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王的死,像块大石头砸进水里,表面看,没几天就平静了。朝廷按亲王礼下葬,追封,一套程序走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水面下的暗流,急得很。
温宫这边,查来查去,最后抓了几个“勾结外贼、疏于职守”的低级官吏和仆役,砍了头,算是给了遇刺案一个交代。至于刺客是谁派的,毒弩哪来的,没人再提。耿承和马严把行宫守得铁桶一样,连只外头的苍蝇都难飞进来。
洛阳城里,气氛更怪。梁冀闭门不出,说是“悲痛自责”,可大将军府前车马就没断过,夜里也常有人影进出。北军几处营盘,悄悄换了防,调动的都是梁冀心腹将领的人马。
太尉李固气得病了一场,躺了几天,起来后头发全白了。他去见太后,在宫中二人说了很久,出来时,李固腰背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太后那边,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宫里的用度又减了,说是皇帝在温宫养病,宫中应节俭。但长乐宫的守卫,明显又加了一倍。
刘炳在温宫,每天“养病”。身体其实好多了,但他依旧装得虚弱,只在院子里活动。他在等,等洛阳的消息,也在等一个机会。
这天,小桓从外面回来,脸色有点不对。他凑到刘炳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阿禾…递消息出来了。”
刘炳精神一振:“说。”
“阿禾说,宫里最近…在偷偷准备东西。”
“什么东西?”
“小的…小的不太认得全,他画了几个样子。”小桓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歪歪扭扭,像个小房子,又像个小箱子,还有…像是个小床?
刘炳看着,眉头慢慢皱起。这画的…像是孩童用的器物?缩小版的?
“还有吗?”
“阿禾还说,太后最近,常召一个姓宋的老嬷嬷说话。那嬷嬷,是早年伺候过…伺候过章帝朝一位小皇子的母。”
刘炳心猛地一沉。太后在准备孩童用品,咨询带过小皇子的老母…她在为谁准备?
一个新的、更小的“备选”?
是了,清河王死了,自己这个冲帝又“体弱多病”,太后必须做两手准备。找一个年纪更小、更容易控制、最好跟梁冀半点关系没有的宗室幼儿,从小养在宫里…
那他呢?他这个现任皇帝,一旦失去“唯一性”…
“阿禾还听到什么?”刘炳声音发紧。
“就这些。现在宫里管得严,消息难传。阿禾也是冒了大险,才递出这点。”
刘炳挥手让小桓下去。他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
太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她已经不看好自己能“长大”了。也许,在她眼里,自己几次三番“遇险”、“重病”,能活到哪天都不一定。找一个更小的孩子养着,万一自己“不行了”,立刻就能顶上去,不至于让皇位空悬,给梁冀可乘之机。
这想法没错。但对刘炳来说,这是致命的威胁。
他必须让太后看到,他能活,而且,有价值活下去。
可怎么做?继续装病扮弱,只会让她更想换人。展现锋芒?立刻会招来梁冀的毒手。
两难。
几天后,耿承来报,说洛阳有旨意,太后体恤陛下久居行宫寂寥,特派中常侍曹腾,前来问安,并送些秋时鲜果品。
曹腾?梁冀的心腹?
刘炳和耿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警惕。
“什么时候到?”
“明午后。”
“知道了。耿将军,一切照旧,严密戒备。他带来的东西,照例查验,人…只准他带两个随从进内院。”
“是。”
第二天,曹腾果然来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见了刘炳,大礼参拜,言辞恭敬得不得了。带来的各色时鲜,堆了半屋子。
“太后娘娘甚是挂念陛下,每每提起,都心疼落泪。嘱托奴婢,定要亲眼看看陛下是否安好。”曹腾说着,目光在刘炳脸上身上仔细扫过。
刘炳靠在王氏怀里,脸色刻意显得苍白些,精神也蔫蔫的,偶尔低咳两声,一副久病未愈的样子。但对曹腾的问话,他能简单答两句,眼神也不像之前那么完全空洞,似乎“好转”了些。
“有劳阿娘挂念…咳咳…我好多了…就是夜里…有时还睡不踏实…”刘炳断断续续地说。
曹腾连连点头:“陛下洪福齐天,定能早康复。太后娘娘说了,等陛下大好,就接陛下回宫。宫里…最近可热闹了,太后娘娘让人收拾了西边的撷芳殿,说是给…给陛下后读书用,宽敞亮堂。”
撷芳殿?那是离长乐宫很远的一处偏殿,以前从没听说过要给他用。
刘炳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点孩童的欣喜:“真的?大吗?有…有花园吗?”
