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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明午时,西市老槐树下,有要事相告。来否由你。署名:一个想活命的人。”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纸张是寻常的麻纸,街边店铺里随处可买的那种。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我仔细回想——今夜我去窑那边之前,这间房的门是关着的。从窑回来之后,门缝里就多了这张纸条。

也就是说,放纸条的人,是在我去窑那边的这段时间里,偷偷潜入的。

他能躲开周虎他们的巡逻,说明这人要么身手极好,要么……就是庄子内部的人。

我把纸条收好,推门进屋。

青竹跟进来,点亮油灯。

“二少爷,您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西市。

那是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胡商汉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如果这是个陷阱,对方选的地方确实聪明——人多眼杂,容易脱身,也容易设伏。

可如果这不是陷阱,而是真的有人想告诉我什么……

“青竹。”

“在。”

“明天一早,你去把周虎叫来。”

青竹点点头,退到外间去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木梁,久久无法入睡。

玄武门之变还有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万一是个陷阱,我这条小命可能就交代在西市了。

如果不去,万一错过什么重要情报,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周虎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

“二公子,您找我?”

我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周虎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二公子,这不能去!”

“为什么?”

“太危险了!”周虎急道,“西市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想害您,本防不住!”

我看着他,问:“那你觉得,这纸条是谁放的?”

周虎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

“会不会是冯立?”

周虎想了想:“有可能。他昨夜来报信,也许还有话没说完。”

“会不会是萨宝?”

周虎又想了想:“也有可能。他派人送信,说愿意帮忙,也许是想约您见面。”

“会不会是那个‘老狼’?”

周虎脸色一变:“二公子,您是说……那个中间人?”

我点点头:“他雇的人失败了,也许想亲自跟我谈。”

周虎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二公子,不管是谁,您都不能去。您要是出了事,小的怎么跟老爷交代?”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虎,你跟着我爹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了,你见过我爹打过没把握的仗吗?”

周虎摇摇头:“没有。老爷用兵,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那你就当我是我爹的儿子。”我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这一趟,我必须去。但不是去送死,是去摸底。你跟着我,带上几个好手,远远地守着。只要对方敢动手,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周虎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二公子,您跟老爷年轻的时候,真像。”

“哪里像?”

“一样的犟。”

我笑了。

笑完之后,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趟,到底是福是祸,只有天知道。

午时还差一刻,我们到了西市。

长安城的西市,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肆、布庄、铁匠铺、药铺、粮店……各色招牌迎风招展。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圆领袍衫的,有裹着头巾的胡商,有牵着骆驼的西域客,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喧嚣。

周虎带着两个护卫,远远地跟在我后面。他们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我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抹了点黄粉,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市井少年。青竹跟在我身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样东西做掩护。

“二少爷,老槐树在哪儿?”青竹小声问。

我四处张望,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树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围着一圈人,有卖糖人的,有的,还有几个闲汉蹲在那儿晒太阳。

“那边。”我指了指。

我们走过去,在离老槐树不远的一个茶摊前停下来。

“老板,来碗茶。”我在茶摊的长凳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老槐树那边。

午时到了。

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中年人慢慢走过来。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像是在等人。

我打量着他。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读书人。他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是一双旧布鞋。

不是冯立。

也不是萨宝。

那他是谁?

我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脚步。

“这位先生,可是在等人?”

那人抬起头,打量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阁下是……李二公子?”

“正是在下。”

那人连忙站起来,朝我行了一礼,压低声音说:“二公子,此处人多眼杂,请随我来。”

他转身就走,也不管我跟不跟。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周虎他们在后面,应该能看见。

那人带着我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下。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刘记杂货”四个字。

他推门进去,我跟着走进。

铺子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杂物。那人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我。

“二公子,请坐。”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直接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

“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姓刘,单名一个安字。”那人说,“是这间铺子的掌柜。”

“刘掌柜约我来,有何要事?”

刘安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二公子,昨夜您庄子上,是不是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刘掌柜这话从何说起?”

刘安笑了笑:“二公子不必瞒我。昨夜齐王府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齐王府那边,已经炸了锅了。”

我盯着他,问:“刘掌柜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中间人,‘老狼’,是我的人。”

我心头一震。

那个替齐王府雇凶的中间人,是他的人?

