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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阁楼的第四天,艾一戈发烧了。

也许是中暑,也许是这三天藏在闷热阁楼里的后遗症。他蜷缩在杂物堆里,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恍惚之间摇摆。透过瓦片的缝隙,他看见白晃晃的天光,像熔化的银子浇下来,烫得眼睛疼。

下面院子里,母亲在洗衣服,搓衣板摩擦的声音单调而重复。水声哗啦,井绳吱呀,木桶磕在井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口井。

艾一戈在昏沉中想,那口井就在下面,离他不到十米。井底藏着什么?是时间的裂缝,是平行的入口,还是只是一口普通的、快要涸的井?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从缝隙里再看一眼井。可眼前一黑,又倒下去,额头磕在装旧书的木箱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什么声音?”母亲在下面问。

艾一戈屏住呼吸。

“好像是阁楼。”另一个声音说,是十岁的自己。他今天扮演“艾一戈”,在家里休养。

“老鼠吧。”母亲说,“这老房子,老鼠多。晚上让你爸放点老鼠药。”

脚步声响起,往屋里去了。

艾一戈松了口气,瘫在杂物上。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抬手想擦,手臂软绵绵的,抬不起来。

要死了吗?他想。死在1998年,死在十岁,死在这个闷热的阁楼上,像一只没人发现的老鼠。

也好。死了,就不用纠结了,不用在两个自己之间挣扎,不用想怎么改变未来,不用面对那口诡异的井。

可他不甘心。

他回来了,改变了溺水,见到了父母,尝到了母亲做的饭,听到了父亲的笑声。这一切,他等了二十二年。三十岁那年,在冰冷的高层公寓里,他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回到小时候,回到父母还年轻的时候,回到一切还没变糟的时候。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却要死在这里?

不。

他咬紧牙,用尽力气翻了个身,从杂物堆里滚出来,滚到阁楼口。木梯就在下面,歪歪斜斜地靠着墙。他抓住梯子边缘,一点一点往下爬。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爬到一半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

没有摔在地上。

有人接住了他。

小小的,瘦瘦的,但很稳。

是另一个他。

十岁的艾一戈仰着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你在发烧。”十岁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艾一戈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十岁的他扶着他,慢慢把他放在地上。阁楼下面是堆放杂物的角落,很暗,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你等着。”十岁的他说,转身离开。

艾一戈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的光里。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还有两片白色的药片。

“退烧药。”他把药片塞进艾一戈嘴里,又喂他喝水,“我刚从爸妈房间偷的。你吞下去,别出声。”

药片很苦,水很凉。艾一戈费力地咽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流到脖子上。

十岁的他用袖子给他擦,动作很轻。

“你怎么上来的?”艾一戈终于能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听见你摔下来的声音。”十岁的他说,“爸妈出去了,爸去工地,妈去买菜。家里就我们俩。”

艾一戈看着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汗水浸湿了额发,贴在皮肤上,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星。

“谢谢。”他说。

“谢什么,”十岁的他移开视线,“你死了,我也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艾一戈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们在昏暗的角落里坐了很久。艾一戈的烧慢慢退下去,意识渐渐清醒。他能听见远处街上的喧嚣,能听见风吹过弄堂的呼啸,能听见院子里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还能听见,那口井的方向,传来很轻很轻的水声。

滴答,滴答,像是水珠落在井底。

“你听见了吗?”他问。

“什么?”

“水声。从井里传来的。”

十岁的艾一戈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没有。你烧糊涂了。”

“真的有。”艾一戈坚持,“滴答,滴答,很慢,但一直在响。”

十岁的他看着他,眼神变得凝重。他站起来,走到通往天井的门边,往外看。井盖得好好的,石板严丝合缝,没有声音。

“我去看看。”他说。

“别去。”艾一戈抓住他的衣角。

“怕什么?”十岁的他回头,“那是口井,又不是鬼。”

“可我们都是从那里……”

“所以更应该去看看。”十岁的他说,语气很冷静,“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总不能一直躲着,一直怕着。”

他挣脱艾一戈的手,走进天井。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得他眯起眼睛。他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放在石板上。

艾一戈在门后看着,心跳加速。

十岁的他用力,石板被推开一道缝。他趴下去,把脸贴近缝隙,往里看。

时间好像静止了。

阳光,灰尘,飘落的梧桐叶,远处隐约的车铃声。一切都凝固了,只有那个趴在井边的瘦小身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来。脸色很白,比刚才还白。

“看见什么了?”艾一戈问。

“黑暗。”十岁的他说,“很深很深的黑暗。但……有光。”

“光?”

