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两个人就出发了。
赵大锤背着三把枪,一把挂在左肩,一把挂在右肩,一把横着绑在背上,远远看去像一棵长满了铁枝的树。陈序背着一个大布袋,里面装着罐、铅弹袋、火折子、粮,还有一大块生肉——是赵大锤从山下的猎户那里换来的,说是用来引蜥蜴的。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露水打湿了鞋,裤腿上全是水珠,走一步湿一片。天边有一线白光,细细的,像是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渗出来,把山的轮廓勾了出来。
“你确定它早上会出来?”赵大锤跟在后面,步子很大,踩得碎石哗哗响。
“不确定。”陈序扶着眼镜,看着前面的路,“但冷血的东西都这样。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要找地方晒太阳。洞里太冷,它待不住。”
“那要是它不出来呢?”
“那就进去找它。”
赵大锤不说话了,但步子迈得更大了,踩得碎石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发脾气。
走到河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爬上来,红彤彤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河床里的石头被照成了橘黄色,一块一块的,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像一条金色的路。两个人顺着河床往上走,走得很慢,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陈序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枪,一只手时不时地摸一下怀里的罐,确认它还在。
走到那个洞口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到洞口的石壁上。金色的阳光照在黑色的石头上,石头像是被点着了,边缘泛着一圈一圈的红光,像是着了火。
洞口是空的。
陈序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枪端起来,透过水晶片瞄准洞口。水晶片里的洞口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得很清楚——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赵大锤蹲在他旁边,把另外两把枪放在地上,枪口对着洞口,一字排开。
“等。”陈序说。
两个人蹲在石头后面等。太阳慢慢地往上爬,从洞口的下沿爬到中间,从中间爬到上沿。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往洞里推,把黑暗一点一点地往外赶。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洞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煤渣上爬。然后,一个黑色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
是那只蜥蜴。
它的头比陈序昨天看到的还大,三角形的,像一块黑色的铁砧。眼睛是绿色的,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着的缝。它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这次伸得更长,能看到它脖子上的疙瘩,一个一个的,像癞蛤蟆的背,在阳光里泛着油光。
陈序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扣。他在等。等它整个出来。蜥蜴又缩回去了。又探出来。又缩回去。来来好几次,像是在试探什么。赵大锤在旁边屏着呼吸,脸憋得通红,手指头攥着地上的枪管,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第四次探出来的时候,它没有缩回去。它慢慢地往外爬,头、脖子、前腿、身子、后腿、尾巴——整个身体从洞里爬了出来,趴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把肚子摊开,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像是在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黑色的疙瘩像是被烤化了,表面渗出一些黏糊糊的东西,在光里亮晶晶的。它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从竖缝变成了一个点,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像是在笑。
陈序慢慢地把枪口从蜥蜴的头上移开,移到它的脖子下面。那里有一块地方没有疙瘩,是黄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皮,露出里面的嫩肉。他把水晶片的十字线对准那块嫩肉,手指扣在扳机上。
“打不打?”赵大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打。”陈序把枪口移开了,“它没惹咱们。咱们拿了煤就走,别它。”
“那它不让咱们拿咋办?”
