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从那天起,陈序每次去黑风岭都会多带一样东西——馒头。赵大锤天不亮就起来蒸,蒸一锅,十个八个的,用布包好,塞进陈序的怀里。馒头很烫,隔着衣服烫得口发红,但陈序没吭声。他走在山路上,怀里揣着一包热馒头,像揣着一个火炉子,从口一直暖到肚子里。

走到洞口的时候,太阳刚刚照到石壁上。他蹲在石头后面,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放在地上。馒头还是温的,白花花的,在晨光里冒着细细的白气。然后他端着枪,等着。

蜥蜴每天都是同一个时辰出来。太阳照到洞口的下沿,它的头就探出来了。左看看,右看看,鼻子在空气里嗅一嗅,然后慢慢地往外爬。爬到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把肚子摊开,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眯着眼睛晒太阳。陈序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它晒太阳,看着它的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看着它的嘴慢慢张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他把馒头往前推了推,推到石头外面,推到阳光底下。

蜥蜴的眼睛睁开了。它的头转过来,盯着那两个馒头,鼻孔张了张,闻了闻。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很长,黑色的,分岔的,在空中晃了晃,又缩回去了。然后它从石头上爬下来,慢慢地朝馒头爬过来。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碎石被扒到两边,哗哗地响。它爬到馒头前面,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馒头在地上滚了一圈,翻了个面,露出下面的白面。蜥蜴的舌头伸出来了,在馒头上舔了一下,舔了一嘴的白面。然后它张开嘴,一口把馒头咬住了,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咬住第二个,嚼了嚼,又咽下去了。

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陈序蹲着的那块石头。绿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着的缝。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爬回了洞里。尾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煤渣被扫到两边,露出下面的石头地面。

陈序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走到洞口。他弯着腰钻了进去。洞里很黑,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知道哪里该低头,哪里该侧身,哪里该用手扶着洞壁。他摸到石室里,蹲下来,开始摸煤。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他每天摸五块,不多不少。摸完了就往后退,退到洞口,钻出来,把煤装进布袋里。然后他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自己吃。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他嚼得很香。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刚把馒头放在地上,蜥蜴就从洞里爬出来了。不是太阳照到洞口的时候,是他刚到的时候。它趴在洞口,头朝着山路的方向,像是在等他。看到他的时候,它的头歪了一下,瞳孔从竖缝变成了一个圆。它从洞口爬出来,爬到石头旁边,趴下来,把肚子摊开,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等着。

陈序把馒头放在地上。两个,还是两个。蜥蜴爬过来,吃了,吃完之后没有回洞里,而是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他端着枪,走到洞口,弯着腰钻了进去。这次他没有摸黑,他点了一火折子。火光在洞里跳来跳去,把洞壁上的煤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一条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摸到石室里,火折子照到的地方,煤堆得高高的,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像是有人把洞顶上的煤又扒了一层下来。他蹲下来摸煤,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摸完之后,他站起来,举着火折子照了照石室的深处。火光照进黑暗里,照在那些煤堆上,照在那些黑色的石壁上,照在那些嵌在石头里的植物化石上。他看到那只蜥蜴趴在一堆煤的上面,头朝着他的方向,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像两颗绿色的宝石。

它在看着他。不是监视,不是警惕,是在看。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东西,一个每天都会出现的东西,一个不会伤害它的东西。

陈序把火折子在石壁的缝里,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放在地上。馒头是温的,白花花的,在火光里冒着细细的白气。蜥蜴从煤堆上爬下来,爬到馒头前面,低下头,闻了闻,然后一口一个,吃了。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陈序。它的嘴微微张着,舌头在嘴角晃了晃,像是在笑。

陈序蹲在那里,看着它。他想伸手摸摸它的头,但他没敢。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咬他。它吃了他十一天的馒头,但它还是一只一丈长的大蜥蜴,嘴里有几百颗钉子一样的牙齿。他站起来,把火折子从石壁上拔下来,转过身,往洞口走。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回过头,看到蜥蜴跟在他后面,慢慢地爬着,头低着,尾巴在地上拖着。

他走一步,它爬一步。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它,它歪着头看着他。瞳孔是圆的,不是竖着的,圆圆的,大大的,像两颗绿色的玻璃球。

“你跟着我啥?”他问。蜥蜴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他。

他转过身,继续走。蜥蜴跟在后面,沙沙沙,沙沙沙。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馒头,放在地上。蜥蜴爬过来,吃了。吃完之后,它没有跟出来。它趴在洞口里面,头朝着外面,眼睛眯着,像是在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身上,那些黑色的疙瘩在光里泛着油光,一个一个的,像是一颗一颗的黑珍珠。

