他们觉得我撞坏了头。如果你回去,表现得正常一点,像个真正的十岁孩子,他们反而会放心。”
艾一戈看着对方。月光下,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那是三十岁的理智,装在十岁的身体里,显得格外诡异。
“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你是我。”十岁的艾一戈说,“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而且……”他顿了顿,“我一个人,有点累。”
这句话说得轻,但艾一戈听懂了。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是三十岁的疲惫压在十岁的肩膀上,是知道太多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困在时间里、前不见过去后不见未来的孤独。
他也累。
这三天,躲在阁楼上,听着父母的声音却不能相见,闻着饭香却不能上桌,看着另一个自己代替他活着——那种感觉,像被世界遗弃了。
“好。”他说。
十岁的艾一戈伸出手。
艾一戈也伸出手。
两只十岁的手握在一起,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温度。掌心相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像电流,又像某种更深层的连接。
“我叫艾一戈。”十岁的他说。
“我也是。”艾一戈说。
他们都笑了,笑容一模一样。
“那从现在起,”十岁的艾一戈说,“你是白天的我,我是晚上的我。白天,你当十岁的孩子,上学,玩闹,犯傻。晚上,我当三十岁的大人,计划,思考,改变未来。”
“怎么分工?”
“细节慢慢想。”十岁的艾一戈松开手,“先回家。爸妈该醒了。”
他们一起往回走,并肩走在月光下的弄堂里。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
走到老宅门口时,十岁的艾一戈突然停下。
“有个问题。”他说。
“什么?”
“如果我们是同一个人,”他看着艾一戈,“那我们的记忆应该一样。可我的记忆里,十岁溺水后,留下心理阴影,怕水,不敢学游泳。你的记忆里,你救了我,我没有溺水,那我的记忆是哪来的?”
艾一戈愣住了。
是啊。如果历史改变了,十岁的自己没有溺水,那为什么“另一个自己”会有溺水的记忆?而且记得那么清楚,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后来的阴影,记得三十岁的迷茫?
“除非,”十岁的艾一戈缓缓说,“我来自另一个时间线。在那个时间线里,我溺水了,被救了,长大了,三十岁那天掉进井里,回到了这里。而你,来自改变后的时间线,你救了我,然后也回来了。”
“平行宇宙?”艾一戈喃喃道。
“也许。”十岁的他说,“也许时间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海。有无数的支流,无数的可能。我们在某个节点分开了,去了不同的支流,现在又汇合了。”
这个想法太大,太惊人,艾一戈一时无法消化。
“那……哪个才是真的?”他问。
“都是真的。”十岁的艾一戈推开门,“也许没有所谓的‘真’,只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路。现在,我们两条路汇合了,要走同一条路了。”
他们走进院子。天井里,月光如水。
“先去睡吧。”十岁的艾一戈说,“你睡我房间,我睡阁楼。明天开始,我们轮流。”
“可阁楼很热……”
“没关系。”十岁的他说,“我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艾一戈听出了一丝苦涩。是啊,这三天,他躲在阁楼上,而“另一个自己”在父母的照顾下恢复。那种对比,那种落差,一定很难受。
“要不我们一人一天。”艾一戈说。
十岁的艾一戈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还挺讲义气。行,一人一天。今天你先,明天换我。”
他们轻手轻脚地进屋。父母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声音,但没醒。
艾一戈走进“自己”的房间——现在是他要睡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上贴着《灌篮高手》的海报,樱木花道在咧嘴笑。
他在床上躺下。床单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
十岁的艾一戈站在门口,没进来。
“对了,”他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试过了。”十岁的艾一戈声音很轻,“我跟爸妈说彩票号码,说,说未来会发生的事。他们不信,觉得我疯了。爸甚至想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艾一戈心里一沉。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所以改变未来没那么容易。”十岁的他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你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或者……用别的方法,偷偷地改变。”
“比如?”
“比如,”十岁的艾一戈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我知道爸的腿会受伤,因为工地上一次事故。时间是一个月后,8月20号。我们可以提前做点什么,阻止那件事。”
“怎么阻止?”
