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今天要推荐的小说名字叫做《我捧你登顶,你却想逃》,这是一本十分耐读的双男主作品,围绕着主角厉司霆沈砚清之间的故事所展开的,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厉司霆沈砚清,喜欢双男主小说的书友可以一看,绝对不容错过。
我捧你登顶,你却想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八章 夜航
一
周三清晨,沈砚清被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像一个人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气息。
“喂?”
“你是苏静的儿子?”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哑的,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不是南城口音,带着北方某地的尾音,儿化音很重。
“我是。你是谁?”
“你妈没死。”
沈砚清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清以为对方要挂断。
“城南,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三楼。”
“你是谁?”
“一个欠她的人。”
电话挂断了。
沈砚清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间——四十七秒。他看了一眼号码,和前天发短信的那个不一样。他拨回去,关机。
他坐在床边,把“城南第七人民医院”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南城第七人民医院——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南城最大的精神病院,在老城区的南边,和柳巷隔着半个城市。据说那里关着很多不被社会接受的人——疯子、痴呆、被家人抛弃的老人。
他的母亲被关在那里。十五年。
沈砚清站起来,走进衣帽间。今天他没有犹豫,直接拿了厉家准备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深灰色的长裤,一双黑色的皮鞋。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冷峻、沉静,不像一个要去见母亲的人,像一个要去执行任务的人。
他下楼的时候,福叔正在餐厅里摆早餐。今天的早餐是白粥、蒸饺、一碟酱菜、一碗豆浆。
“沈先生,早上好。”
“福叔,我今天要出门。”
“需要车吗?”
“不用。”
他坐下来,吃了两个蒸饺,喝了半碗豆浆。胃在痉挛,他强迫自己吃下去——他需要体力。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厉司霆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正在系袖扣。铂金的袖扣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这么早出门?”
“嗯。”
“去哪?”
沈砚清看着他。厉司霆站在楼梯上,比他高了三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深蓝色的西装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第七人民医院。”
厉司霆的手指停了一下。系袖扣的动作停在半空,袖扣在指尖上晃了晃。
“我送你去。”
“不用。”
“那个地方不好打车。”
沈砚清没有再拒绝。
车从厉家山莊出来,驶入南城的主道。早高峰的车流很密,黑色的迈巴赫在车流中缓缓前行,像一条大鱼在鱼群里游动。厉司霆开车,沈砚清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的转向灯滴答声。
“你怎么知道第七人民医院的?”厉司霆问。
“有人打电话告诉我。”
“谁?”
“不知道。他说他欠苏静的人情。”
厉司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苏静——你生母?”
“嗯。”
“她在第七人民医院?”
“精神科。三楼。”
厉司霆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吗?”
沈砚清看着窗外。车窗外是南城的街道,早餐店的蒸汽从卷帘门里涌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推着早餐车。
“不信。”他说,“但我需要去看看。”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第七人民医院在一片老居民区的后面,灰色的楼房,铁栅栏门,门口的牌子已经褪色了——“南城第七人民医院”几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院子里有几棵法国梧桐,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厉司霆把车停在门口。
“我陪你进去。”
“不用。”沈砚清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你在车里等我。”
他走进医院的大门。
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拖地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像发霉一样的甜味。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有几道裂缝。墙上的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挂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看手机。
“请问精神科在几楼?”
女人头也没抬。“三楼。电梯在右边。”
沈砚清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一股尿味。他走进去,按了三楼。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走廊很长,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有几坏了,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的萤火虫。两边是绿色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扇小窗,嵌着铁丝网。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某种更深的、更沉的气味——是绝望。被关在这里太久的、被世界遗忘的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气味。
沈砚清沿着走廊往前走,看着每一扇门上的编号。301、302、303——305。
他在305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小窗很高,他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瓶。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瘦,瘦得像一张纸。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太长了,挽了两道。她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白色的头发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
沈砚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那张照片。白色的连衣裙,披着的长发,回头望着镜头,耳朵上戴着一颗珍珠耳坠。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现在那个背影瘦得像一张纸。头发全白了,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他伸手推门。门没有锁。
他走进去。
女人没有回头。
“苏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女人没有动。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蓝色的灰,是那种——被水洗了太多次、颜色都褪尽了的那种灰。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皮肤像揉皱的纸。嘴唇很,起了一层白皮。
但她的鼻子,她的眉骨,她脸型的轮廓——和沈砚清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肩膀上移到了她的膝盖上,久到走廊里的光灯又灭了一。
“砚清。”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的树叶。沙沙的,脆脆的,像随时会碎。
沈砚清的眼眶热了。
“妈。”
苏静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在他左眼尾的泪痣上停了一下。
“你长大了。”她说,“长得真好。”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头很细,像一只被风的鸟爪。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
“妈,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很久了。”她想了想,“多久了?我记不清了。”
“十五年。”
“十五年。”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这么久了吗?”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苏静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巴,从嘴巴移到下巴。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敢确定是真的,所以要一寸一寸地看清楚。
“你像你爸。”她说。
沈砚清愣了一下。“我爸?沈仲谦?”