陈序站在洞口外面,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扛着布袋,顺着河床往下走。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蜥蜴还趴在洞口,头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从那天起,蜥蜴每天都会在洞口等他。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它都在。有时候趴在石头上,有时候趴在洞口里面,有时候趴在河床的石头上,把肚子摊开,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晒着太阳。看到他的时候,它会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然后从石头上爬下来,朝他爬过来。

陈序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每次它爬过来的时候,手都会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但后来他就不摸了。他发现蜥蜴不是来吃他的,是来吃馒头的。它爬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嘴微微张着,舌头在嘴角晃来晃去。

“别急。”他说,从怀里掏出馒头,放在地上。两个,有时候三个,有时候四个。赵大锤蒸得越来越多,他也带得越来越多。蜥蜴吃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它不再一口一个地嚼了,而是整个吞下去,喉咙里鼓一下,馒头就没了。吃完之后,它会抬起头,看着他,嘴张着,舌头晃着,像是在说——还有吗?

“没了。”他拍拍手,把空布包塞回怀里,“明天再带。”

蜥蜴好像听懂了。它不再张着嘴等了,而是转过身,慢慢地爬回洞口,趴在石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陈序端着枪,走到洞口,弯着腰钻进去。他不再摸黑了,他点着火折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蜥蜴跟在他后面,沙沙沙,沙沙沙,像一条尾巴,拖在他身后。

他摸煤的时候,蜥蜴就趴在旁边,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他摸一块,它抬一下眼皮,摸两块,它抬两下。摸到第五块的时候,它连眼皮都不抬了,就那么眯着,呼——呼——呼——地喘气。

他摸完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蜥蜴抬起头,看着他。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馒头——是他留给自己的午饭——放在蜥蜴的面前。

“吃吧。”他说。蜥蜴一口吞了,喉咙里鼓了一下。然后它站起来,跟着他往洞口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它停下来,趴在洞口里面,头朝着外面,眯着眼睛。他走出洞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回过头,看着洞口里面的那双眼睛,绿色的,亮亮的,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明天见。”他说。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子一天一天地过,煤堆越来越大,车旁边的煤块堆得像一座小山,黑黝黝的,在月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赵大锤每天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打铁,四把枪做完了,又做了五把,五把做完了又做了六把,前前后后做了十几把。他把枪一排一排地挂在铁匠铺的墙上,枪口朝下,枪托朝上,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排一排的铁树。陈序每天去黑风岭,每天带馒头,每天摸五块煤。蜥蜴每天都在洞口等他,每天吃他的馒头,每天跟着他进洞,每天送他出洞。他已经不怕它了。他甚至开始觉得它有点好看。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阳光里变成金色,在火光里变成翠绿色,在黑暗里变成两团飘着的鬼火。它的疙瘩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个一个的,像是一颗一颗的黑宝石。它的爪子很粗,但动作很轻,爬在煤渣上几乎没有声音。它的尾巴很长,拖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像是一个人在写字。

他开始给它起名字。叫什么呢?小黑?太土了。大绿?更土。他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叫它“石头”。因为它像一块石头,黑黑的,硬硬的,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它的眼睛是活的,绿莹莹的,像两颗会发光的石头。

“石头。”他蹲在洞口,对着里面的蜥蜴喊了一声。蜥蜴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瞳孔从竖缝变成了一个圆。它从洞里爬出来,爬到他面前,停下来,嘴张着,舌头晃着。

“你叫石头。”他说,“记住了吗?”

蜥蜴歪了歪头,又歪了歪,像是在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不是吼,不是叫,是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

陈序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它发出这种声音。以前它只会吼,会叫,会嘶嘶地吐舌头。这种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他伸出手,慢慢地放在蜥蜴的头上。蜥蜴没有动。它的头是硬的,那些疙瘩摸上去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头,但石头下面是温热的,有一种暖暖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顺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传到胳膊里。

蜥蜴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从圆变成了一条缝。它把头顶在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陈序笑了。他蹲在洞口,一只手摸着蜥蜴的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馒头。今天的馒头比往常多,赵大锤蒸了整整一锅,用两块布包着,塞得怀里鼓鼓囊囊的。他把馒头一个一个地掏出来,放在地上。蜥蜴一口一个,吃得很快,喉咙里鼓一下就没一个,鼓一下就没一个。吃完之后,它抬起头,嘴张着,舌头晃着,咕噜咕噜地叫。