陈序想了想,从布袋里掏出那块生肉。肉是昨天晚上赵大锤从山下换来的,大概有四五斤重,上面还带着血,用布包着,捂了一晚上,已经有点味道了。他把肉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踢到石头外面,离蜥蜴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
蜥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它的头转过来,盯着那块肉,鼻孔张了张,像是在闻味道。它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很长,黑色的,分岔的,像一条蛇的舌头,在空中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然后它动了。
它从石头上爬下来,四条短腿撑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那块肉爬过去。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碎石被扒到两边,哗哗地响。它爬得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歪着头看看那块肉,再走一步。
走到肉前面的时候,它停下来了。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块肉,肉在地上滚了一圈,翻了个面,露出下面的血水。蜥蜴的舌头又伸出来了,在肉上舔了一下,舔了一嘴的血。然后它张开嘴,一口把整块肉咬住了,牙齿陷进肉里,血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一串红色的珠子。
它没有吞。它咬着肉,转过身,慢慢地朝洞口爬回去。爬到洞口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陈序蹲着的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瞳孔从竖缝变成了一个圆,又从圆变成了竖缝。然后它转过身,咬着肉,钻进了洞里,尾巴在洞口甩了一下,扫起一片煤渣,黑乎乎的,像一阵黑烟。
陈序蹲在石头后面,等了好一会儿,等到洞口的煤渣落完了,等到里面的沙沙声消失了,等到太阳又往上爬了一截,他才站起来。
“走。”他端着枪,朝洞口走去。赵大锤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把枪,另一只手拎着布袋,布袋里装着另外一把枪和罐。
洞口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陈序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和硫磺味从里面飘出来,呛得他皱了皱鼻子。
“我先进去。你在洞口守着。如果我喊你,你就进来。如果我喊得很大声,你就跑。跑回道观,别回头。”
赵大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序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把布袋放在地上,端起枪,枪口对着洞口。
陈序弯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比昨天还黑。昨天他还有火折子,今天他什么都没点,怕火光惊动那只蜥蜴。他摸着洞壁往前走,手指头抠着石头的缝隙,一步一步地挪。脚底下全是煤渣,踩上去沙沙响,在这窄窄的洞里回响着,像是有很多人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听有没有沙沙声,有没有爪子的声音,有没有那条尾巴在地上拖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口擂鼓。
他走到石室里的时候,停下来,竖起耳朵听。石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煤渣从顶上掉下来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下雨。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煤。煤很大块,有些比他的脑袋还大,棱角很尖,摸上去扎手。他摸了一块小的,塞进布袋里,又摸了一块,又塞进去。一块一块地摸,一块一块地塞,布袋越来越沉,压在肩上,勒得生疼。
他摸到第五块的时候,听到了那个声音。
呼——呼——呼——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序的手停住了。他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个声音。呼——呼——呼——很有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是有人在睡觉。
在石室的深处。在那些煤堆的后面。在那些看不见的黑暗里。
那只蜥蜴在睡觉。
陈序慢慢地站起来,一只手拎着布袋,一只手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他的脚踩在煤渣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喊。他退到洞口的时候,后背撞到了洞壁,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转过身,弯着腰,从洞口钻了出来。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扶着眼镜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赵大锤蹲在洞口旁边,端着枪,枪口对着洞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咋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他的声音在发抖。
“多久?”
“一炷香。俺以为你出不来了。”
陈序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布袋里装着五块煤,黑得发亮,在阳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他把煤一块一块地掏出来,摆在石头上,五块煤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五个黑色的馒头。
“够了吗?”赵大锤问。
“不够。但今天够了。”陈序用布把煤包起来,塞进布袋里,“明天再来。后天再来。大后天再来。每天拿一点,它不醒就不惊它。它醒了就用肉引它。肉吃完了就去山下买。买不到就去山上打。总能把它引开。”
赵大锤看着那包煤,又看了看洞口,嘴唇动了动。
“陈序,”他说,“这要弄到啥时候?一天五块,十天才五十块。那车一天就要烧多少块?你算过没有?”
陈序愣了一下。他没算过。他只想着怎么把煤弄出来,没想过弄出来之后够烧多久。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煤,掂了掂。大概两三斤重。五块,十来斤。蒸汽机烧煤,一个时辰要烧多少斤?他不知道。他没试过。他在地球上的课本里学过蒸汽机的原理,但没学过蒸汽机的耗煤量。那是工程师的事,不是学生的事。
但在这里,他就是工程师。没有别人了。只有他。
“试了才知道。”他把煤装回布袋里,“先拿回去,烧烧看。看能跑多久,能跑多远。跑一圈不够就跑两圈,两圈不够就跑十圈。总能试出来。”
赵大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布袋扛在肩上,布袋里的煤压得他肩膀一沉,但他没吭声,把布袋往肩上颠了颠,迈开步子就往山下走。
“大锤,”陈序在后面喊,“你不怕那只蜥蜴醒了出来?”
