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三天之内传遍了玄黄界五国。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圣教。
西陲,圣山。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山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圣殿建在山巅,巨大的石柱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隐隐有血红色的光在符文间流转。殿内点着上千盏长明灯,灯油不是普通的油脂,是修士的精血,燃烧时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呻吟。
凌清瑶坐在圣殿最高处的宝座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是用人皮做的,上面的字迹殷红如血,是圣教特有的传信方式。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和洁白的信纸形成刺目的对比。她看完了信,没有表情,只是把信纸放在旁边的烛台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太子被废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殿下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女子,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是圣教的左护法,名叫殷无邪,是凌清瑶最信任的心腹。
“是赵陵做的?”殷无邪问。
凌清瑶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那个方向,是大赵的京城。
“他长大了。”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殷无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殿下,等着凌清瑶的下一个命令。
“道胎成熟了。”凌清瑶转过身,回到宝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十五年了,也该收割了。”
殷无邪抬起头:“教主的意思是?”
“不急。”凌清瑶摆了摆手,“他现在风头正盛,不是动手的时候。先让他得意一阵子,等他的警惕心松了,我们再出手。”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他……长什么样?”
殷无邪愣了一下,不明白教主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属下……还没见过。”
凌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小腹。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殷无邪都没有注意到。
“下去吧。”凌清瑶说,“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殷无邪躬身退下。殿门关上的一刻,凌清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搭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早已平滑如初的皮肤。
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
她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被她丢在皇宫门口的婴儿。她只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紧闭着,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接生嬷嬷问她要不要抱一下,她说“不用了”,然后就走了。
她以为她会忘掉。可十五年过去了,她有时候还是会梦到那个婴儿。梦里的婴儿睁着眼睛看她,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她在梦里伸手去抱,可每次手还没碰到,婴儿就消失了。
凌清瑶睁开眼睛,眼底什么都没有了。她站起身,走回宝座上,拿起另一封密信,展开,看了起来。
“北境……魔族……有意思。”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烛台里。火舌舔上信纸,把它吞没。
北境,天魔国度。
夜琉璃的帅帐扎在北境的冰原上,帐篷是用整张雪熊皮缝的,外面挂着风马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帐篷里烧着一盆炭火,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锋利。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满了魔纹,隐隐有黑气在纹路间流转。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一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她不耐烦地拨到耳后。
“太子被废了?”她把密信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有意思。”
她的副将站在旁边,是个身材魁梧的魔族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咧到嘴角的疤,说话的时候疤痕像一条蜈蚣在爬:“殿下,那个大赵的五皇子,就是上次和您交手的那个?”
夜琉璃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起冰原上那一战。她全力刺出的一枪,被对方用两手指夹住了。她引以为傲的魔枪,被人家轻轻一拧就碎了。
她的虎口现在还有一道疤,是那一战留下的。
“是他。”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虎口的疤。
“殿下,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副将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夜琉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原上的风:“你打得过他?”
副将讪讪地闭上嘴。
夜琉璃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的目光越过冰原,看向南方的天际。
那个方向,是大赵的京城。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赵陵……我记住你了。”
她放下门帘,回到桌前,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详细记录了赵陵废太子的整个过程——宫宴上的毒酒、朝堂上的铁证、太子被拖出金銮殿时的狼狈。
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每一步都把对手到死角,不留任何余地。
“这个人,”夜琉璃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不简单。”
她抬起头,看着副将:“传令下去,加强对南边的监视。大赵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给我。”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夜琉璃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弧度,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不屑。
“下次见面,”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再输。”
南疆,万妖国度。
灵溪坐在妖族皇宫的台阶上,两只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浆。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您怎么又跑出来了?陛下在找您呢!”
灵溪咬了一颗山楂,含含糊糊地说:“母皇找我什么呀?”
“大赵那边出事了,太子被废了。陛下要开朝会,所有公主都得参加。”
灵溪歪着头想了想:“太子被废了?那陵哥哥呢?陵哥哥没事吧?”
侍女愣了一下:“陵……陵哥哥?”
“就是赵陵呀!”灵溪从台阶上跳下来,糖葫芦差点甩到侍女脸上,“就是皇陵里的那个赵陵!他没事吧?”
侍女哭笑不得:“殿下,那是大赵的事,和咱们没关系。您快跟我回去吧,陛下该等急了。”
灵溪不情不愿地跟着侍女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南方的天空,小声嘟囔了一句:“陵哥哥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她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东域,灵山佛国。
大雄宝殿里,佛像前的长明灯彻夜不灭。一个老僧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他的眉毛很长,垂到了脸颊两侧,眉毛和胡子都是白的,白得像窗外的云。
他看完了密信,闭上眼睛,手指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一颗。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睁开眼睛,眼底有一丝忧虑。
“方丈,”殿外走进来一个年轻僧人,“大赵那边的事,我们要不要手?”
老僧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让人盯着赵陵。这个人……不简单。”
年轻僧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僧重新闭上眼睛,佛珠在手指间缓缓转动。殿外的风吹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京城,太庙。
赵陵不知道外面的风风雨雨。他跪在灵柩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是王家贪墨军饷的账本。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脸色越沉。
北境边军十万将士,每年的军饷是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可真正发到士兵手里的,不到六十万两。剩下的六十万两,被太子和王家层层盘剥,最后进了私人的腰包。
六十万两白银,够北境边军换一套全新的铠甲,够买十万匹战马,够修三座边关城池。
可这些银子,都被这些人贪了。
赵陵合上账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老祖宗,”他低声说,“您说得对。大赵的江山,就是被这些人蛀空的。”
他把账册放在供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太庙的院子里,把地面照得雪白。
“您放心,”他说,“这些蛀虫,我会一个一个地清理净。”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冷硬。他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很久没有动。
身后,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安安静静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