“没了。”他拍拍手,把空布包塞回怀里,“明天再带。”

蜥蜴好像不满意。它把头拱进他的怀里,鼻子在他的衣服上嗅来嗅去,拱得他痒痒的,笑得直往后仰。

“别拱了,真的没了。”他推了推它的头,但推不动。它的头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好用两只手捧着它的头,慢慢地往外推。蜥蜴的眼睛眯着,瞳孔是一条缝,嘴微微张着,舌头在嘴角晃来晃去,像是在笑。

“你笑什么?”他问。蜥蜴没有回答,只是咕噜咕噜地叫。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蜥蜴也跟着站起来,四条短腿撑着沉重的身体,站在他面前,头刚好到他口。它比他想象的还大,站直了比他高出一个头,嘴巴张开能塞进他的整个脑袋。但他不怕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脖子上的疙瘩比头上的小,摸上去软一些,下面是热的,像是一个火炉子。

“进去吧。”他指了指洞口,“我走了。明天再来。”

蜥蜴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他,歪了歪头。然后它转过身,慢慢地爬进了洞里。爬到洞口的时候,它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明天见。”他说。

蜥蜴眨了一下眼,消失在黑暗里。

陈序转过身,扛着布袋,顺着河床往下走。布袋里有五块煤,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勒得生疼。但他走得很轻快,步子迈得很大,踩得碎石哗哗响。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他头皮发麻,但他不觉得热。他想起石头把头顶在他手心里的样子,想起它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想起它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回到道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大锤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刚从井里打的,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今天咋这么高兴?”赵大锤把碗递给他,看着他咧着的嘴。

“我给那只蜥蜴起了个名字。”陈序接过碗,一口喝了,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服上,“叫石头。”

“石头?”赵大锤愣了一下,“为啥叫石头?”

“因为它像一块石头。黑黑的,硬硬的,安安静静的。”他把碗还给赵大锤,“但它眼睛是活的。绿莹莹的,像两颗会发光的石头。”

赵大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

“你给它起名字了。那你跟它算是朋友了?”

陈序想了想。朋友?他不知道。它是一只蜥蜴,一丈长,浑身疙瘩,嘴里有几百颗钉子一样的牙齿。但它吃他的馒头,让他摸它的头,用鼻子拱他的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每天在洞口等他,每天送他出洞,每天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你来了。

“算是吧。”他说。

赵大锤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转过身,走进铁匠铺,从墙上取下一把做好的枪,放在铁砧上,开始打磨。枪管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铁匠铺里的炉火亮着,把赵大锤的影子照在墙上,一锤一锤地敲着,弯着腰,像一张拉满的弓。墙上挂着十几把枪,枪口朝下,枪托朝上,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排一排的铁树。车停在空地上,旁边堆着一堆煤,黑黝黝的,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炉膛里没有火,但锅炉还是温的,摸上去有一点点热。

他走到车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炉膛里的灰。灰是凉的,很细,像面粉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飘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赵大锤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上面还冒着白气。

“吃了睡吧。”赵大锤把碗递给他,“明天还要去。”

陈序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稠,里面有红薯,红薯切成大块,煮得稀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停。赵大锤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手里攥着一块布,布里面包着几个馒头,还是热的,是他刚才蒸的。

“明天的。给石头也带一份。”

陈序接过布包,塞进怀里。馒头很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贴在口上,暖烘烘的。他想起石头把头顶在他手心里的样子,想起它咕噜咕噜叫的声音,忍不住又笑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朝厢房走去。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大锤。”

“嗯?”

“明天多蒸几个。石头好像越来越能吃了。”

赵大锤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行。多蒸几个。让它吃个饱。”

陈序转过身,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木板床上,照在那床破被子上,照在地上那些散落的图纸上。他把枪靠在床边,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石头的眼睛。绿色的,亮亮的,瞳孔是圆的,大大的,像两颗绿色的玻璃球。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黑黑的、小小的人影,戴着眼镜,咧着嘴笑。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还是那床破被子,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不觉得难闻了。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的棱角硌着手指,有点疼。他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第十七条命。不能再有了。”

他用手指摸着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纸很薄,能感觉到背面那些字的凸起,像是一道一道的疤痕。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不会有的。”他在黑暗里轻声说,“第十七条命。不会有的。”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照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移,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远处,黑风岭的方向,没有狼嚎。安静得像是什么东西在睡觉,像是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梦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