“有,有,花木正好呢。”曹腾笑得更慈祥了,又闲话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曹腾,耿承回来,脸色凝重:“陛下,他此行,怕不只是问安。”
“当然不是。”刘炳坐直身体,脸上病容褪去大半,“他是替梁冀来看看,我这个皇帝,到底病成什么样了,还有没有‘价值’。也是替太后…或者他自己,来探探路。”
“探路?”
“看看温宫的防卫,看看我的状态,也看看…有没有机会。”刘炳看向窗外,“梁冀最近太安静了,这不正常。清河王刚死,他需要时间消化胜利,也需要…谋划下一步。对我,是是留,他该有决断了。”
耿承握紧刀柄:“陛下放心,有臣等在,绝不让宵小得逞!”
刘炳点点头,没说话。他相信耿承的忠诚和能力,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忠诚和刀剑就能挡住的。
又过了几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洛阳传来——太尉李固,再次上书,这一次,他不是弹劾梁冀,而是以“年迈多病,不堪重任”为由,坚决请求辞去太尉之职,告老还乡!
消息传到温宫,连耿承都愣住了。
“李太尉…这是…”耿承难以置信。李固是朝中清流领袖,是制衡梁冀最重要的一块石头。他若走了…
“以退为进。”刘炳缓缓道,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轻轻敲着棋盘,“他在太后,也在…朝中那些还有良心的人。”
“?”
“梁冀权势熏天,清河王死得不明不白,我这皇帝朝不保夕。李太尉看不到希望,又不愿同流合污,只能走。他这一走,是表态,是绝望,也是…最后一声警钟。他在告诉太后,也告诉所有人,这朝廷,快要姓梁了。”
耿承倒吸一口凉气:“那太后…”
“太后不会准的。”刘炳放下棋子,“至少,不会立刻准。她会挽留,会安抚。但李太尉去意已决,恐怕…拖不了多久。”
果然,洛阳很快又有消息,太后下旨抚慰李固,驳回了他的辞呈,让他“安心养病”,但太尉府的事务,已暂时交由司徒胡广“兼理”。这等于架空了李固。
紧接着,又一道旨意下来:因皇帝久病,太后忧思劳神,亦感不适,着令大将军梁冀,加“录尚书事”,协助处理常政务。
录尚书事!这意味着,梁冀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甚至决定国家最高行政事务的审议和决策!权力更进一步!
“梁冀这是要…总揽朝政了。”马严听到消息,脸色发白。
耿承一拳砸在案上,牙关紧咬。
刘炳却异常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李固的退,梁冀的进,都是意料之中。太后在步步退让,或者说,在无奈地妥协,以换取暂时的平衡,或者…为她暗中准备的那个“小皇子”,争取时间。
“陛下,我们…”耿承看向刘炳,眼神里有愤怒,也有迷茫。他们这些武人,忠于太后,忠于皇帝,可面对朝堂上这种软刀子割肉般的倾轧,有力无处使。
刘炳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耿将军,马校尉,若是…若是太后要你们听命于大将军,你们听吗?”
耿承和马严同时一愣,随即,耿承斩钉截铁道:“臣等只知奉太后懿旨,护卫陛下!其他乱命,恕难从之!”
马严也重重点头。
刘炳看了他们片刻,轻轻笑了:“好。记住你们今天的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洛阳方向。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李固要走了,梁冀大权在握,太后在准备后路…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也许,该做点更冒险的事了。不能再被动地等,等太后抉择,等梁冀下手。
他要主动,把水搅得更浑,把一些人,到明面上来。
“耿将军,”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帮我做两件事。”
“陛下请吩咐。”
“第一,想法子,让洛阳的人知道,我在温宫,病情大有好转,已能读书习字,过些时,或许就能回宫了。消息要真,但传得要‘巧’,最好是…从太医署,或者宫里其他不起眼的渠道漏出去。”
耿承眼神一凝:“陛下,这是要…”
“让该着急的人,着急起来。”刘炳顿了顿,“第二,派人盯紧洛阳城几个城门,尤其是夜间。留意有没有…马车深夜出入,车上载的,是不是…特别小的孩子,或者,有没有生面孔的妇人带着幼儿进城。特别是…往皇宫方向去的。”
耿承瞬间明白了刘炳的意图,心头巨震:“陛下是怀疑,太后她…”
“只是猜测。但盯紧了,没错。”刘炳打断他,“记住,要绝对小心,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大将军府和长乐宫的人。”
“臣…明白!”耿承用力抱拳,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开始反击了,尽管这反击,看起来如此微弱,如此凶险。
刘炳点点头,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山雨欲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