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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温宫遇刺的消息,当天就加急送回了洛阳。

宫里宫外,一下子炸开了锅。

小皇帝在行宫“静养”,居然在护卫重重之下,在光天化之下,遭遇死士刺!刺客埋伏在落叶之下,用毒弩毒刀,目标明确,就是要皇帝的命!要不是光禄勋耿承多留了个心眼,带人暗中跟着,后果不堪设想。

朝堂上,太尉李固第一个就炸了。老头子气得胡子直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负责京师和皇宫卫戍的大将军梁冀(虽然刺发生在温宫,但卫戍总责在他),厉声质问:“陛下移驾温宫,乃为静养!何以贼人如入无人之境?刺客所用,乃军中毒弩!其来路,大将军作何解释?!今可刺驾于温宫,明是否就要血溅这德阳殿?!”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指梁冀与刺有关。

梁冀脸色铁青,出列辩驳,声音依旧沉稳,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怒意:“太尉慎言!陛下遇刺,臣亦痛心疾首!然温宫卫戍,乃光禄勋耿承、卫尉马严具体负责,一应人手调度,臣并未直接手。刺客所用兵器,来历不明,岂可妄断?臣已责令有司彻查,绝不姑息!”

司徒胡广等几位重臣也纷纷出言,要求严查,加强宫禁,并提议召回陛下,以确保安全。

梁太后端坐珠帘之后,一直没说话。直到下面吵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

“皇帝在温宫遇刺,乃奇耻大辱,更是滔天大罪!着令廷尉、司隶校尉,会同光禄勋耿承,严查此案!凡有牵连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梁冀身上:“至于皇帝…温宫经此一事,已非静养之地。然京城近亦多事,秋狝在即,车马繁杂。皇帝年幼受惊,不宜再受奔波劳顿。暂且…仍留温宫,由耿承、马严加意护卫,无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待案情明朗,再议回銮之事。”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让皇帝回来?留在刚刚出了刺案的温宫?但细一想,又似乎有道理。温宫刚经过清洗(耿承的报信里提到了内部清理),防卫必然森严到极点。京城现在确实暗流涌动,秋狝又要开始,各路人马汇集,反而更乱。把小皇帝放在一个相对封闭、完全由太后亲信掌控的地方,似乎更安全。

梁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躬身:“太后圣明。”

李固等人虽然担心,但太后理由充分,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反驳。

朝会不欢而散。但“皇帝遇刺”这件事,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每个人心里。尤其是,在秋狝即将开始的这个节骨眼上。

接下来的几天,洛阳气氛诡异。廷尉和司隶校尉的人四处查案,抓了一些人,大多是温宫原先的低级官吏或仆役,但都问不出什么实质内容。刺客死的死,逃的逃,线索似乎断了。

梁冀府邸闭门谢客,但他麾下的将领和亲信,活动却频繁起来。京城卫戍部队的调动,明显比平时多了。

秋狝的子,到了。

皇家猎场设在洛阳西郊的广成苑,地方极大,有山有林有草原。这一天,旌旗招展,鼓号喧天。皇室宗亲、公卿大臣、禁军精锐,浩浩荡荡,人马喧嚣。

梁冀作为大将军,总揽秋狝事宜,一身戎装,高踞马上,顾盼生威。宗室诸王、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清河王刘蒜也在其中,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亲王猎服,身姿挺拔,在一众或肥胖或萎靡的宗室中,显得格外英气,也…格外扎眼。

祭天、誓师仪式后,狩猎开始。号角长鸣,骑士们呼喝着纵马驰入山林草场,猎犬狂吠,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梁冀没有亲自下场,他坐镇中央大帐,听着各处报来的猎获消息,脸上带着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不时有将领或官员进来禀报事务,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一骑快马从猎场深处狂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到了大帐前滚鞍下马,连滚爬爬冲进来,嘶声大喊:

“大将军!不好了!清河王…清河王出事了!”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看向那报信的校尉。

梁冀眉头一皱:“慌什么!清河王怎么了?慢慢说!”

校尉喘着粗气,脸上毫无人色:“清河王…王爷今兴致高,独自追一只白狐,进了西山那边的老林子…末将等护卫不及,跟丢了!等找到的时候…发现…发现王爷的坐骑惊了,王爷…王爷坠马,摔进了…摔进了狼谷!”

“狼谷?!”有人失声惊呼。那是猎场里一处险地,谷深林密,听说真有狼群出没。

梁冀“霍”地站起,脸上露出“震惊”和“焦急”:“岂有此理!护卫何在?!立刻点兵,随本王去救人!快!”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朝帐外走,同时一连串命令下达:“调北军最精锐的斥候营,立刻进狼谷搜索!调太医署最好的外伤医官随行!封锁狼谷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擅入,以免惊扰狼群,危及王爷性命!”

