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赵珩跪在殿中央，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蟒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和半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判若两人。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玄烨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他想起赵珩小时候的样子。五岁那年，赵珩第一次上朝，被满朝文武的阵仗吓得直哭，他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说“不怕，有父皇在”。赵珩抓着他的手指，抽抽噎噎地说“父皇，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皇帝”，他笑着说“好，父皇等着”。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赵玄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复杂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帝王的冷硬。
“赵珩，”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赵珩的心口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珩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脸上全是泪痕。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嘶哑的哭腔：“父皇……儿臣……儿臣是被的……”
“被的？”赵玄烨的声音冷得像冰，“谁你的？”
赵珩张着嘴，目光不自觉地往赵陵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那一眼里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是……是王家……”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舅舅说……说如果我不动手，赵陵就会抢走我的位置……他说赵陵是来报仇的，他要毁了所有人……”
“所以你就信了？”赵玄烨的声音忽然拔高，“所以你就贪墨军饷、勾结边将、密谋造反？赵珩，你是太子！你是大赵未来的皇帝！你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赵珩的身体猛地一抖，趴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赵玄烨看着他磕头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里的文武百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看赵陵，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赵陵站在殿中央，离赵珩不远不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垂着眼，看着赵珩趴在地上的背影，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赵玄烨终于睁开眼睛，目光从赵陵身上扫过，又落在赵珩身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赵珩，你知错？”
赵珩拼命点头：“儿臣知错！儿臣真的知错了！”
“那你告诉朕，你错在哪里？”
赵珩愣住了。他张着嘴，想了半天，挤出一句：“儿臣……儿臣不该听舅舅的话……”
赵玄烨闭上眼睛，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发怒。
“你还是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赵珩和赵陵能听见，“你不是错在听了王家的话，你是错在——你从来就没有把大赵的江山放在心上。军饷是你贪的，边将是你勾结的，谋反是你自己决定的。王家只是推了你一把，真正把你推到这个地步的，是你自己的贪心和恐惧。”
赵珩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玄烨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满朝文武。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废太子赵珩，贪墨军饷、勾结外戚、私通边将、密谋造反，罪不可赦。念其是朕亲子，饶其死罪。即起，废为庶人，禁足东宫，终身不得出。东宫所有属官，一律裁撤。赵珩的一切用度，按最低标准供给。”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赵珩的心口上。
赵珩瘫在地上，浑身没了力气。他的眼睛还睁着，可里面什么都没了——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空洞。
两个侍卫上前，把他架起来往外拖。经过赵陵身边时，赵珩忽然动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赵陵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可明白得太晚了。
赵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赵珩被拖出了金銮殿。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的那一刻，殿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叹息声。
赵玄烨坐在龙椅上，看着赵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着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终于开口，目光转向赵陵，“王家的事，你来查。所有参与贪墨、通敌、谋反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赵陵躬身：“臣遵旨。”
赵玄烨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退朝。”
李德全的声音在殿里响起：“退——朝——”
百官纷纷往外走。经过赵陵身边时，有人想说什么，可看到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和他说话，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赵陵最后一个走出金銮殿。
殿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从御花园那边飘过来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殿下。”身后传来周慎之的声音。
赵陵回过头，看到周慎之拄着拐杖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可眼底的光很亮。
“周大人。”
周慎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今天这一仗，您打得漂亮。”他压低声音，“太子倒了，王家也快了。这朝堂，终于能清净一阵子了。”
赵陵看着他：“周大人，王家的事，您有什么建议？”
周慎之想了想：“王家在北境的势力不小。韩通虽然被撤了，可他在北境经营了十几年，手下有一批死忠。殿下要查王家，得先从北境入手。把韩通的人换掉，换上自己的人，王家的基就断了。”
赵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周慎之犹豫了一下，又说：“殿下，老臣多嘴一句——太子虽然倒了，可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还在。他们现在不敢动，可等风头过了，说不定会跳出来。殿下得早做准备。”
赵陵看着他，目光平静：“周大人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周慎之愣了一下，没想到赵陵会直接问他。他想了想，说：“殿下不必做什么。只要把朝政做好，把该办的事办好，民心所向，自然就没有人能动殿下。”
赵陵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大人说的是。”
周慎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得到了认可的孩子。他朝赵陵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殿下，老臣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殿下该搬出太庙了。您是亲王，有自己府邸。住在太庙里，不合适。”
赵陵沉默了一下：“再等几天。等老祖宗出殡之后，我就搬。”
周慎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陵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慎之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暖玉，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祖宗，赵珩被废了。王家也快了。您在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些贪官污吏。您说，大赵的江山，就是被这些人蛀空的。”
他把暖玉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您放心，我会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清理净。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那些饿着肚子的边军将士，为了那些被世家欺压的寒门百姓，为了您守了一辈子的这座江山。”
他转身走下台阶，朝太庙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腰板也挺得更直了。
身后，金銮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是一片片金色的鳞片。风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在整座皇城里飘荡。
太庙偏殿里，长明灯还在烧。
赵陵跪在灵柩前，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老祖宗听。说到赵珩被拖出金銮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老祖宗，赵珩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不甘，还有……还有后悔。他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事，是做错了事被人发现了。”
他抬起头，看着灵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您以前教我，做错了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赵珩不认，所以他必须让位。”
他闭上眼睛，手指搭在暖玉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殿外，太阳慢慢西沉，把太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偏殿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安安静静地烧着。
赵陵跪在灵柩前，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祖宗，您说，我做得对吗？”
没有人回答。可他觉得，老祖宗就在那里，看着他，听着他说话。
他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着，恭恭敬敬地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偏殿的屋顶下盘旋，久久不散。
“不管对不对，我都做了。以后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出偏殿。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出太庙，走进暮色里。身后，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安安静静地烧着，像是在送他，又像是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