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序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被自己心跳吵醒的。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在腔里咚咚咚地跳,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口擂鼓。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几十年,裂了好几道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一的针。他躺了很久,一直躺到月光从房梁上移走,躺到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躺到公鸡叫了第一遍。
然后他坐起来了。
他把那支燧发枪从床边上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枪管是凉的,摸上去跟井水一样凉。池是的,盖子扣得紧紧的,一点气都没进。火石夹里的火石还是昨天那块,磨得很光滑,敲一下能蹦出很多火星子。他把枪放在床上,开始穿衣服。道袍还是那件,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线头一一地往外冒。他把道袍裹紧了,用布带子在腰上扎了一圈,又扎了一圈,扎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捆成一棍子。
赵大锤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上面还冒着白气,碗边烫手,他用布垫着端进来的。
“吃了再走。”他把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序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粥很稠,里面有红薯,红薯切成大块,煮得稀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快,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停。赵大锤蹲在门口,看着他喝,手里攥着一块布,布里面包着几个馒头,还是热的,是他早上起来蒸的。
“路上吃。”他把布包递过来。
陈序接过布包,塞进怀里。馒头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贴在口上,暖烘烘的。
“枪带了吗?”赵大锤问。
“带了。”
“呢?”
“带了。”
“铅弹呢?”
“带了。”
“火折子呢?”
陈序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赵大锤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他蹲在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弹什么东西。陈序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
“我走了。”
赵大锤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着陈序走出厢房,走过院子,走过那台车,走过那个土炉子,一直走到道观门口。陈序跨出门槛的时候,赵大锤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陈序,”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一定要回来。”
陈序转过身,看着他。赵大锤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眼眶下面有两团黑影,手指头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会回来的。”陈序说。
赵大锤松开了手。陈序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大锤还站在道观门口,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栽在门口的老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路上面,像一条黑色的路,铺在陈序脚下。
陈序转过身,继续走。他没再回头。
山路很难走。
昨夜里下了露水,石头面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打滑。陈序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枪,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枝,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路两边的树很高,枝叶把天都遮住了,只漏下斑斑点点的光,在地上照出一个一个的圆印子。空气很,吸到鼻子里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酸酸的,有点像醋。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道观已经看不见了。路也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了,只有一些石头垒出来的台阶,歪歪扭扭的,长满了青苔。他顺着河床往上走。河床还是那条河床,得连一滴水都没有,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两边的土岸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秃了,草都枯了,只剩下一些巴巴的,从土里伸出来,像手指头。
他顺着河床走了大半天,走到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才走到上次那个遗迹。遗迹的洞口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外面的那些符号还在,被风化得更厉害了,有些已经看不清了。他没进去,站在洞口看了一眼,就继续往上走了。
再往上,河床就开始变了。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石头比人还高,横在河床中间,得绕过去才能走。两边的岸也越来越高,从一人高变成两人高,从两人高变成三人高,抬头往上看,天变成了一条缝,细细的,蓝蓝的,像一条带子飘在头顶上。
陈序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他发现河床的地面上有一些黑色的碎屑,很小,像芝麻一样,嵌在石头的缝里。他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点,放在掌心里看。黑色的,亮亮的,用手一捏就碎了,变成黑粉,沾在手指上,洗不掉。