“对。”十岁的他眼神有些恍惚,“井底,很深的地方,有一点光。很小,很弱,但确实在发光。绿色的光,像……像萤火虫。”

艾一戈愣住了。井底有光?绿色的光?

“还有,”十岁的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听见声音了。不是水声,是……说话声。”

“说什么?”

“听不清。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但有个词,我听见了。”他看着艾一戈,一字一句地说,“他说,‘回来’。”

回来。

艾一戈浑身发冷。

那个声音,三十岁那晚,他在井边也听见了。水声,笑声,呼喊声,还有父亲的叫声:“一戈!抓住我的手!”

然后是那个词,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存在——

回来。

“是……我的声音吗?”他问。

“不知道。”十岁的他摇头,“很模糊,分不清是谁。但肯定是在叫谁回来。”

他们沉默下来。天井里,阳光刺眼,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可在这个昏暗的角落,空气像凝固的冰。

“那口井,”十岁的他终于开口,“不是普通的井。”

“废话。”

“我的意思是,”他转过头,看着艾一戈,“它可能真的连接着什么。连接着时间,连接着……不同的我们。”

艾一戈想起那个梦。梦里,他和另一个自己站在井边,同时往下跳。井底是时间的深渊,是无数个分叉的未来。

“你觉得,”他缓缓说,“井底的光,是什么?”

“不知道。”十岁的他说,“但我想下去看看。”

“你疯了?”

“也许。”十岁的他笑了,笑容很淡,有点惨淡,“可我们不能永远这样,两个人,一个身份。总有一天要做出选择。也许答案就在井底。”

“可万一……”

“万一回不来?”十岁的他接话,“那也比现在强。现在这样,算活着吗?你躲在阁楼,我假装十岁,我们轮流扮演同一个人,提心吊胆,怕被发现。这种子,你能过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

艾一戈说不出话。

是啊,能过多久?现在父母还没发现,可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破绽。两个三十岁的灵魂,再伪装,也不可能完全像十岁的孩子。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谈吐,他们对世界的理解,都和真正的孩子不一样。

而且,他们真的愿意永远困在1998年吗?困在十岁的身体里,看着时间一年年过去,等待自己“长大”,等待那些已知的未来——父亲的腿伤,母亲的病,家庭的贫困,还有那些他们本可以改变却无力改变的悲剧?

不。

他们回来了,不是为了重复过去。

是为了改变。

“你想怎么做?”艾一戈问。

“今天晚上。”十岁的他说,“等爸妈睡了,我下去看看。你就待在阁楼,别出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继续扮演艾一戈。好好对爸妈,好好长大,别像前世那样。”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交代后事。

艾一戈看着他,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十岁的脸,三十岁的眼神,倔强,决绝,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也去。”他说。

“不行。”十岁的他立刻反对,“万一……”

“万一回不来,至少我们一起。”艾一戈打断他,“而且,井是我们一起回来的地方。也许,也需要我们一起,才能解开谜题。”

十岁的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一起。”

决定做得很容易,可等待的过程很煎熬。

整个下午,艾一戈在阁楼里躺着,十岁的他在下面“扮演”十岁的艾一戈。母亲回来了,做了午饭,叫他吃。他听见十岁的自己用孩子气的语气说话,问母亲菜价,说想学自行车,一切都演得很自然。

可艾一戈知道,在那张平静的脸下,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傍晚,父亲回来了,带了半个西瓜。红瓤黑籽,在井水里镇过,凉丝丝的。一家人坐在天井里吃西瓜,蝉鸣阵阵,晚风微凉。