“我还在想。”十岁的他说,“但总会有办法。至少我们现在有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安,”他说,“另一个我。”
“晚安。”艾一戈说。
门轻轻关上。
艾一戈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瓦房的屋顶很高,木梁漆黑。
一切都太不真实。像梦,可他掐自己,会疼。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1998年,回到十岁。而且,有另一个自己,和他一起。
他们要共享一个身份,一个家,一个未来。
他们要一起改变历史,改变命运。
能成功吗?
不知道。
但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在身边,在时间的河流里,在同一条船上。
艾一戈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这一次,没有梦见河水。
他梦见两个男孩,站在镜子两边。镜子里外,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他们同时伸手,触碰到镜面。镜面如水纹般荡漾,然后破碎。两个男孩穿过破碎的镜子,走到一起,肩并肩,看向同一个方向。
前方有光。
很亮。
***
第二天早上,艾一戈是被母亲叫醒的。
“一戈,起床了。”母亲的声音很温柔,“今天感觉怎么样?”
艾一戈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豆浆,两油条。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妈……”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哎。”母亲应道,眼圈突然红了,“你……你叫妈妈了。”
艾一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三天,那个十岁的自己,大概从来没叫过“妈”,总是用平静的、疏离的语气说话。
“妈,你怎么了?”他坐起来,像个真正的十岁孩子那样,揉着眼睛。
“没事,没事。”母亲擦擦眼睛,把豆浆递给他,“快吃,吃了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今天还要去一趟。”
艾一戈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豆浆是热的,很香,是石磨磨出来的,有豆渣的粗糙感。油条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响。
母亲看着他吃,眼神复杂。有疼爱,有担忧,有困惑。
“一戈,”她轻声问,“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哪天?”艾一戈装傻。
“掉河里那天。”
艾一戈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样子:“记、记得一点……水好冷,我喘不过气……”
“别想了别想了。”母亲赶紧抱住他,拍他的背,“都过去了,不怕不怕。以后千万别去河边了,听见没?”
“嗯。”艾一戈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肥皂和油烟混合的味道。很熟悉,很温暖。他已经二十二年没被母亲这样抱过了。
三十岁时,母亲老了,抱不动他了。他也忙,很少回家,每次回去都匆匆忙忙,说不上几句话。
现在,他又回到了十岁,回到了母亲怀里。
这种感觉,真好。
“妈,”他小声说,“我爱你。”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声音哽咽:“傻孩子,妈也爱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妈什么都不要。”
艾一戈闭上眼睛,让眼泪流回去。
他不能哭,哭了就不像十岁的孩子了。十岁的孩子,不会因为一句“我爱你”就哭。
吃完早饭,母亲带他去医院。父亲去工地了,出门前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医院里,医生检查了一遍,说恢复得很好,肺里的感染消了,可以正常生活,但要注意别着凉。
“孩子精神怎么样?”医生问母亲。
“好多了,”母亲说,“今天早上……像以前一样了。”
“那就好。”医生在病历上写字,“溺水对小孩心理影响大,有的会变得沉默孤僻。你们多陪陪他,带他出去玩玩,慢慢会好的。”
“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夏天的街道上。阳光很烈,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路边有卖冰棍的,卖西瓜的,卖蝈蝈的。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公交车冒着黑烟驶过。
1998年的城市,还没有那么多高楼,没有那么多汽车,没有那么多急匆匆的人群。时间好像走得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树叶的脉络。
“一戈,想吃什么?”母亲问,“妈给你买。”
艾一戈看着路边的小摊。有卖糖画的,卖棉花糖的,卖炸串的。他记得十岁时,最喜欢吃炸串,但家里穷,很少买。
“炸串。”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买。”
她买了三串,一串里脊,一串年糕,一串香肠。一块五毛钱,她掏钱时很小心,数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艾一戈接过炸串,咬了一口。面糊裹得很厚,油炸得有点老,调料只有盐和辣椒粉。很简陋,但很香,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好吃吗?”母亲看着他。
“好吃。”他用力点头,把另一串递给母亲,“妈,你吃。”
母亲摇头:“妈不吃,你吃。”
“你吃嘛。”他坚持。
母亲接过,小口咬了一下,笑了:“是好吃。”
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着炸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都走得不快,脸上没有三十年后那种统一的焦虑和疲惫。
“妈,”艾一戈突然问,“咱家是不是很穷?”
