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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默的生到了。

这是他在苏家过的第三个生。前两年,苏清雨都不记得,他也没提过。生对他来说,和普通的子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历上的一页纸,翻过去就忘了。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想和苏清雨一起过。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离婚协议、下跪、被关地下室、暴雨里等了一夜——他觉得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想在彻底消失之前,抓住点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单纯地想和她吃一顿饭,像十年前那样,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一碗长寿面,两个荷包蛋,她笑着看他吃,说“生快乐”。

那一年他身无分文,连生蛋糕都买不起。苏清雨用打工的钱买了一斤面条,两个鸡蛋,亲手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面坨了,鸡蛋也煎糊了,但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净了。

她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笑得很认真。

他信了。

林默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

他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排骨、鲈鱼、西兰花,都是苏清雨爱吃的。还特意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瓶她常喝的红酒,不贵,但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

长寿面是他自己擀的。面粉加水,揉成团,醒半个小时,再揉,再醒。反复了三四次,面团光滑了,他才开始擀。擀成薄薄的一大张,叠起来,切成细细的面条,一一抖开,摆在案板上,撒上粉。

荷包蛋他练了好几次。前几个煎散了,蛋黄流出来,糊了一锅。他倒掉重来,火调小一点,油少一点,蛋打进去的时候轻一点。第五个终于像样了,圆圆的,蛋黄完整,边角微微焦黄。

他把煎好的蛋放在盘子里,盖上保鲜膜,等着晚上一起端上桌。

下午四点,他开始做菜。

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冰糖炒糖色,放葱姜八角,倒热水慢炖。鲈鱼洗净,身上划几刀,塞上姜片,淋上蒸鱼豉油,等水开了上锅蒸。西兰花掰成小朵,盐水泡一会儿,焯水断生,捞出来摆盘。

每道菜都是苏清雨爱吃的口味。排骨要甜口的,鲈鱼要嫩一点不能蒸老了,西兰花要脆不能软。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在做这些菜。

六点,菜做好了。

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中间放着一大碗长寿面,面条细细的,汤底清亮,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林默解下围裙,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六点半,苏清雨没回来。

七点,没回来。

七点半,还是没回来。

林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苏清雨发的。

照片里,她站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下面,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五颜六色的灯光,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陈景明站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膀,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亲密无间。

配文写着:“开心的一天。”

定位是江城欢乐谷。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摩天轮的灯亮着,旋转木马在转,她笑得很开心。照片里没有他,她的开心也和他无关。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等。

八点。九点。十点。

菜凉了。排骨的汤汁凝了一层油脂,白花花的,浮在表面。鲈鱼的蒸鱼豉油渗进盘底,鱼肉变硬了,没有刚出锅时那么嫩。西兰花失了颜色,从翠绿变成暗绿,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长寿面坨了。面条吸了汤汁,粘在一起,成了一团。荷包蛋上面的蛋黄破了,流出来,和面条糊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林默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热菜,也没有去重新煮一碗面。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的菜一点一点变凉,看着面条一点一点坨掉,看着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漆黑。

十一点。十二点。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很响,像敲在心口上。

生快乐。

他对自己说。

凌晨一点,大门终于响了。

苏清雨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大概是刚才在车上还在跟陈景明聊天。她换了鞋,走进客厅,一抬头,看到餐桌上满满一桌子菜,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桌前的林默。

“你大半夜不睡觉,搞这些东西什么?”她皱起眉头,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想吓死人吗?”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扑扑的,大概是在外面吹了风。头发有些乱,围巾歪到一边,大衣的扣子扣错了位,上面扣进下面的眼里,鼓出一块。她大概玩得很开心,开心到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回来了。

“今天是我的生。”林默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清雨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想今天到底是什么子。想了大概两秒钟,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屑。

“你的生怎么了?”她冷笑一声,把大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你一个吃软饭的,还有脸过生?我没让你滚就不错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嫌弃地撇了撇嘴:“你看看这些东西,大半夜的摆一桌子,跟供品似的。赶紧收拾了,看着就恶心。”

说完,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别搞这些有的没的,烦不烦?”

脚步声上了楼,主卧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林默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双是他的,一双是苏清雨的。她的那副净净,筷子并排摆在碗上,没有动过。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长寿面。

面条已经完全坨了,黏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荷包蛋碎了,蛋黄流出来,和汤汁混在一起,变成浑浊的黄白色。葱花浮在表面,蔫了,颜色发暗。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面条放进嘴里。

凉的,硬的,黏糊糊的,咬不断。面坨了之后就没有嚼劲了,像一团煮过头的浆糊,糊在嘴里,咽不下去。

他嚼了两下,停下来。

不是不好吃。是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把那碗面推到一边。

桌上的菜他一道都没动。排骨凉透了,油脂凝成白霜,看着就没有食欲。鲈鱼的肉老了,筷子一夹就散,碎在盘子里。西兰花蔫了,颜色发暗,软塌塌的,失去了脆嫩的口感。

他花了四个小时做的菜,她一眼都没多看。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两点。三点。四点。

他没有去收拾桌子,也没有上楼睡觉。就那么坐在餐桌前,面对着满桌冷掉的菜和那碗坨掉的长寿面。

天边开始泛白,先是灰蒙蒙的,然后透出一丝光亮,慢慢亮起来。窗外的树影从模糊变得清晰,鸟开始叫了,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餐桌上,照在那碗冷掉的长寿面上。

面条还是那团面条,坨在一起,没有变过。

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光从桌子的这头移到那头,经过那碗面,经过那盘排骨,经过那双没动过的筷子,最后落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昨天揉面时沾的面粉,在指纹里,洗不掉了。

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坐了一整夜,膝盖僵得弯不了。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才慢慢挪到厨房,拿了保鲜膜,把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封好,放进冰箱。

排骨,封好。鲈鱼,封好。西兰花,封好。

最后是那碗长寿面。

他端着碗站了一会儿,面已经完全凉透了,汤汁凝成冻,黏糊糊地贴在碗底。荷包蛋碎了,蛋黄混在面里,分不清哪是蛋哪是面。

他把面倒进了垃圾桶。

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凉水冲在碗壁上,油脂凝成小颗粒,浮在水面上,被水流冲走。他拿洗碗布仔细擦了一遍,又冲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上了楼,走进客房,关上门。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

手机放在枕头边,他拿起来,打开朋友圈,又看到苏清雨昨晚发的那张照片。摩天轮,棉花糖,陈景明揽着她的肩膀,她笑得开心。

照片下面已经有几十条评论了,都是点赞和恭维。

“苏总好漂亮!”“陈少好帅!”“你们俩太般配了!”

没有一个人提到,昨天是他的生。

也没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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