苏静摇头。“不是他。”
沈砚清的呼吸停了。“那我是谁的儿子?”
苏静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门口。
厉司霆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安静得像一截影子。深蓝色的西装在光灯下变成了一种冷冷的、近乎黑的颜色。他的目光落在苏静脸上,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是谁?”苏静问,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厉司霆。厉家的人。”
苏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沈砚清的手背。“厉家?”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像风一样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你怎么和厉家的人在一起?”
“妈——”
“离开他。”苏静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砚清,听妈的话,离开厉家的人。他们——他们——”
她开始咳嗽。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她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沈砚清扶住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病号服上。
“妈,你冷静一点。”
苏静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成这样的人该有的。“你爸——你爸是被厉家的人害死的。”
沈砚清的心脏停了一拍。
“我父亲不是沈仲谦?”
“不是。”苏静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了光,要把看见的一切都说出来,“你爸叫沈砚清。对,和你同名。他是沈仲谦的弟弟——沈家的次子。”
沈砚清的脑子一片空白。
沈仲谦的弟弟。沈家的次子。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沈家的家谱里没有这个名字,沈家的画像里没有这张脸,沈家的任何人口中都从来没有出现过“沈家次子”这四个字。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死了。被厉家的人害死的。”苏静的眼睛红了,“厉正鸿——厉家的老头子。他了你爸。”
走廊里的光灯又灭了一,光线暗了一些。沈砚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妈,你慢慢说。从头说。”
苏静闭上眼睛。
“你爸和我是在大学认识的。他学建筑,我学音乐。我们相爱了。但沈家不同意——我是孤儿,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沈家的老头子——你爷爷,沈家老爷子,不同意这门婚事。他给你爸安排了一门亲事,赵家的女儿。赵芸。”
沈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你爸不肯。他和家里闹翻了,带着我私奔。我们去了南方,在一个小城市里住下来。你在那里出生的。他给你取了自己的名字——砚清。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了沈家,你就替他回去。”
“后来呢?”
“后来——沈家老爷子去世了。沈仲谦成了沈家的家主。他找到你爸,说愿意和解,让他回沈家。你爸信了。他带着我和三岁的你,回了南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回南城之后,你爸发现不对。沈仲谦不是要和解——他要把你爸骗回来,夺走你爸手里的一份东西。一份你爷爷留给你爸的遗产——沈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你爸不肯给。他说那是爷爷留给他的,是他应得的。沈仲谦就找厉家的人帮忙——厉正鸿。厉正鸿答应帮沈仲谦解决这件事。条件是——”
她停下来,看着门口的厉司霆。
“条件是什么?”沈砚清问。
“条件是你爸手里的那份股份,分一半给厉家。”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死了。”苏静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车祸。刹车失灵。和你爸——和厉伯衡一模一样的死法。”
沈砚清闭上眼睛。
刹车失灵。厉伯衡也是刹车失灵。同一种死法。同一个人下的手。
“你爸出事之后,我带着你跑了。我去了石桥村,把你托给陈德厚夫妇。我要去找证据——证明你爸是被害死的证据。但我没有找到证据,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厉正鸿。”苏静的声音在发抖,“他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我。他说,如果我闭嘴,他就放过你。如果我不闭嘴——”
她没有说下去。
沈砚清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绷了十五年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所以你被关在这里。”
“他说,只要我在这里待着,不出去,不联系任何人,他就不会动你。我答应了。”
“十五年。你在这里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苏静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我不后悔。你活着。你长大了。你长得这么好。这就够了。”
沈砚清低下头。
他的眼泪落在苏静的手背上。
苏静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别哭。”她说,“妈妈在这里。妈妈哪儿也不去了。”
二
沈砚清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小时。
苏静说了很多话。她说沈砚清小时候的事——他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一岁会走路。他第一次叫“妈妈”是在一个下雨天,她抱着他在窗前看雨,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妈”。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她说沈砚清的父亲——另一个沈砚清。说他很高,很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说他喜欢在晚上弹吉他,弹得不好,但很认真。说他最爱唱的一首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唱的时候总是跑调,但每次都唱得很用力。
“你爸走的那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沈砚清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十一点的时候,护士来了。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
“探视时间到了。”
“再给我十分钟。”
“不行,这是规定。”护士看了一眼苏静,“她该吃药了。”
沈砚清站起来,弯下腰,在苏静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妈,我会来接你的。”
苏静摇头。“不要来。这里不安全。”
“我会来接你的。”他重复了一遍,“等我。”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厉司霆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走吧。”
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砚清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被灰尘和脚印弄脏了。
“你听到了?”沈砚清问。
“听到了。”
“你爷爷了我爸。用同样的方式了你爸。”
“对。”
“你打算怎么办?”