“一戈,今天感觉怎么样?”父亲问。

“好多了。”十岁的他说,“爸,我想明天去上学。”

“再休息两天吧。”母亲说,“医生说得养养。”

“没事,我都好了。”十岁的他笑,“而且落了好多课,得补上。”

父亲摸摸他的头:“我儿子真懂事。”

艾一戈在阁楼上听着,鼻子发酸。这种温馨的场景,他等了二十二年。可现在,他只能躲在黑暗里听,不能参与。

晚上,父母早早睡了。也许是因为连的担心和劳累,他们睡得很沉。

十一点,阁楼口传来轻微的声响。艾一戈爬下去,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黑暗里,手里拿着手电筒——父亲活用的那种铁皮手电,很旧了,光很弱。

“准备好了吗?”十岁的他问。

艾一戈点头。

他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天井。月光很好,银白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井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石板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十岁的他走到井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抵住石板边缘,用力。

石板动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大得惊人。

他们停下来,屏息听着。父母房间没有动静。

继续推。

石板被推开一道一尺宽的缝隙,黑暗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凉气,和若有若无的、湿的泥土味。

十岁的他趴下去,用手电照向井底。光柱刺破黑暗,向下延伸,照亮了长满青苔的井壁,照亮了锈蚀的铁钩,照亮了……

“有梯子。”他说。

艾一戈凑过去看。果然,井壁上固定着铁梯,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梯子一直向下,消失在光柱无法抵达的深处。

“我下去。”十岁的他说。

“一起。”艾一戈抓住他的手。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十岁的他先下,艾一戈跟在后面。

井口很窄,刚好能容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体通过。铁梯很凉,锈蚀的表面粗糙,硌得手疼。他们一阶一阶往下爬,手电的光在脚下晃动,照亮一小片井壁。

越往下,空气越凉,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霉味。井很深,比想象中深得多。爬了大概三分钟,还没到底。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往上看,井口变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圆,像夜空中遥远的月亮。

“还要多久?”艾一戈问,声音在井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声。

“不知道。”十岁的他说,“继续。”

又爬了两分钟。井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不是青苔,不是水渍,而是一些……刻痕。

很浅,像是用指甲或小石头划出来的。凑近了看,是字。

不,不是字,是数字。

“1998.7.18”

“1998.7.19”

“1998.7.20”

期。是今天的期,昨天的期,前天的期。

再往下,还有:

“2003.5.12”

“2008.9.1”

“2015.3.20”

是艾一戈记忆中重要的期。2003年,母亲手术。2008年,他上大学。2015年,他还清债务。

“这是……”艾一戈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的人生。”十岁的他声音很轻,“被刻在了井壁上。”

他们继续往下。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爬满了井壁。有些期旁边还有简短的词:

“疼”

“怕”

“穷”

“累”

“孤独”

越往下,词越密集,像一个人一生的自白,被刻在时间的井壁上,无人知晓。

终于,铁梯到了尽头。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很湿。手电光照出去,他们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空间——井底被拓宽了,像一个地下室,大约三米见方。墙壁是泥土,长着白色的菌类,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而在空间的中央,有一摊水。

不,不是一摊,是一小汪,很浅,很清,在手电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绿色的光,微弱,但确实存在。

十岁的他走过去,蹲在水边。艾一戈跟过去,看见水底的东西,愣住了。

是一块石头。

不,不是普通的石头。它通体透明,像水晶,内部有绿色的光在流动,像有生命一样。光很柔和,不刺眼,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这是什么?”艾一戈喃喃道。

十岁的他伸出手,想碰那块石头。

“别!”艾一戈抓住他的手。

“没事。”十岁的他说,“我觉得……它不危险。”

他的手触碰到水面。很凉,刺骨的凉。他的手指穿过水,触碰到那块石头。

一瞬间,绿光大盛。

整个井底空间被绿光充满,墙壁上的菌类发出更亮的荧光,像一片小小的星空。水波剧烈荡漾,那块石头从水底浮起来,悬浮在水面之上,缓缓旋转。

然后,有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很厚的水。

“你……回来了……”