“刘掌柜,你这话……”

“二公子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刘安摆摆手,“‘老狼’是我的人,但雇凶的事,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自己接的私活。”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五天前,有人找到‘老狼’,出高价让他找人去您庄子上偷白糖的方子。‘老狼’见钱眼开,就接了这活。等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人已经派出去,回不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人盯着他。”刘安说,“昨夜您那边的事一发生,‘老狼’就被人灭口了。”

我心里一沉。

灭口。

“谁灭的口?”

“不知道。”刘安摇摇头,“‘老狼’的尸体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巷子里,一刀封喉,手法净利落。我去看了,不是仇,是灭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刘掌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刘安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老狼’是我的人。他做错了事,我也有责任。”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二公子,有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刘安压低声音:“小心你身边的人。”

我心里一凛。

小心身边的人?

谁是我身边的人?

周虎?青竹?王老实?还是庄子里的其他人?

“谁让你告诉我的?”我问。

刘安摇摇头:“不能说。那人只说,让二公子小心。你身边,有鬼。”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真假。

但他的眼神很坦诚,不像在说谎。

“刘掌柜,那个雇凶的人,你查到了吗?”

刘安点点头:“查到了。是齐王府的一个管事,姓王,叫王福。他是齐王身边的心腹,专门替齐王办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齐王府。

果然是齐王。

“他还想什么?”我问。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公子,你听了别害怕。王福那边,已经放话了:白糖的方子,他要定了。活的不行,死的也行。他正在找第二批人,准备再去你庄子上。”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第二批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刘安摇摇头,“但应该很快。王福这人,性子急,办事狠。他折了第一批人,肯定会恼羞成怒,用更狠的法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朝刘安行了一礼。

“刘掌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刘安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替人传话。二公子,你记住那句话:小心身边的人。”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刘掌柜,你背后那个人,是不是秦王府的?”

刘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公子果然聪明。但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我看了他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秦王府。

果然是他们。

房玄龄那夜来访,不只是试探李靖,也是在暗中布局。

可他们为什么要帮我?

是因为白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周虎带着两个人,正快步朝我跑来。

“二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走,回去再说。”

我们穿过小巷,往西市外面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我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巷子里,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正朝我们冲过来,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二公子小心!”

周虎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同时抽出腰间的横刀。

那两个护卫也反应过来,迅速围成一圈,把我护在中间。

那几个汉子转眼就冲到面前,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周虎迎上去,一刀架住迎面劈来的刀,顺势一脚踹在那人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几个汉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扑上来。

巷子里刀光闪烁,喊声震天。

周虎是老兵,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那两个护卫也是跟了他多年的,配合默契,三人背靠背,硬是挡住了七八个人的围攻。

我站在圈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青竹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抓着我的袖子。

“二少爷,咱们跑吧!”

“跑不了。”我看着四周,压低声音,“他们既然敢在西市动手,肯定有后手。往大街上跑,说不定正中了他们的埋伏。”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战局。

周虎他们虽然勇猛,但对方人多,而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拼起命来不要命。时间一长,肯定要吃亏。

得想个办法。

我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巷子左边有一间杂货铺,门口堆着几捆麻绳和几木棍。

我眼睛一亮。

“周虎!往左边退!”

周虎听见我的喊声,一刀退面前的敌人,带着两个护卫往左边移动。

我快步跑到那间杂货铺门口,抓起一木棍,同时把那几捆麻绳踢开,让绳子散落在地上。

“二公子,您这是……”

“别问,照我说的做!”我打断青竹的话,“你躲到那堆货物后面去,别出来!”

青竹还想说什么,被我一瞪,乖乖躲了起来。

周虎他们已经退到我面前。

那几个汉子追过来,看见地上的绳子,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冲上来。

就在他们踩上绳子的瞬间,我用尽全力,把手里那木棍往绳子上一扫!

绳子被木棍带起来,缠住了最前面两个人的腿。他们猝不及防,扑通扑通摔倒在地。

周虎眼疾手快,上去就是两刀,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剩下的几个汉子愣住了,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大群人涌了进来,穿着统一的短褐,手里都拿着家伙。

那几个汉子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追!”一个领头的喊道。

但那几个汉子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领头的汉子没有追,而是快步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草民拜见二公子!来迟一步,让二公子受惊了!”