厉司霆没有回答。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消毒水味道更浓了,混着从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呻吟声,像一头受伤的兽在低吼。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沈砚清眯了一下眼。院子里法国梧桐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不是银杏,是法国梧桐,叶子更大,声音更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我会查清楚。”厉司霆说。
“查清楚之后呢?”
“之后——该谁偿命,谁偿命。”
沈砚清看着他。厉司霆站在阳光下,深蓝色的西装被照得发亮,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流。
“包括你爷爷?”
厉司霆没有回答。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沈砚清坐在副驾驶。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灰色的楼房,生锈的铁栅栏,褪色的招牌,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头歪着,嘴角流着口水。
“厉司霆。”
“嗯。”
“你之前说,你娶我是为了利用我对付沈家。”
“对。”
“现在呢?”
厉司霆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青筋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现在,”他说,“沈家和厉家,是一家。”
沈砚清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车驶入主路,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加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灰色的楼,绿色的树,红色的招牌,蓝色的人。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爷爷了我爸。”他说,“你爸也是他的。我们是同一种人。”
“哪种人?”
“被亲人背叛的人。被抛弃的人。不该活着的人。”
车里安静了很久。
“沈砚清。”厉司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不是不该活着的人。”
“那我是谁?”
“你是苏静等了十五年的人。你是沈砚清——真正的沈砚清。”
沈砚清睁开眼睛。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转过头,看着厉司霆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很硬,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厉司霆。”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厉司霆没有回答。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泛白了,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沈砚清看着那只手。
十五年前,有一只这样的手,在黑暗中捂住他的嘴。骨节分明,用力到微微发颤。那只手很暖。
他伸出手,放在厉司霆的手旁边。两只手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他没有碰。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从厉司霆手背上散发出来的温度。
厉司霆没有把手移开。
车在南城的街道上行驶,穿过闹市区,穿过商业街,穿过居民区。窗外的世界在流动,嘈杂的,鲜活的,每一个人都在过自己的子。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两个人,两个人的手放在同一个扶手上,距离只有几厘米。
回到厉家山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车停在山顶的宅邸门口。福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灰棉被。
沈砚清下车,走了两步,停下来。
“厉司霆。”
“嗯。”
“我会接她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我知道。”
“你会帮我吗?”
厉司霆站在车旁边,深蓝色的西装在灰暗的天色下变成了一种近乎黑的颜色。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清脸上,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会。”
沈砚清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宅邸。
走进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厉司霆还站在车旁边,没有动。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样站着,看着沈砚清走进去。
沈砚清转过身,走进大厅。
大厅里很安静。水晶吊灯没有开,灰暗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照成一种冷冷的、近乎蓝的白色。
他走上楼梯,走到三楼,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碗面的碗——他早上洗过了,放在床头柜上,忘了拿下去。碗底还有一点水的痕迹,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他坐在床上,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他写了很多字。
“苏静。我的母亲。在第七人民医院精神科三楼305。被厉正鸿关了十五年。”
“我的父亲叫沈砚清。沈家的次子。被厉正鸿害死了。刹车失灵。和厉伯衡一样的死法。”
“厉正鸿了两个人。可能更多。”
“我要查清楚。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灰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像铅笔痕迹一样的灰线。他看着那道灰线,想起苏静说的话——“你爸走的那天,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丝绸的枕套凉凉的,滑滑的。他想起石桥村的枕头,棉布的,硬硬的,枕芯是荞麦壳的。那个枕头不好睡,但那是他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沈家的私生子?是沈仲谦的外室生的野种?是沈家次子的儿子?是被厉正鸿害死的人的儿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母亲在精神病院里被关了十五年。他的父亲被人害死了。而害死他的人,就住在这座房子的某个房间里,每天喝着茶,看着书,偶尔对他说一句“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
沈砚清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半山的银杏林。七月的叶子绿得发黑,在灰暗的天色下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近乎墨色的绿。远处的南城天际线被雾气吞掉了大半,高楼大厦的顶端消失在灰色的天空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墨绿色的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
三
厉司霆在书房里坐到天黑。
没有开灯,没有看电脑,没有翻文件。他坐在书桌前,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抵着拇指。窗外的天从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路灯亮了,从山脚下开始,一盏一盏,像有人在天黑之前匆匆忙忙地点亮了所有的灯。
他在想苏静的话。
“你爸是被厉家的人害死的。”
“厉正鸿了你爸。用同样的方式了你爸。”
同样的方式。刹车失灵。他的父亲厉伯衡,十五年前,车祸,刹车失灵。沈砚清的父亲——另一个沈砚清——也是车祸,也是刹车失灵。
同一个人。同一个手法。
他的爷爷。厉正鸿。
厉司霆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下棋。爷爷说,下棋最重要的是不能心软。该吃的子就要吃,该的就要。心软的人赢不了。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该的人就要。亲生儿子也不例外。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程越,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十五年前,沈家次子的死亡记录。车祸。刹车失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家次子?沈家有次子吗?”