煤。
是煤。
他的心跳加速了。他站起来,顺着那些黑色碎屑往前走。碎屑越来越多,从星星点点变成一小片一小片,从小片变成大片,最后整条河床的地面上都铺满了黑色的碎屑,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灰堆上。
他走到河床的尽头,停住了。
河床的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很高,少说也有十丈,上面长满了藤蔓和苔藓,绿乎乎的,看不清楚石壁原来的颜色。石壁的底部,有一个洞。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洞口周围的石头全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陈序蹲在洞口,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来,照进洞里。洞里很黑,火折子的光照不了多远,只能看到洞口附近的地面上全是黑色的碎屑,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他弯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两边都是石头,石头上全是黑色的条纹,一条一条的,像是用笔画上去的。空气很闷,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走得很慢,一只手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地往里挪。脚底下全是碎屑,踩上去沙沙响,在这窄窄的洞里回响着,像是有很多人跟在他后面走。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洞突然变宽了。
陈序直起腰,举着火折子照了照。他站在一个很大的石室里,石室大概有两间厢房那么大,顶部很高,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石室的地面上,全是煤。
不是碎屑,是整块的煤。
黑得发亮的煤,一大块一大块地堆在地上,有的像西瓜那么大,有的像桌子那么大,有的比人还大。煤的表面有一层油光,在火折子的光里闪着暗蓝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煤里面流动。
陈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一块煤。煤很硬,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打磨过。他抠了一块边角下来,放在掌心里看。黑色的,亮亮的,用手一掰就碎了,断面是贝壳状的,一层一层的,像是树的年轮。
他想起在地球上的课本里看过,煤是古代植物埋在地底下,经过几百万年的高温高压变成的。那些年轮一样的东西,是植物一层一层堆积留下来的痕迹。这个世界也有植物,也有地底下,也有几百万年。所以这个世界也有煤。
他站起来,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石室的四周。墙壁上全是黑色的条纹,横着竖着斜着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幅巨大的画。有些地方能看到植物的痕迹——叶子的形状、树皮的纹路、甚至还有几像树枝一样的东西,嵌在石头里,变成了黑色的化石。
他把火折子在石壁的缝里,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包,打开,拿出一个馒头,啃了一口。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嘎嘣嘎嘣响,但他嚼得很香。他一边嚼一边看着那些煤,脑子里在算账。
这一屋子煤,少说也有几万斤。够那台车跑多久?蒸汽机烧煤的效率比烧炭高好几倍,同样的重量,煤能跑的路是炭的四五倍。几万斤煤,够那台车跑几千里的路。几千里的路,够他从青牛镇走到玄天宗,再走回来,再走过去,再走回来。
他笑了,笑得馒头渣子从嘴里掉出来,掉在煤堆上,黑黑白白的,像是一地的碎骨头。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室的深处动了一下。
陈序的嘴不动了。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石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火折子燃烧的声音,嗤嗤嗤的,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然后,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嚓。
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从石室的深处传出来的,从那些煤堆后面,从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
陈序的手慢慢地伸向枪。他把馒头塞进怀里,手指头摸到枪托,冰凉的,铁的感觉让他安心了一点。他把枪端起来,枪口对着石室的深处,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举高了照过去。
火光照进黑暗里,照在那些煤堆上,照在那些黑色的石壁上,照在那些嵌在石头里的植物化石上。然后,光照到了什么东西。
一双眼睛。
绿色的,亮亮的,像两团鬼火,在黑暗里飘着。
陈序的呼吸停了一秒。那双眼睛离他不远,大概十几步远,在一个大煤堆的后面。他能看到那个东西的轮廓——很大,比铁背狼还大,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形状,但能看到它在那里动,慢慢地动,像是一团黑色的水在流动。
他端起枪,透过水晶片瞄准那双眼睛。水晶片里的眼睛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得很清楚——绿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大一百倍。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那个东西从煤堆后面走了出来。
陈序看到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只很大的蜥蜴,至少有一丈长,浑身漆黑,皮肤上全是疙瘩,一个一个的,像癞蛤蟆的背。它的头是三角形的,嘴很大,嘴角咧到耳朵子,能看到里面的牙齿——白森森的,一排一排的,像钉子。它的四条腿很短,但很粗,爪子深深地嵌在煤堆里,每走一步,煤渣就哗哗地往下掉。
它看着陈序,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大,但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石室顶上的煤渣簌簌地往下掉,掉在陈序的头上、肩膀上、枪管上。
