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安殿的门,被萧烬言锁了三。
三里,江知月不吃不喝,抱着满地的银簪碎片,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殿外的药味越来越浓,萧烬言依旧每派人送药来,却再也没有踏入过殿门一步。
他在躲。
躲着她的眼泪,躲着她的恨意,也躲着自己快要压制不住的真心。
他以为用联姻能退暗处的敌人,能护江知月周全,却没想到,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险境,也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点情分,彻底碾碎。
第三夜里,天降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闪电划破夜空,将凝安殿照得惨白。
江知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眼底一片死寂。
玉佩碎了,情分断了,江家的仇,还未报。
她不能就这么垮了。
她要活着,要报仇,要让萧烬言血债血偿。
她走到桌前,拿起萧烬言派人送来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这药能解牵机引的残毒,能让她恢复力气,她必须喝。
只有活着,才能了他,才能报仇。
喝完药,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明黄色纸笺上。那是萧烬言娶柳如烟时的婚书,被他随手扔在了这里,上面还留着他亲笔写下的名字,墨迹清晰,刺目至极。
江知月拿起那张婚书,指尖用力,将纸笺攥得皱巴巴的。
婚书。
多么可笑的两个字。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穿着大红嫁衣,与萧烬言拜堂成亲,执手偕老。可如今,他的婚书,写着别人的名字,她的家族,死在他的刀下。
恨意翻涌,江知月拿起桌上的银剪,对准那张婚书,狠狠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婚书被剪成两半,萧烬言与柳如烟的名字,被生生割裂。
她还不解气,又将婚书剪成碎片,拿起桌上的烛台,想要点燃。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踹开。
狂风裹挟着暴雨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吹起了江知月手中的婚书碎片。萧烬言浑身湿透,玄色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发丝滴着水,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绝望。
他看到了她手中的烛台,看到了满地的婚书碎片,心脏骤然一缩。
“你在做什么?”他大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烛台,狠狠扔在地上,烛火熄灭,殿内瞬间陷入昏暗。
江知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身子,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嘲讽:“我在做什么?我在剪你的婚书,烧你的情缘。萧烬言,你娶的女人,被你废了,你的婚书,被我剪了,你开心吗?”
“江知月!”萧烬言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非要如此吗?非要把一切都毁了,你才甘心?”
“是!”江知月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就是要毁了一切!毁了你的江山,毁了你的女人,毁了你在乎的所有东西!我要让你和我一样,一无所有,痛不欲生!”
“那你毁我!”萧烬言低吼,眼眶通红,“你别毁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你恨我,就冲我来!了我,剐了我,我都认!可你别折磨自己,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你?”江知月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当然想你!可我不能,我要留着你的命,让你看着我,活在愧疚里!萧烬言,你以为我剪婚书,是为了吃醋?是为了难过?你错了,我只是觉得,这张纸,脏了我的眼!”
她猛地挣脱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那是她藏在身上的,刀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轻微的迷药。
萧烬言看到匕首,脸色骤变:“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江知月一步步近他,刀尖对准他的心口,“我要让你尝尝,被人用刀指着心口的滋味;我要让你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我要让你尝尝,我江家三百余口,被你斩于刀下时的滋味!”
她的手在颤抖,匕首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的衣料,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
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刺入他的心脏。
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江家的仇,报了;她的恨,消了;这无尽的情分,也终了了。
萧烬言站在原地,没有躲,没有避,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动手吧。月儿,若我死在你手里,是我活该。”
他等着那致命的一击。
等着解脱,也等着偿还。
可江知月的手,却顿住了。
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眼底未的泪痕,看着他脖颈间跳动的脉搏,那把匕首,无论如何,都刺不下去。
她恨他,恨到骨髓里。
可她也爱他,爱到刻进骨血里。
爱恨交织,将她撕扯得四分五裂。
“为什么不躲?”她的声音颤抖,银针微微晃动,“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摄政王吗?你怎么不反抗?怎么不了我?”
萧烬言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痛楚与温柔,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拿着匕首的手,将刀尖往自己的心口又送了一分:“因为我欠你的,欠江家的。月儿,若你能解恨,我死而无憾。”
温热的血,从刀尖刺破的皮肤里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江知月的眼。
那滴血,像一把火,烧断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啊——”
江知月嘶吼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将匕首狠狠扔在地上。
她做不到。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萧烬言,你赢了。”她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无力,“我不了你,我恨不了你,我这辈子,都逃不出你的掌心了……”
萧烬言蹲下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顾自己心口的伤口,不顾身上的雨水,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没赢,月儿,我从来都没赢过。”他抱着她,低声哽咽,“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暴雨还在窗外肆虐,电闪雷鸣,映着殿内相拥的两人。
他们抱着彼此,像抱着最后一浮木,在爱恨的深渊里,苦苦挣扎。
满地的婚书碎片,被雨水打湿,黏在地上,染着两人的血迹与泪痕。
江知月靠在萧烬言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心口的温热,心底却清楚地知道。
这短暂的温情,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们的爱恨,早已染满鲜血,他们的前路,注定烬骨无归。
往后余生,他们只能在痛与爱里,互相折磨,直到化为枯骨,永不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