赵大锤头也没回:“你不是说它在睡觉吗?睡觉就不怕。俺睡觉的时候,天塌下来都醒不了。”
陈序追上去,两个人并排着往山下走。河床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踩上去脚底板像被火烤。陈序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他们。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在阳光里黑漆漆的,那只蜥蜴没有出来。
回到道观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陈序把煤块倒在地上,挑了一块最小的,塞进蒸汽机的炉膛里。煤是黑的,亮亮的,在炉膛里跟木炭混在一起。赵大锤拉着风箱,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火苗从红色变成了橙色,从橙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白黄色。煤开始着了,先是边缘发红,然后整个都红了,红得像一块刚从铁砧上拿下来的铁。火苗从煤的表面上窜起来,舔着锅炉的底,锅里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地响。
“比炭旺。”赵大锤说,眼睛盯着炉膛里的火。
“比炭耐烧。”陈序蹲在旁边,看着炉膛里的煤。煤烧得很慢,表面有一层蓝汪汪的火苗,细细的,像是在煤上面跳舞。木炭烧起来是噼里啪啦的,煤烧起来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慢慢地化。
车跑了半个时辰,炉膛里的煤才烧了一半。同样的时间,木炭已经烧了两筐了。
“成了。”陈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煤,能跑四倍的路。”
赵大锤的眼睛亮了:“四倍?那从青牛镇到玄天宗——”
“能跑两个来回。”
赵大锤不说话了,但他蹲在车旁边,用手摸了摸那个还在冒烟的锅炉,像是在摸一头刚生下来的小牛犊。
陈序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的地方,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他写的是——“黑风岭,煤,大蜥蜴,每天五块。”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大锤,”他说,“明天开始,你留在道观里做枪。我一个人去黑风岭。”
赵大锤站起来,脸一下子就变了:“不行。太危险了。”
“不危险。”陈序说,“那只蜥蜴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我白天去,它不会醒。就算醒了,我有枪,有,有肉引它。你留在这里,把剩下的两枪管做成枪。做好了,咱们就有四把枪了。四把枪,加上车,加上铁甲,就算是玄天宗的人来了,也能挡一挡。”
赵大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每天都要回来。”他说,“每天。不管拿没拿到煤,都要回来。”
“每天。”陈序说。
接下来的子,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都是一样的节奏。
天不亮,陈序就背着布袋出门。走两个时辰的山路,到黑风岭的洞口,蹲在石头后面等。等太阳照到洞口,等蜥蜴爬出来晒太阳。等它爬出来之后,他把肉扔出去,引它过来,趁它吃肉的时候,钻进洞里,摸几块煤,摸够了就出来。出来之后,他站在洞口外面,看着蜥蜴吃完肉,看着它爬回洞里,看着它的尾巴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转身下山,走两个时辰的路,回到道观。赵大锤在道观门口等他,接过布袋,把煤倒出来,堆在车旁边。
第一天,他摸了五块。
第二天,他摸了六块。
第三天,他摸了八块。
第四天,他摸了十块。
第五天,他刚钻进洞里,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呼——呼——呼——,在石室的深处,在那些煤堆的后面。他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个声音。呼——呼——呼——,很有节奏,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但他的心跳比那个声音快多了,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摸了一块煤,又摸了一块,又摸了一块。摸到第四块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了。石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煤渣从顶上掉下来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下雨。陈序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头攥着一块煤,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屏着呼吸,等着。
然后他听到了爪子的声音。嚓,嚓,嚓。在石室的深处,在那些煤堆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慢慢地动,一步一步地,像是在朝他这边走。
陈序把煤塞进布袋里,转过身,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他的脚踩在煤渣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喊。爪子声越来越近,嚓,嚓,嚓,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有很多只爪子在同时动。
他退到洞口的时候,看到了那双眼睛。绿色的,亮亮的,在黑暗里飘着,离他不到十步远。
他没有跑。他蹲在洞口,一只手拎着布袋,另一只手慢慢伸向腰间的枪。枪是绑在腰上的,枪口朝下,是早就装好的,铅弹也是早就塞好的。他把枪解下来,端起来,枪口对着那双眼睛。水晶片里的眼睛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得很清楚——绿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在黑暗里发着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那个东西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是那只蜥蜴。它站在煤堆上,头低着,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的牙齿。白森森的,一排一排的,在黑暗里白得刺眼。它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很长,黑色的,分岔的,在空中晃了晃,像是在尝味道。
陈序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的声音,但他的脑子很冷静,冷静得像是在做题。十步。这颗铅弹打出去,能不能打穿它的皮?那些疙瘩那么厚,铅弹打上去会不会弹回来?如果一枪没打死,它冲过来怎么办?他来不及装第二发。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够它咬死他十次。
但他没有退路。他的身后是洞壁,左边是洞壁,右边是洞壁。只有前面,是那只蜥蜴。
蜥蜴的头歪了一下,瞳孔从竖缝变成了一个圆。它看着陈序手里的枪,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枪口,看着枪口上面那个亮晶晶的水晶片。它的舌头缩回去了,嘴也合上了,牙齿收进去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陈序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它。
一人一兽,在黑暗的洞里,隔着十步远,对视着。
过了很久,蜥蜴动了。它从煤堆上爬下来,四条短腿撑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陈序走过来。陈序的手指扣紧了扳机,但他没扣。蜥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了。它的头离他不到三尺,他能看到它眼睛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黑黑的影子,端着一长长的铁棍,蹲在洞壁的下面。他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一股腥味,混着煤渣的硫磺味,还有一股腐烂的肉的味道,冲得他直想吐。