母亲手一抖,炸串差点掉地上。
“谁跟你说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我自己感觉的。”艾一戈说,“别的小朋友有新衣服穿,有零花钱,我没有。”
母亲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轻轻搂住他:“一戈,爸妈对不起你。但爸妈在努力,等爸爸工地发了工资,妈就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
“我不要新衣服。”艾一戈说,“我就想你们好好的,别太累。”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头发上。
“傻孩子,”她声音发颤,“爸妈不累。只要你好好的,爸妈什么都不累。”
艾一戈靠在她怀里,不再说话。
他知道,改变一个家庭的经济状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知道父亲一个月后会在工地受伤,会落下腿疾,会失去稳定的收入。他知道母亲会因为劳累和焦虑,心脏出问题。
他知道所有的不幸,却不知道如何阻止。
那个十岁的自己说,他们可以偷偷改变。可怎么改?两个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妈,”他说,“爸在哪个工地活?”
“就河西那边,新盖的百货大楼。”母亲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艾一戈说,“我以后……想去看看爸爸活。”
“那可不行,工地危险。”母亲严肃地说,“你答应妈妈,绝对不能去,听见没?”
“听见了。”艾一戈点头。
但他心里在盘算。河西,百货大楼,8月20号的事故。他得去看看,得想办法阻止。
吃完炸串,他们慢慢走回家。路过新华书店时,艾一戈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书。
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崭新的,封面鲜艳。他记得十岁时,很想买这套书,但太贵了,要十八块钱。他求了母亲很久,母亲最后还是没买,说等有钱了一定买。可等家里有钱了,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了。
“想看书?”母亲问。
“嗯。”艾一戈点头。
母亲看着那套书,又看看价格标签,咬了咬嘴唇:“等月底,等爸爸发了工资,妈就给你买,好不好?”
“好。”艾一戈笑着说。
他知道,月底父亲发不了工资,因为工地出事故,工程停了,工资拖欠了三个月。那套书,最后还是没买成。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他在,有另一个他在。
他们也许可以改变这件事。
回到家,母亲去做饭。艾一戈在院子里转悠,看见天井那口井。石板盖得好好的,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手贴在石板上。
很凉,是石头的凉。没有水声,没有呼唤。
这口井,真的能连接时空吗?为什么他和另一个自己,都是从这口井回来的?井底到底有什么?
他想推开石板看看,但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母亲在家,而且他不知道推开会发生什么。万一又回去了呢?万一去了另一个时间线呢?
他站起来,回到房间。书桌上放着那本《经济学原理》,翻开到第三章,边际效用递减。旁边有笔记本,上面用稚嫩但工整的字写着笔记,还有一些计算——关于,关于房价,关于未来二十年的经济走势。
是另一个自己写的。
艾一戈看着那些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那个自己,三十岁的灵魂,在十岁的身体里,已经开始了改变未来的计划。而且计划得很详细,很专业,比他这个只会救人的强多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改变历史,先从改变自己开始。”
下面列了几条:
1.好好吃饭,长得壮一点,别像前世那样瘦弱。
2.好好上学,考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
3.锻炼身体,学会游泳,克服恐惧。
4.对父母好一点,多陪他们,别像前世那样总是忙。
5.交朋友,真正的朋友,别像前世那样孤独。
很朴素,很实在。
艾一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条:
1.救爸爸,8月20号,工地事故。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1.买下老宅,别让它被拆迁。
写完,他看着那几行字,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真的能改变什么。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两个知道未来的人,总比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强。
午饭很简单,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米饭。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只吃一点点。