艾一戈浑身僵硬。他听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十岁时的声音,但很疲惫,很苍老。

“你是谁?”十岁的他问,声音在颤抖。

“我是你。”那个声音说,“是……另一个你。”

石头旋转得更快了,绿光在井壁上投出变幻的光影。光影中,有画面浮现出来。

是记忆。

艾一戈的记忆。

1998年,他溺水,被父亲救起,在病床上醒来,看见父母红肿的眼睛。

2003年,医院走廊,他蹲在手术室外,听见里面仪器的嘀嗒声。

2008年,火车站,父母送他上大学,母亲偷偷往他包里塞钱。

2015年,出租屋里,他对着还清债务的存折,哭得像个孩子。

2020年,老宅,井边,他听见呼唤,推开石板……

然后画面变了。

是另一个版本。

1998年,他没有溺水,学会了游泳,在河里像条鱼。

2003年,一家人去海边,他教母亲游泳,父亲在沙滩上笑着看。

2008年,他拿到全额奖学金,父母在电话里喜极而泣。

2015年,他创业成功,给父母买了带院子的大房子。

2020年,他三十岁,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觉得空虚。

两个人生,两条路,在绿光中交替闪现。

“这是……”艾一戈说不出话。

“所有的可能。”石头里的声音说,“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片海。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分叉,无数个可能。你选择了其中一条,我选择了另一条。但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源头——1998年7月18,那条河。”

“你到底是谁?”十岁的他问。

绿光闪烁了一下。石头表面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艾一戈的脸。

但不是十岁,也不是三十岁。是……很老的样子,皱纹深刻,眼神疲惫,但很平静。

“我是艾一戈。”那张脸说,“是……老了以后的你。是选择了另一条路的你。是……困在井底的你。”

“困在井底?”

“对。”那张脸说,“2020年,我三十岁,失去了一切。我回到老宅,听见井里有声音。我推开石板,跳下来,想回到过去,想改变一切。但我错了。这口井,不是时光机,是……时间的伤口。”

石头缓缓旋转,绿光在井壁上投出更多的画面。

是井本身的记忆。

很久以前,这里没有井,只有一条地下河。河水很特别,能倒映出时间的影子。有人发现了,在河边建了庙,供奉“时间之神”。后来庙毁了,河了,人们在这里打了井,想取水,却发现井水能让人看见过去和未来。

再后来,战乱,饥荒,井被填了,又被挖开,又被填。每个在井边停留过的人,都在井壁上留下了痕迹——他们的记忆,他们的遗憾,他们的“如果”。

“这口井,”老去的艾一戈说,“收集了太多的时间碎片。它们堆积在井底,形成了这块‘时之石’。石头能连接不同的时间线,能让人看见不同的可能。但……它也会困住人。”

“困住你?”十岁的他问。

“对。”那张脸露出苦笑,“我想回到1998年,改变溺水。但我太贪心了,我想改变一切——父亲的腿,母亲的病,家里的穷,我自己的懦弱。我想选一条完美的路,一条没有遗憾的路。我在石头里看了太久,选了太久,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出不去了。”

绿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我的身体留在了2020年,但意识被困在石头里,困在时间的夹缝中。我能看见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分叉,但哪一条都去不了。我只能在这里,看着,等着,等一个……像我一样,想改变过去的人。”

艾一戈明白了。

“所以,你呼唤我们回来。”

“对。”老去的艾一戈说,“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是我,是年轻的我,是还有可能性的我。你们能出去,能重新选择,能……完成我做不到的事。”

“怎么帮?”十岁的他问。

“很简单。”那张脸说,“你们现在,是两个独立的人。但你们本是一体。我可以帮你们……融合。把两个时间线的记忆,两个可能的未来,融合成一个完整的你。那样,你会更强大,更清醒,更知道该怎么走。”

融合。

又是这个词。

艾一戈想起那个梦。梦里,另一个自己伸出手,说:“我们可以融合。”

原来,那不只是梦。

是井底这个“老去的自己”,在通过梦境,向他们传递信息。

“融合之后呢?”十岁的他问,“我们会变成谁?”