我看着他,愣住了。

“你们是谁?”

“草民是西市商团的护卫。”那人抬起头,“是萨老板让我们来的。他说二公子今来西市,让我们暗中保护。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萨宝。

又是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萨老板人呢?”

“萨老板在铺子里等您。他说,二公子若有空,不妨过去一叙。”

我看看周虎,又看看那些护卫,最后点点头。

“好,带路。”

萨宝的铺子,在西市最繁华的地段。

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面写着“萨记商行”四个大字。铺子很大,里面摆满了各种货物,有丝绸、瓷器、香料、珠宝,琳琅满目。

一个穿着华丽胡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朝我行了一个胡礼。

“二公子大驾光临,萨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我打量着他。

四十来岁,浓眉大眼,高鼻深目,一看就是粟特人。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里,透着商人的精明。

“萨老板客气了。”我拱拱手,“刚才的事,多谢了。”

萨宝摆摆手:“二公子不必言谢。萨某既然说了要帮忙,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里面请,里面请。”

他引着我进了铺子,穿过货架,来到后面的一间雅室。

雅室里陈设简单,但很雅致。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萨宝请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二公子,请。”

我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萨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几次三番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萨宝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二公子快人快语,那萨某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放下茶盏,看着我的眼睛,“萨某帮二公子,是为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是为了白糖。”萨宝说,“二公子的白糖,是萨某这辈子见过最好的货。只要二公子愿意把白糖的独家供货权给萨某,萨某愿意帮二公子做任何事。”

我点点头,没说话,等他继续。

“第二件,是为了一个人。”萨宝压低声音,“那个人,姓冯,单名一个立字。”

我心里一动。

冯立?

“冯立怎么了?”

萨宝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二公子,冯立昨夜去你庄子上,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心头一震。

他怎么知道的?

“萨老板,你……”

“二公子别误会。”萨宝摆摆手,“萨某没有监视你。是冯立自己告诉我的。他跟我,是多年的朋友。”

我沉默了。

冯立跟萨宝是朋友?

这倒是没想到。

“他说了什么?”

“他说,太子府里有人想动你。”萨宝说,“他还说,你处境危险,让我多关照你。”

我看着他,问:“萨老板,你跟冯立,是什么关系?”

萨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十年前,萨某还是个落魄商人,在凉州被人追,是冯立救的我。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生死之交。”

我点点头,信了七八分。

“萨老板,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萨宝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二公子,萨某想跟你。不是一般的,是真正的。”

“怎么个法?”

“你出白糖,我出货路。赚的钱,五五分。”萨宝说,“另外,我帮你盯着长安城里的动静。不管是太子府、秦王府还是齐王府,只要有人想动你,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心里一动。

这条件,太优厚了。

优厚到有些不真实。

“萨老板,你这么帮我,图什么?”

萨宝看着我,忽然笑了。

“二公子,萨某图的是长远。你这白糖,只是个开始。萨某看得出来,你脑子里还有更多好东西。萨某想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辈子的生意。”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真假。

但他的眼神很坦诚,不像在说谎。

“好。”我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萨宝笑了,举起茶盏。

“那就以茶代酒,祝咱们愉快。”

我刚要举盏,忽然想起一件事。

“萨老板,还有一件事。”

“二公子请说。”

“那个刘安,是你的人吗?”

萨宝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是。刘安是谁?”

我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刘安说,他是替人传话。他背后的人,是秦王府的。

可萨宝说,他不认识刘安。

那刘安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从萨宝的铺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虎带着人,紧紧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二公子,咱们赶紧回去吧。”他压低声音,“今天的事太险了,不能再在外面待着。”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西市外面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刘安说的那句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

我身边的人,都有谁?

周虎?他跟了李靖十五年,应该可靠。

青竹?他从小心就跟着原来的李泰,也可靠。

王老实?他是庄子的庄头,三代都是李家的佃户,应该也可靠。

可刘安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问题。

是谁呢?