“妈,你多吃点。”艾一戈给她夹土豆丝。
“妈够了,你吃,你长身体。”母亲又把菜夹回他碗里。
这种推让,艾一戈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每次吃饭都这样,父母总是把好的留给他,说自己不爱吃。他那时信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哪有人不爱吃肉,只是舍不得。
“妈,”他说,“等我长大了,赚好多钱,天天给你和爸买好吃的。”
母亲笑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好,妈等着。”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艾一戈主动帮忙扫地。母亲很惊讶,因为以前的他从不做家务。
“一戈真的长大了。”母亲摸他的头,眼神欣慰。
艾一戈心里一酸。这不是长大,这是伪装。真正的十岁孩子,不会这么懂事。但为了让父母放心,他必须装得像一点。
下午,他在院子里玩。其实是观察,观察这个家,观察这个年代的一切。晾衣绳上的衣服,都是旧的,有的打了补丁。厨房的灶台是砖砌的,烧煤球,墙上被熏得漆黑。水缸里的水,是从井里打的,要先用明矾沉淀。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三十岁时,他住在装修精美的公寓里,用着智能家电,喝着过滤的纯净水。可那时候,他不快乐。现在,在这个贫穷的老宅里,他却觉得踏实。
也许,快乐和物质无关,和时光有关。
在正确的时光里,贫穷也是温暖的。
在错误的时光里,富有也是冰冷的。
傍晚,父亲回来了。浑身是土,脸上有汗渍,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
“一戈,看爸给你买什么了?”他举起袋子。
苹果很大,很红,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物。艾一戈记得,小时候只有生病时才能吃到苹果。
“爸,你吃。”他说。
“爸不吃,你吃。”父亲洗了一个,递给他。
艾一戈接过,咬了一大口。很甜,很脆,汁水充沛。他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父亲紧张地问。
“好吃。”艾一戈用力点头,“特别好吃。”
父亲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坐在门槛上,脱下胶鞋,倒出里面的沙子。脚上都是水泡,有的破了,流着血水。
“爸,你的脚……”艾一戈蹲下来看。
“没事,磨的,过两天就好了。”父亲不在意地说,用毛巾擦脚。
艾一戈看着那双脚,粗糙,变形,指甲缝里塞满泥。这就是父亲的脚,走了几十年,扛起这个家的脚。一个月后,这双脚的主人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骨折,躺三个月,然后落下终身残疾。
不。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绝对不。
“爸,”他小声说,“你活的时候……小心点。”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摸他的头:“知道了,爸会小心的。为了你和你妈,爸也会小心的。”
晚饭时,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饭。很简单,中午的剩菜,加了个炒青菜。但吃得很香,因为在一起。
艾一戈努力扮演着十岁的孩子,说学校的事,说小伙伴的事,虽然那些事他早就忘了,但凭着三十岁的阅历,编也编得像。父母听着,笑着,眼神里的担忧渐渐淡了。
他们觉得,儿子恢复正常了,那个溺水后变得古怪的儿子,又回来了。
只有艾一戈知道,没有恢复正常。只是换了一个“正常”的人来演。
吃完饭,天黑了。母亲点起煤油灯,灯芯噼啪响,投下摇曳的光影。父亲在补自行车胎,母亲在缝衣服,艾一戈趴在桌上写作业——真正的十岁孩子的作业,加减乘除,组词造句。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温馨。
可艾一戈知道,阁楼上,有另一个自己,在黑暗中等待。等待轮换,等待上场,等待在夜晚的时间里去思考、去计划、去试图改变未来。
九点,该睡觉了。母亲给他打水洗脸洗脚,铺好床,蚊帐放下来,点上蚊香。
“好好睡,明天带你去买新衣服。”母亲亲了亲他的额头。
“妈晚安。”
“晚安。”
灯熄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木窗格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艾一戈躺在床上,听着父母房间的动静。他们还在小声说话,说工地的活,说家里的开销,说他的“恢复”。声音很低,很温柔。
他慢慢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天井里,月光如水。阁楼的木梯吱呀响了一声,一个身影慢慢下来。
是另一个他。
十岁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他走到艾一戈面前,两人对视。
“怎么样?”十岁的他问,声音很轻。
“还好。”艾一戈说,“他们觉得我正常了。”
“那就好。”十岁的他说,“你去阁楼睡吧,今晚我在这。”
“嗯。”艾一戈点头,往木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喂。”
“嗯?”