命令条理清晰,反应迅捷,完全是一副全力救人的架势。

大帐内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担忧,有人疑惑,也有人眼神闪烁。

太尉李固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大将军,老臣随你同去!”

梁冀脚步不停:“太尉年高,且在帐中安坐,等候消息。救人如救火,迟则生变!”说完,已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朝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

李固被他噎了一下,看着梁冀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帐内神色各异的众人,重重哼了一声,坐回原位,但手却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清河王刘蒜狩猎坠入狼谷,生死不明!大将军梁冀已亲自带兵去救!

整个猎场的喧嚣,似乎都停滞了一瞬,然后,是更加压抑的躁动。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狼谷那边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

终于,又有快马回报。这次是梁冀派回来的人,脸上带着“沉痛”:

“禀报诸位大人…大将军已找到清河王…但…但王爷他…坠谷时伤势过重,又…又遭狼群…已…已不幸薨逝了…”来人声音哽咽,匍匐在地。

大帐内死寂一片。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薨逝”二字,还是让人心头巨震。

“尸体呢?”李固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狼谷险峻,又…又有狼群环伺,大将军只能抢回王爷部分…遗骸,已装入敛具。大将军正亲自护送,稍后便回。”

李固身子晃了晃,被旁边人扶住。他死死盯着那报信之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清河王刘蒜,这个最有贤名、也最被梁冀忌惮的宗室亲王,就这么“意外”死在了秋狝猎场,死在了…狼谷。

真的是意外吗?

没人敢问。至少,现在没人敢当着梁冀的面问。

当梁冀带着队伍,护送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敛具回到大帐时,天色已近黄昏。梁冀甲胄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疲惫”和“沉痛”,一下马,就向众人拱手,哑声道:“冀…救援来迟,愧对清河王,愧对先帝,愧对太后与陛下!请太后与陛下,治冀之罪!”

他姿态放得极低,情真意切。

很快,清河王“狩猎坠谷,不幸遇难”的消息,连同梁冀“悲痛”的请罪奏表,一起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皇宫,和…城外的温宫。

温宫里,刘炳是第二天中午收到消息的。

耿承亲自来禀报的,脸色很不好看。说完,他补充了一句:“廷尉和司隶的人,在狼谷外围,抓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猎户,正在审。另外…咱们在洛阳的人递来消息,说大将军府里,昨夜后门悄悄抬出去一具尸体,看身形穿着,像是…之前常去大将军府的那位陈太医家的一个老仆。”

刘炳正在喝药,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小口把药喝完。

陈太医早就被太后抓了,他的老仆却死在了梁冀府后门。是灭口?还是别的?

清河王死了,在秋狝猎场,在梁冀眼皮底下,“意外”坠入狼谷,死于狼口。死无对证,现场恐怕也被“清理”得净净。就算有人怀疑,又能如何?梁冀的姿态做得十足,亲自救援,悲痛请罪。

净,利落。一如他铲除异己的一贯风格。

“耿将军,”刘炳放下药碗,声音因为生病还有些哑,“温宫这边,还要继续查。宫里…太后那边,有什么旨意吗?”

耿承摇头:“太后尚无新旨意。只是严令,加强戒备。”

刘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清河王的死,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朝中制衡梁冀的最大一面旗帜,倒了。太后想必此刻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寒意和…无奈。

梁冀的权势,经过此事,恐怕会更上一层楼。至少,短时间内,无人再敢直撄其锋。

而自己这个“侥幸”从刺客手中逃生的小皇帝,在梁冀心中的威胁等级,恐怕要重新评估了。是觉得他命大,暂时动不得?还是认为,该加快速度,在他长大、在太后找到新的“备选”之前,彻底解决?

刘炳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时间,更紧迫了。

他必须让太后,让朝中那些还对汉室存有希望的人,看到他的“价值”,看到除了他,梁冀不会容忍任何其他“备选”。他要让自己,成为唯一的选择,也让梁冀的每一次针对,都付出更明显的代价。

“小桓的伤,好些了吗?”他忽然问。

耿承愣了一下,答道:“皮肉伤,已无大碍。”

“嗯。”刘炳躺回枕上,看着帐顶,“耿将军,马校尉,这些子,辛苦你们了。”

“此乃臣等本分。”

“等回了洛阳…”刘炳慢慢闭上眼睛,像是自语,又像是承诺,“我不会忘记的。”

耿承心中一震,深深看了床榻上那瘦小的孩子一眼,躬身行礼,悄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安静。刘炳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秋狝这场大戏,梁冀赢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他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在梁冀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身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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