“你会变成更完整的艾一戈。”老去的自己说,“你有两条路的记忆,你知道什么是遗憾,也知道什么是幸福。你知道该避开什么,也知道该追求什么。你会活出第三条路——一条既不是完全重复过去,也不是完全抛弃过去的路。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

听起来很诱人。

可艾一戈害怕。他怕融合之后,现在的自己就消失了。他怕失去这三天在阁楼上的记忆,怕失去和另一个自己并肩作战的感觉,怕失去……这个不完整但真实的自己。

“如果我们不融合呢?”他问。

绿光闪烁了一下,变暗了。

“那你们只能继续这样。”老去的自己声音疲惫,“两个人,一个身份,轮流扮演。但时间长了,会乱的。而且……这口井不会永远开着。时之石的能量在减弱,也许再过几天,也许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彻底关闭。到时候,你们就真的被困在1998年了。两个不完整的灵魂,困在十岁的身体里,永远长不大,永远重复同样的子。”

永远。

这个词让艾一戈浑身发冷。

“融合……疼吗?”十岁的他突然问。

“不疼。”老去的自己说,“就像……睡了一觉,醒来,你就是更完整的你了。你会记得一切,包括现在,包括过去,包括未来。你只是……更清醒了。”

井底陷入沉默。只有石头缓缓旋转的微光,和水波荡漾的轻响。

十岁的他转过头,看着艾一戈。

月光从高高的井口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眼睛很亮,像在燃烧。

“你怎么想?”他问。

艾一戈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三天前,他们在河边第一次见面,像照镜子。三天来,他们轮流扮演同一个人,在父母面前演戏,在时间的夹缝中挣扎。他们争吵过,过,互相救过。

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

他们是彼此的影子,也是彼此的救赎。

“如果我们融合,”艾一戈缓缓说,“你还会在吗?”

“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十岁的他说,“你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们会合为一体,成为更完整的艾一戈。没有你,没有我,只有我们。”

“可我会想你的。”艾一戈说,声音有点哽咽。

十岁的他笑了,笑容很淡,很温柔:“傻瓜,你就在想你自己。”

是啊,自己想念自己,多奇怪。

可艾一戈真的会想念。想念这个倔强的、理智的、在绝境中也不放弃的“另一个自己”。想念他们并肩站在井边的时刻,想念他们在黑暗中分享一碗水的时刻。

“如果我们不融合,”十岁的他继续说,“我们可能会永远困在这里。两个人,一个身份,永远十岁,永远躲藏。那样的子,你能过多久?”

过不了多久。艾一戈知道。那种子,比死亡还可怕。

“而且,”十岁的他看着井底旋转的石头,“我觉得,他说的对。我们需要更完整的记忆,更清醒的头脑,才能改变未来。单靠我们任何一个,都不够。但如果我们合在一起……”

他没有说完,但艾一戈懂了。

单打独斗,他们只是两个十岁的孩子,再聪明,再成熟,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合在一起,他们有两条时间线的经验,有对过去和未来的双重了解,有更强大的意志,更清晰的目標。

也许,真的能改变。

改变父亲的腿伤,改变母亲的病,改变家庭的贫困,改变……那个三十岁迷茫的自己。

“好。”艾一戈听见自己说,“我们融合。”

十岁的他点点头,伸出手。

艾一戈也伸出手。

两只十岁的手,在井底的绿光中握在一起。掌心相触的瞬间,有电流般的感觉流过全身。不是疼,是暖,很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冰封的河面上。

石头的光芒大盛,绿光充满整个井底空间。光芒中,老去的艾一戈的脸变得模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闭上眼睛。想着你们想成为的样子。想着你们想改变的未来。想着……完整的你们。”

艾一戈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母亲温柔的笑。

想起十岁时在河里扑腾的快乐。

想起三十岁时在高层公寓里的孤独。

想起另一个自己,在月光下说:“我们一起。”