蜥蜴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枪管。枪管是凉的,蜥蜴的鼻子是热的,湿的,在铁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痕迹。它又拱了一下,这次拱得更重,枪管歪了歪,陈序差点没握住。
然后蜥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离他太近了,近得他能看到瞳孔里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慢慢地转着。它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爬回了黑暗里。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煤渣被扫到两边,露出下面的石头地面,灰白色的,在黑暗里白得刺眼。
陈序蹲在洞口,端着枪,看着那条尾巴消失在黑暗里。他的手在抖,枪管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枪放在地上,用两只手捂住脸,捂了很久。他的掌心是湿的,脸上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弯着腰,从洞里钻了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扶着眼镜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石壁的顶上,把整个河谷染成金红色。河床里的石头在夕阳里变成了橘黄色,一块一块的,像是一地的金币。
他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布袋里有四块煤,黑得发亮,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四块烧红的铁。他把煤一块一块地掏出来,摆在石头上,四块煤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在夕阳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坐到河谷里的石头从橘黄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然后他站起来,把煤装进布袋里,扛在肩上,顺着河床往下走。走了一段,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在暮色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只蜥蜴在里面,在那些煤堆的后面,在那片黑暗的深处,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转过身,继续走。月亮升起来了,从山后面爬上来,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河床里的石头上,照得那些石头白花花的,像是一地的银子。他走得很慢,布袋里的煤压得肩膀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歇。他想快点回道观,想看到赵大锤站在门口等他,想看到那台车停在空地上,想看到铁匠铺里的炉火亮着。
走到道观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头顶了。赵大锤站在门口等他,手里举着一个火把,火光照得他的脸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咋才回来?”他的声音有点哑,“俺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陈序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今天摸得少了点,只有四块。”
赵大锤蹲下来,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的煤。四块煤在火光里黑得发亮,表面的油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他把煤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放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四块就四块。”他说,“明天再摸。”
陈序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四块煤。煤在火把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像是把全世界的黑都收进去了。
“大锤,”他说,“今天那只蜥蜴走到我面前了。离我不到三尺。”
赵大锤的手停了一下。
“它没吃你?”
“没。它闻了闻我的枪,就走了。”
赵大锤沉默了很久。他把煤装回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它认得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它知道你不是坏人。”
陈序没说话。他站起来,跟赵大锤一起走进道观。铁匠铺里的炉火还亮着,里面放着两把做好的枪,锃亮锃亮的,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枪拿起来,端在手里,透过水晶片看了看远处的墙。墙是灰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像一道闪电。
他把枪放下来,放在车旁边。车还是那个样子,四个轮子,一个铁架子,上面绑着一块木板。炉膛里的煤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花花的,像一堆雪。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炉膛里的灰。灰是凉的,很细,像面粉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飘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赵大锤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上面还冒着白气。
“吃了睡吧。”赵大锤把碗递给他,“明天还要去。”
陈序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稠,里面有红薯,红薯切成大块,煮得稀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停。赵大锤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手里攥着一块布,布里面包着几个馒头,还是热的,是他刚才蒸的。
“明天的。”他把布包递过来。
陈序接过布包,塞进怀里。馒头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贴在口上,暖烘烘的。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朝厢房走去。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大锤。”
“嗯?”
“明天多蒸几个馒头。那只蜥蜴好像也喜欢吃。”
赵大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
“行。多蒸几个。给它也带一份。”
陈序转过身,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木板床上,照在那床破被子上,照在地上那些散落的图纸上。他把枪靠在床边,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双眼睛。绿色的,亮亮的,瞳孔里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水的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慢慢地转着。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小小的、黑黑的影子,端着一长长的铁棍,蹲在黑暗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这味道他闻了快两个月了,已经习惯了。就像他习惯了这副破眼镜,习惯了这张硬板床,习惯了赵大锤那句“俺虽然听不懂,但俺觉得你说的都对”,习惯了那只蜥蜴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照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远处,黑风岭的方向,没有狼嚎。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