“谢谢。”艾一戈说。
十岁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你也是我。”
艾一戈也笑了。是啊,自己谢自己,真奇怪。
他爬上阁楼,在杂物堆里躺下。阁楼很热,有灰尘的味道,但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能听见更远处火车的汽笛。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父母,家庭,未来,另一个自己。还有那口井,那个连接时空的井。
突然,他听见下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穿过天井,停在井边。
他悄悄爬到阁楼口,往下看。
月光下,另一个自己站在井边,手放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开始推石板。
他要什么?
艾一戈屏住呼吸。
石板被推开一道缝,黑暗从里面涌出来。另一个自己趴在井口,往里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
没有跳。
只是看看。
艾一戈松了口气,但心里更疑惑了。
另一个自己,也在怀疑这口井吗?也在想,这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他躺回去,盯着黑暗中的屋顶。
也许,他们应该谈谈这口井。谈谈怎么来的,谈谈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轮流下去,总有一天会露馅,总有一天要做出选择。
可怎么谈?谈什么?
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他们有共同的过去,又可能有不同的未来。
太复杂了。
艾一戈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口井。井里没有水,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和另一个自己站在井边,同时往下跳。
一直坠,一直坠,坠向时间的深渊。
在深渊底部,他们看见了很多画面。像电影,一幕幕闪过。
1998年,他溺水,被救,留下阴影。
2003年,母亲做手术,父亲在手术室外蹲了一夜。
2008年,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父母又喜又忧。
2015年,他还清最后一笔债,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醉了哭。
2020年,他三十岁,失去一切,听见井底的声音。
还有别的画面,不一样的画面。
1998年,他没有溺水,学会了游泳。
2003年,母亲没有生病,一家人去旅游。
2008年,他考上最好的大学,拿到奖学金。
2015年,他创业成功,给父母买了大房子。
2020年,他三十岁,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站在人生的巅峰。
两个未来,两条路,在深渊底部交汇,又分开。
他和另一个自己,站在岔路口。
该选哪条?
不知道。
他们同时转身,看向彼此。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困惑。
“选吧。”另一个自己说。
“怎么选?”他问。
“总得选一条。”另一个自己说,“我们不能永远这样,两个人,一个身份。时间长了,会乱的。父母会发现,世界会发现,时间本身……会发现。”
“那谁留下?谁离开?”
另一个自己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也许……都不离开。也许我们可以……融合。”
“融合?”
“对。”另一个自己伸出手,“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时间里分开了。现在,也许可以重新合为一体。那样,我们就完整了,就有完整的记忆,完整的人生,完整的未来。”
艾一戈看着那只手,十岁孩子的手,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融合之后呢?”他问,“我还是我吗?”
“你是更完整的你。”另一个自己说,“你有两条路的记忆,有两种可能的未来。你会更强大,更清醒,更知道该怎么走。”
听起来很诱人。
可艾一戈害怕。他怕融合之后,自己就消失了,变成另一个人。他怕失去现在的记忆,现在的感受,现在的……自己。
哪怕这个自己是不完整的,是困在十岁身体里的三十岁灵魂,那也是他啊。
“让我想想。”他说。
“好。”另一个自己收回手,“但别想太久。时间不等人。而且……我有种感觉,这口井不会一直开着。也许某天,它就关了,我们就回不去了,也融合不了了。”
梦到这里就断了。
艾一戈惊醒,满头冷汗。
阁楼很黑,很热。他坐起来,喘着气。
融合。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回响。
真的可能吗?两个灵魂,融合成一个?那会是什么感觉?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要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关于自己,关于另一个自己,关于未来,关于选择。
时间不等人。
井也不会一直开着。
他得快点想。
在月光照不进的黑夜里,在1998年夏天的阁楼上,十岁的身体里,三十岁的灵魂,开始了漫长的思考。
而楼下,另一个他,也许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隔着楼板,隔着黑暗,隔着时间。
两个相同的灵魂,在同一个夜晚,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关于我是谁。
关于我们去哪里。
关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光慢慢移动,从天井的这一边,移到另一边。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