想起这三天,在阁楼上的煎熬,在父母面前的伪装,在时间夹缝中的挣扎。

他想,我要改变。

我要父亲不再受伤。

我要母亲不再生病。

我要家庭不再贫困。

我要……我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一条不后悔的路。

绿光越来越亮,穿透眼皮,照进灵魂深处。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汇入河流。另一个自己也在融化,他们的记忆在交汇,在融合,在重新组合。

他看见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经不同的山谷,最后在这里汇合。河水交融,不分彼此,流向更远的地方。

他看见两个男孩,站在河边,同时跳进水里。水花四溅,他们在水下拥抱,然后合二为一,变成一个更明亮的身影,向水面游去。

他看见光。

很亮的光。

从井口照下来,像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艾一戈醒来时,躺在井底。

天亮了,微弱的晨光从井口漏下来,在井壁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井底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他自己。

但不一样了。

记忆像水般涌来。两段人生,两种可能,在他的脑海里交织、融合。他记得溺水时的恐惧,也记得学会游泳的快乐。记得家庭贫困的窘迫,也记得创业成功的喜悦。记得三十岁时的迷茫,也记得……现在的清醒。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

十岁孩子的手,很小,很嫩。但感觉不一样了。这双手,好像同时经历过两种人生,摸过河底的淤泥,也签过百万的合同。很矛盾,但又很和谐。

他站起来,走到那汪水边。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还是那张十岁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孩子的眼神,也不是三十岁迷茫的眼神。是一种……复杂的,清醒的,带着某种决心的眼神。

石头还在水底,但不再发光了,只是一块普通的透明石头。绿光消失了,老去的自己的脸也消失了。

融合完成了。

现在,他就是艾一戈,唯一 的艾一戈。拥有两段记忆,两个未来的可能,一个更完整的灵魂。

他抬头看井口,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圆。该上去了。

父母该醒了,发现他不在房间,会着急的。

他抓住铁梯,开始往上爬。身体很轻,动作很灵活。记忆融合后,他好像更清楚该怎么控制这具十岁的身体了。

爬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井底。

那汪水,那块石头,还有井壁上密密麻麻的期和字迹。

“谢谢。”他轻声说。

不知道在对谁说。对老去的自己?对另一个自己?还是对这口井,对时间本身?

然后他继续往上爬。

爬出井口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早饭。

“一戈?”母亲看见他,愣住了,“你怎么在院子里?还……还从井里出来?”

艾一戈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笑了。

“妈,我做了个梦。”他说,声音是十岁的,清脆,“梦见我在井底,找到了宝藏。”

“傻孩子,”母亲走过来,用围裙给他擦脸,“井里哪有什么宝藏,都是泥。快去洗脸吃饭,一会儿该上学了。”

“嗯。”艾一戈点头。

他跟着母亲进屋,洗脸,刷牙,坐在饭桌前。早饭是粥,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很简单,但他吃得很香。

父亲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一戈今天……精神很好啊。”父亲说。

“嗯!”艾一戈用力点头,“爸,妈,我以后会好好上学,好好长大,让你们过上好子。”

父母对视一眼,笑了。

“好,爸妈等着。”父亲摸摸他的头。

艾一戈低头喝粥,嘴角带着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困在时间里的溺水者。

他是艾一戈,十岁,拥有三十岁的记忆,拥有两个未来的可能,拥有改变一切的决心。

父亲腿伤?他会阻止。

母亲生病?他会预防。

家庭贫困?他会改变。

至于那口井,那块时之石,那个老去的自己……

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等他老了,等他把这一生活明白了,他会回到井底,告诉那个困在时间里的自己:

“你看,我做到了。我活出了第三条路,一条不完美但无悔的路。”

但现在,他要上去,要生活,要改变。

吃完饭,他背起书包——那个洗得发白的绿色帆布书包,走出家门。

弄堂里,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亮晶晶的。邻居在生炉子,烟雾袅袅。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1998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艾一戈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晨露和烟火的味道。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走向学校,走向未来,走向那条被他改变的路上。

井在身后,沉默如时光。

但他不再回头了。

他要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时间的尽头,或者,直到他成为想成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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