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帐,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关河的湿气息。铁柱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笔直,嘴里却憋不住话:“从九品!老子是从九品了!”阿禄跟在后面,难得没有怼他,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温砚安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升职的文牒,纸张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八品修武郎”。五个字,端端正正,盖着将军的印。他把文牒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包已经空了的梅。
“怎么,嫌低?”顾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
温砚安摇了摇头:“不低。我只是在想,修武郎是做什么的。”
“管文书,参赞军务,给将军出主意。”顾守安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他的侧脸,照着眼角那颗小痣,“你擅长的那些。”
温砚安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身后的大帐灯火通明,前面的营地一片漆黑。铁柱和阿禄的斗嘴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
“你呢?”温砚安忽然问,“武信骑尉,做什么的?”
顾守安沉默了一会儿:“管骑兵斥候,巡查敌情。”
“那以后你出去巡哨,我是不是就不用跟着了?”
顾守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笑,可温砚安觉得他在笑。
“你跟着也没用,你跑不过我。”
温砚安撇了撇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跑不过顾守安,这是事实。他打不过顾守安,这也是事实。可他今天升了正八品,和顾守安只差一阶。他攥了攥拳头,把手心里的汗蹭在裤腿上。
“总有一天,”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会比你跑得快。”
顾守安没有回答。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可温砚安觉得那就是笑。
“嗯。”他说,“我等着。”
两个人走回营帐,铁柱和阿禄已经蹲在门口等他们了。铁柱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腰间的佩刀:“从九品!老子也能佩刀了!”阿禄蹲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份文牒,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上面的字会跑掉。
温砚安靠着营帐坐下来,抬起头看着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少,风从关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马嘶的声音。他想起将军念那份名册时的语气——平淡的,没有感情,像是在念一份菜单。可他记住了那句“心思活络,善于观察”。这是他在新兵营里,得到的第一句夸奖。
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包空了的梅。纸包皱巴巴的,他攥了攥,又塞回去。
“明天,”他说,“我去找斥候队的李大哥,再借几份巡查记录来看看。”
顾守安“嗯”了一声。
铁柱在旁边嘴:“你都升官了,还看那个嘛?”
温砚安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那天在将军帐中,陆镇山问他“你怎么知道鞑靼人会在那个时辰动手”,他说“我问过打更的老王头”。不是他聪明,是他问的人多。长乐街上的老人都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没有烂笔头,可他有一张嘴,能问,能记,能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拼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靠在营帐上。夜风还在吹,铁柱和阿禄还在斗嘴,顾守安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他在风声和说话声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温砚安去找斥候队的李大哥。李大哥正在刷马,看见他来,咧嘴笑了:“哟,修武郎大人来了。”
温砚安脸一红:“李大哥别打趣我。”
“谁打趣你了?”李大哥把刷子往水桶里一丢,拍了拍手,“将军亲自点的名,整个斥候队都知道了。说新兵营里出了个脑子好使的,把鞑靼人的行军路线都摸清了。”他上下打量温砚安,摇了摇头,“看着也不像多聪明的人啊。”
温砚安没有接话,只是说:“李大哥,我想借几份巡查记录看看。”
李大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从营帐里抱出一摞纸,往他怀里一塞:“看吧,看完了还我。”
温砚安抱着那摞纸,蹲在营帐门口,一页一页地翻。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雨水洇花了,有的地方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无事”“未见敌踪”“平安”。可他把每一份都看完了,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把那些“无事”和“平安”底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远处的校场上,新兵们正在出,号子声此起彼伏。顾守安站在中军帐外面,和一个副将说着什么,腰间的佩剑在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温砚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潦草的记录。
京城,宫门外。
温念霜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木簪挽着,背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里头装着几本医书和两件换洗衣裳。宫门外的长街喧闹如常,卖糖葫芦的、挑担子卖菜的、赶着驴车拉货的,挤了一路。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宫墙里的沉闷都吐出去,然后迈开步子,往长乐街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可步子轻快,像是脚底下装了弹簧。一路上有人看她,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走在街上,衣裳素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里头才有的规矩劲儿。她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是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长福门的小院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挤进去,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娘——”
画桡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瘦了一些、可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愣了一瞬,然后帕子掉了,手捂住了嘴。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回来了。”念霜笑着,张开胳膊,像小时候那样。
画桡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眉头拧着,嘴里念叨:“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宫里是不是吃不饱?你师父是不是又让你抄方子抄到半夜?”她的手从念霜的手摸到胳膊,又从胳膊摸到肩膀,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念霜由着她摸,笑吟吟的,也不躲。
“淑妃娘娘可还好相处?”画桡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师父顾太医身体还好吗?上回你托人带信说他咳了半个月,吃了药可好些了?还有你那个同屋的采苓,她上次说想家,现在好些了没有?”
念霜被问得来不及回答,只是一直笑:“都好,都好。淑妃娘娘赏了我一盒桂花头油,说让我带回来给您。师父的咳嗽好了,就是还念叨我开的方子太猛,说小姑娘家家的,下手没个轻重。采苓她娘上个月来看她了,带了一大包枣子,分了我半包。”
画桡听着,点着头,眼眶却有些红。她别过脸去,假装去倒茶,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念霜坐在桌前,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桌椅上多了几道划痕,窗台上的花瓶里着几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野花,已经了,可还在那里。她爹温秀才的书房门口堆着几摞书,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爹呢?”
“书院还没散,要晚些才回来。”画桡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瘦了,得好好补补。晚上给你炖鸡。”
念霜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哥哥呢?”她问,语气很随意,“书院也该下课了吧,他怎么还没回来?”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像是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画桡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动。她把茶碗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可碗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咔嗒”,在安静里格外响。她没有看念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着。
念霜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画桡,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白。
“娘?”她的声音轻了些。
画桡抬起头,张了张嘴,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念霜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你哥哥他……”画桡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参军了。去边关了。”
念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她看着画桡的眼睛,看着那双红了的、湿了的、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的眼睛,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她想起上次见哥哥,还是她进宫之前。砚安站在魏记门口,帮她拎行李,嘴里说“你一个姑娘家去宫里,可别闯祸”,可手上把包袱系得紧紧的,怕散了。她当时回了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
画桡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东西。“两个多月前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可已经在努力稳住了,“那孩子,不是一个人跑的。那天晚上,他和我们商量好的。”
念霜抬起头,看着画桡。
“你霜序姨也在。”画桡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跪在我和他爹面前,说他不想一辈子待在书院里,说他想去边关看看,说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拦不住。霜降也说了,拦不住的。”
念霜没有说话。
“我们给他缝了银子,里衣的夹层里,一层一层缝结实了。霜降给了五百两,我没要那么多,只拿了一半,又添了些体己。”画桡的手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像是在缝什么东西,“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巷口,他说‘娘,等我回来’。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走到街尾,拐了弯,就看不见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没擦,就让它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