“有。叫沈砚清。和沈砚清同名。”
“……是。我查到了联系您。”
厉司霆挂断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南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他想起沈砚清今天在车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泪痣照得很清楚。他说“你爷爷了我爸”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叶。
还有他的手。放在中央扶手上,和他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他没有碰。但他也没有移开。
厉司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留下的。那天他在厉家的后山爬树,摔下来,手背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很多,他没有哭。爷爷在旁边看着,说“哭什么,这点伤算什么”。
他记得那天沈砚清也在。不——不是沈砚清。是另一个沈砚清。那个被他爷爷害死的人。
他闭上眼睛。
沈砚清说“我们是同一种人”。
被亲人背叛的人。被抛弃的人。不该活着的人。
他不是不该活着的人。
沈砚清也不是。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站在沈砚清的房间门口。门缝下面透出一小片光,橘黄色的,暖暖的。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门前,离门板只有几厘米。
他没有敲。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只剩门缝下面的那片橘黄色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厉司霆。”
他停下来。
“嗯。”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不久。”
门开了。沈砚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灰色的睡裤,赤着脚。头发有些乱,左眼尾的泪痣在走廊的暗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小片模糊的阴影。
“进来。”他说。
厉司霆走进去。
房间里的灯是床头柜上的那盏台灯,铜质的,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调到最暗的档位。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床的一角,照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滩流淌的蜂蜜。
沈砚清坐在床上,厉司霆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
两个人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
“睡不着?”沈砚清问。
“睡不着。”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厉司霆,你恨你爷爷吗?”
厉司霆沉默了很久。
“恨。”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是厉家的人。”厉司霆的声音很轻,“厉家的人,不能动厉家的人。这是规矩。”
“他动了。他了你爸。”
“对。所以规矩是假的。”厉司霆抬起头,看着沈砚清,“没有规矩。只有权力。谁有权,谁说了算。”
沈砚清看着他。台灯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泪,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从眼睛的深处涌上来,快要溢出来了,但还没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拿到证据。公开。让他身败名裂。”
“然后呢?”
“然后——他该去哪去哪。监狱,,都行。”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我做什么?”
厉司霆看着他。目光很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恨,不是怨,是某种更深的、更热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只需要——活着。”
沈砚清愣了一下。
“活着?”
“对。活着。别死。别像我爸一样,别像你爸一样。”厉司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活着,就好。”
沈砚清低下头。
台灯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上,把他的头发照成一种深棕色的、暖暖的颜色。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心脏的问题,是某种——被触动了的东西。
“厉司霆。”
“嗯。”
“你今天说,你娶我是为了利用我。”
“对。”
“现在还是吗?”
厉司霆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沈砚清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的灯光。
“不是了。”厉司霆说。
沈砚清看着他。
“那是什么?”
“是别的。”
“什么别的?”
厉司霆伸出手。手指悬在沈砚清的脸前,离他的泪痣只有几厘米。
“这个。”他说,“你左眼尾的这颗泪痣。”
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泪痣上。
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砚清没有躲。
厉司霆的手指在他泪痣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沈砚清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尾。厉司霆的手指留下的温度还在,暖暖的,像一滴热水落在皮肤上。
他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丝绸的枕套凉凉的,滑滑的。但他的左眼尾是热的。
他闭上眼睛。
在楼下,厉司霆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碰过沈砚清泪痣的那手指。
他把手指握成拳头,像要把那个温度攥进骨血里。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做的。
在月光下,把另一个人的温度攥进手心里。
等了十五年。
现在,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