正想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那身影,有点眼熟。

“周虎,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那边,有个人。”

周虎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摇摇头:“没人啊。”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也许是我多心了。

回到庄子,天已经全黑了。

我坐在房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刘安的话,萨宝的话,还有那场巷战,还有最后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这些事,到底有没有联系?

刘安背后的人,是秦王府的。

萨宝背后,似乎只有他自己。

可他们都提到了冯立。

冯立是太子的人,却来给我报信。

萨宝是胡商,却跟冯立是生死之交。

刘安是中间人,却替秦王府传话。

这三个人,三股势力,都跟我有关。

可他们到底想什么?

正想着,青竹推门进来了。

“二少爷,您还没睡?”

“睡不着。”

青竹走过来,给我倒了杯茶。

“二少爷,今天的事,太吓人了。小的现在想起来,腿还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青竹愣了一下:“十年了。二少爷五岁那年,小的就被派来伺候您了。”

“十年……”我点点头,“那这十年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青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二少爷以前不爱出门,天天在院子里待着,没什么特别的。”

“那最近呢?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竹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忽然说:“二少爷这么一说,小的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天,庄子里来了个货郎。卖针线的,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就走了。”青竹说,“小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货郎好像一直在往窑那边看。”

我心里一紧。

货郎?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瘦的,下巴上有一颗痣。”青竹说,“小的记得很清楚,因为那颗痣挺大的。”

我点点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还有别的吗?”

青竹又想了想,摇摇头:“别的没有了。”

“行了,你去睡吧。”

青竹退了出去。

我坐在房里,望着跳动的灯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货郎。

下巴上有痣。

盯着窑那边看。

这人是来踩点的。

可他是谁的人?

齐王府的?还是太子府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公子!二公子!”

是王老实的声音。

我打开门,看见王老实跑过来,气喘吁吁。

“怎么了?”

“窑那边……窑那边又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抓起匕首就往外跑。

跑到窑那边,看见周虎已经带人围住了窑门。

“怎么回事?”

周虎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二公子,您自己看。”

他推开窑门,我走进去,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窑里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翻过。地上有几个脚印,还很新鲜。

“有人进来过。”周虎说,“应该是刚才的事。咱们的人巡逻的时候,没发现。”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不大,应该是男人的。鞋底是新的,花纹还很清晰。

我顺着脚印看过去,发现它们一直延伸到窑的最深处,然后消失了。

“那边是什么?”

“是墙。”周虎说。

我站起来,走到那堵墙前,敲了敲。

实心的。

那脚印怎么会在这里消失?

除非……

“这墙后面是什么?”

周虎愣了一下:“后面是山坡。”

山坡?

我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这窑,有暗道。”

周虎脸色一变,连忙让人检查。

果然,在那堵墙的角落里,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取下来之后,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周虎倒吸一口凉气。

“二公子,这……”

我站在洞口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暗道是谁挖的?

挖了多久?

通向哪里?

他们想什么?

“周虎。”我压低声音,“派人下去看看,看看这暗道通向哪里。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周虎点点头,挑了两个身手好的护卫,让他们钻进暗道。

我在窑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护卫回来了。

“二公子,查清楚了。这暗道通到庄子外面,出口在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那岩洞外面有人待过的痕迹,还有几捆粮和几壶水。”

我心里一沉。

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有人在庄子外面蹲守,随时准备进来。

他们等的,是什么?

是我离开庄子的时机?

还是别的什么机会?

“周虎。”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从现在开始,加双岗。夜里不许任何人靠近窑边。不管是谁,敢靠近,先拿下再说。”

周虎点点头:“明白。”

我走出窑,望着漆黑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安说,小心身边的人。

现在我明白了。

这个“身边的人”,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这庄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堵墙,每一条暗道。

有人在暗中盯着我,盯着白糖,盯着这个庄子。

他们是谁?

他们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个庄子,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房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发现门上又夹着一张纸条。

我心头一跳,伸手取下来。

借着月光,我看见上面写着:

“今夜子时,窑边见。有要事相告。署名:一个知道暗道的人。”

我盯着这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又是纸条。

又是约见。

又是子时。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万一是陷阱……

可如果不去,万一错过知道暗道的人……

我抬起头,望着远处窑的方向。

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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