陈序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他不确定是不是害怕。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的声音,但他的脑子很冷静,冷静得像是在课堂上做题。
十几步。这颗铅弹打出去,能不能打穿它的皮?它的皮上有那么多疙瘩,那么厚,铅弹打上去会不会弹回来?如果一枪没打死,它冲过来怎么办?他装第二发需要多长时间?几十个呼吸。几十个呼吸够它冲过来咬死他十次。
不能打。
至少不能现在打。
他慢慢地把枪放下来,枪口对着地面,另一只手举着火折子,照着那只大蜥蜴。他的眼睛盯着它的眼睛,一动不动的。
蜥蜴也盯着他。
一人一兽,在黑暗的石室里,隔着十几步远,对视着。
火折子的光在两个人中间跳来跳去,把蜥蜴的眼睛照得更亮了,绿莹莹的,像是两颗宝石。陈序能看到它的瞳孔在收缩,从竖着的缝变成一条线,又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
它在判断。
判断他是不是猎物。判断他能不能吃。判断他是不是危险。
陈序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煤渣上,发出咔嚓一声。蜥蜴的头歪了一下,瞳孔又放大了一点。
他又退了一步。咔嚓。
蜥蜴的头又歪了一下,这次歪到了另一边。
他再退一步。咔嚓。
蜥蜴的嘴合上了,牙齿收进去了,瞳孔从点变成了线,从线变成了竖着的缝。它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地爬回了煤堆后面。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煤渣被尾巴扫到两边,露出下面的石头地面,灰白色的,在黑暗里白得刺眼。
陈序站在石室里,端着枪,看着那条尾巴消失在煤堆后面。他的后背全湿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的手还在抖,枪管在火折子的光里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
他等了很久,等到火折子快烧完了,等到石室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等到他觉得那只蜥蜴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才慢慢转过身,弯着腰,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出了洞口,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扶着眼镜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石壁的顶上,把整个河谷染成金红色。河床里的石头在夕阳里变成了橘黄色,一块一块的,像是一地的金币。
他一屁股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把枪放在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山风吹过来,凉凉的,把身上的汗吹了,衣服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一层壳。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拿出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能砸死人,但他嚼得很香,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他一边嚼一边看着那个洞口,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里面有一屋子的煤,还有一只一丈长的大蜥蜴。
他得把煤弄出来。
但他不能把那只蜥蜴也弄出来。
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了它?他有一把枪,一颗铅弹能打穿树,但能不能打穿那只蜥蜴的皮?那些疙瘩那么厚,铅弹打上去可能只是给它挠痒痒。惹急了它,它冲出来,他在这个窄窄的河床里跑都跑不掉。
不它?那怎么把煤弄出来?他不能每次来都跟它对眼。万一哪次它心情不好,不想跟他瞪眼了,直接冲上来怎么办?
他需要一种办法,把蜥蜴引开,或者把它堵在里面,或者——让它不想出来。
他突然想起了在地球上看过的一个纪录片,讲的是科莫多巨蜥。那种东西跟这只大蜥蜴差不多大,也是浑身疙瘩,也是吃肉的。纪录片里说,巨蜥是冷血动物,需要晒太阳来保持体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会从洞里爬出来,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把身体晒热了才去捕食。
这只蜥蜴是不是也是冷血的?
它在洞里待着,洞里很冷,没有太阳,它应该不喜欢待在洞里。它待在洞里,是因为外面有危险?还是因为它受伤了?还是因为——它在守什么东西?
陈序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洞口朝东,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能直接照进洞里。如果蜥蜴需要晒太阳,它应该早上出来,趴在洞口晒。但现在太阳在西边,洞口的阳光已经没了,所以它缩回去了。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会出来。
他需要在明天早上之前,想出一个办法。
他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顺着河床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个洞口一眼。洞口在夕阳里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回到道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大锤站在道观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个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照得老长老长的,一直延伸到山路下面。看到陈序从山路上冒出头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陈序——”
陈序朝他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大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像是要检查他有没有少一块肉。
“你没事吧?”
“没事。”
“找到煤了吗?”
“找到了。一屋子。但里面住着一个东西。”
“啥东西?”
“一只大蜥蜴。一丈长,浑身疙瘩,嘴有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赵大锤的脸白了。
“那你咋出来的?”
“跟它瞪了半天的眼。它没吃我。”
赵大锤的脸更白了。他拉着陈序的胳膊,把他拽进道观里,拽到铁匠铺门口。铁匠铺里灯火通明,炉火烧得旺旺的,里面的铁砧上放着三铁管,都是打好的,锃亮锃亮的,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今天打了三?”陈序吃惊地问。
“三。”赵大锤把他推进铺子里,“你看看,行不行?”
陈序蹲下来看那三铁管。一一地拿起来,对着灯光看内壁。内壁光滑得像抹了油,一砂眼都没有。他又看了看焊缝,焊得满满的,严丝合缝,一点缝都看不出来。
“大锤,你一天打了三?”
“三。”赵大锤搓了搓手,“你走了之后俺就没停过。炉火都没灭过。”
陈序看着他那双手。手上全是新烫的泡,一个挨一个,红通通的,有的已经破了,流出水来,粘在铁砧上,拉出细细的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大锤——”
“别说了。”赵大锤打断了他,“你找到煤了,俺打了三枪管。咱俩都没白。”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陈序点了点头,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铁砧旁边。
“大锤,明天早上,跟我去黑风岭。”
赵大锤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咧开了。
“行。带几把枪?”
“三把。你的,我的,还有一把备用。”
“带多少?”
“能带多少带多少。”
“带车不?”
陈序想了想。带车的话,能拉很多煤回来,但车太大,河床太窄,过不去。不带车的话,两个人背不了多少。
“不带车。先去看看情况,把那只蜥蜴解决了,再想办法把煤运出来。”
赵大锤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一块磨刀石,开始磨枪管。他把枪管夹在两腿之间,用磨刀石慢慢地磨,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用手指摸摸光滑度。磨刀石在铁管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序坐在他对面,开始铸铅弹。他把铅块放在炉子里烧化了,倒进模具里,一个坑一个坑地倒,倒得很慢,很仔细,生怕倒歪了。铅水在模具里慢慢凝固,从亮白色变成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暗灰色,跟普通的石头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磨枪,一个铸弹,谁也没说话。铁匠铺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墙上,一左一右,一大一小,像是在一起一伏地呼吸。
过了很久,陈序突然开口了。
“大锤,你怕不怕?”
赵大锤磨枪的手停了一下。
“怕。”他说,声音很平静,“俺怕死。俺怕死了之后,就没人帮你打铁了。”
陈序抬起头,看着他。
“但俺更怕一件事。”赵大锤继续磨枪,沙沙沙,沙沙沙,“俺怕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啥也没留下。俺爹打了一辈子铁,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他。俺不想这样。俺想——俺想让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过一个叫赵大锤的人,他打的东西,能跑,能响,能让人活得像个样。”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石在铁管上磨着,声音很轻,很稳。
陈序低下头,继续铸铅弹。他把铅水倒进模具里,一个坑一个坑地倒,倒得很慢,很仔细。铅水在模具里慢慢凝固,从亮白色变成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
他想起了师父手记里的那些名字。王大柱、刘二狗、李铁蛋、张石头、赵小虎、孙满仓、周老七、吴秃子、郑麻子、王寡妇家的二小子、刘屠户的大小子、李猎户的三闺女。那些名字,他也记着了。跟赵大锤的名字放在一起,跟师父的名字放在一起,跟自己的名字放在一起。
都不会白死的。
都不会白活的。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月光从铁匠铺的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些铅弹上,照在那些枪管上,照在两个人一动一动的影子上,照得整个铺子都亮堂堂的。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没有狼嚎。
安静得像是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