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白忙到凌晨才回家。店里被封了三天,他白天把仓库重新规整了一遍,晚上又去分店盯了两个大客户的保养,赵宇凡说师傅你回去歇歇吧,他没听,把最后那辆车的机油换完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电梯到了十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掏出钥匙,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开着——吊灯、射灯、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得跟白天一样。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和外卖的油腻味,熏得人眼睛发涩。茶几上摊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酸菜鱼的汤洒出来一摊,红油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片。旁边倒着三个空酒瓶,两个啤酒一个红酒,还有一堆用过的纸巾和虾壳。
夏晚栀和温以恒坐在沙发上。夏晚栀穿着一条短裙,腿盘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虾头,正在剥虾。温以恒靠在她旁边,姿势很随意,一只脚翘在茶几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
秦越白的目光落在他脚上。
那双拖鞋他认识。灰色的,鞋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去年搬家的时候被箱子角刮的。他的拖鞋,放在鞋柜最下面那层,每次回家换鞋的时候都要弯腰去够。现在穿在温以恒脚上,大小刚好。
温以恒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也是他认识的。那是结婚的时候夏晚栀买的一对情侣杯,白色瓷杯,杯身上印着两只猫,一只蓝色一只粉色。他的那只蓝色的,现在被温以恒端在手里,里面装着半杯红酒。
温以恒靠在沙发上,另一只手夹着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挂在烟头上,随时要掉。他看到秦越白进来,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种很松弛、很自在的笑,像是在自己家里看到主人回来了。
“秦哥回来了?”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来,“一起喝一杯?”
秦越白没看他。他看着夏晚栀。夏晚栀的手上还捏着那个虾头,她把虾肉剥出来,嫩的一小条,举到温以恒面前。温以恒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笑着说:“晚栀剥的虾就是好吃。”
夏晚栀也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脸上的表情很满足,像是做了一件让她很开心的事。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抬头看到秦越白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没收,只是换了一种方向,从对温以恒的笑变成了对秦越白的笑,但那种笑不一样,对温以恒的笑是软的,对秦越白的笑是硬的。
“回来了?”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以恒过来坐坐,喝点酒。”
秦越白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到柜面的声音有点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他换了鞋,走进来,站在茶几旁边。红油还在往地上滴,滴答,滴答,很慢,像一只走不准的表。
“温以恒,你走吧。”他说,“太晚了。”
温以恒的笑容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往秦越白这边走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诚恳,那种诚恳像是排练过的,角度、力度、停留的时间都刚刚好。
“秦哥,是不是我打扰你们了?要不我先——”
“你走就行了。”秦越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温以恒站在那里,看了看秦越白,又看了看夏晚栀。他的表情变得有点为难,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替他说句话。
夏晚栀替他说了。
“秦越白你怎么这么小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指甲上涂着红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光,“以恒就是来坐坐,喝杯酒,你至于吗?”
秦越白看着她。
她站在温以恒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她仰着头看秦越白,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笑变成了一种不耐烦的恼怒,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以恒帮了我那么多忙,请他到家里喝杯酒怎么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交朋友?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对别人好?”
温以恒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很低:“晚栀,别说了,秦哥可能是累了,我先走——”
“你走什么走?”夏晚栀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尖了,“这是我家,我想让谁来就让谁来,他管不着。”
秦越白看着她甩开温以恒的手的动作。那个动作很快,很用力,带着一股赌气的劲儿。但她甩开之后,又往温以恒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像是在用一种身体语言告诉他——我站在你这边。
“温以恒,你走吧。”秦越白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温以恒还没说话,夏晚栀已经挡在他前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秦越白和温以恒中间,两只手张开,像是在护着身后的人。
“秦越白,你到底想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以恒是我的朋友,你凭什么赶他走?你有什么资格?”
秦越白看着她张开的手臂,看着她护在温以恒前面的姿势。那个姿势很坚定,肩膀绷得很紧,下巴抬得很高,像是在捍卫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护着他的。有一次他在汽修厂被一个客户骂,她冲过来挡在他前面,跟那个客户吵了一架,吵完了转过身来问他有没有事,眼眶红红的,说“谁也不能欺负我老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差点忘了。
“我没资格。”他说,“但你让他穿着我的拖鞋,用着我的杯子,在我家里坐到凌晨一点,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一声?”
夏晚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温以恒脚上的拖鞋。灰色的,鞋面上有道划痕。她的目光在那双拖鞋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甚至更硬了。
“一双拖鞋而已,你至于吗?”她说,“以恒的鞋湿了,借你的穿一下怎么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秦越白看着她,没有接话。
夏晚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的酒瓶上。她伸手拿起那个红酒瓶,晃了晃,里面还剩一点底子,她把瓶子放下,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是不想看到以恒,你就直说。”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硬的,“何必摆个脸色给谁看?”
秦越白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狼藉——洒出来的红油,堆成小山的虾壳,三个空酒瓶,一缸烟头,还有那只蓝色的情侣杯,杯壁上沾着红酒渍,杯底沉着一点没喝完的酒。
那只杯子是他和夏晚栀一起挑的。那天她在网上逛了两个小时,最后选了这对带猫的,说一只像她一只像他。他那只蓝色的用了两年,杯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有一年冬天他倒热水太急烫出来的。他一直没舍得扔,每次用的时候都小心避开那道裂纹。
现在那只杯子端在温以恒手里,杯壁上的红酒渍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块,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离婚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三个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一句话。
客厅里安静了。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茶几上的红油还在往地上滴,滴答,滴答。温以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夏晚栀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看着秦越白,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一句完全不该说的话的人。
然后她笑了。
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嘴唇咧开,露出牙齿,最后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秦越白,你别闹了。”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离了我,你谁都找不到。”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一种确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太阳从东边出来,水往低处流,秦越白离了夏晚栀就活不下去。她不知道这种确信是从哪里来的,但她就是有,从结婚那天就有,从他说“我愿意”的那一刻就有。
“我没闹。”秦越白说。
夏晚栀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还是挂在脸上,像一张贴得太紧的面膜,撕下来会疼。
“秦越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变了,从笑变成了一种警告,“你敢提离婚,我就让你身败名裂。你那修车铺,你那三家店,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秦越白看着她。她站在灯光下面,脸上还挂着没完全收回去的笑,眼睛里有一种狠劲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龇着牙。
他信。他信她做得到。他信她会在他的店门口拉横幅,会在他的客户面前哭诉,会让他父母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他信她什么都能做出来。
但他不在乎了。
“你试试。”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门外传来夏晚栀的声音,尖尖的,刺刺的,像一针扎在玻璃上。
“秦越白你给我出来!你把话说清楚!”
然后是温以恒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塞在耳朵里。“晚栀,别生气了,秦哥就是说说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什么气话?他凭什么提离婚?他有什么资格提离婚?”
“好了好了,你先坐下,别气坏了身体。”
秦越白站在次卧门后面,听着那些声音。夏晚栀的声音越来越远,不是真的远了,是他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进了水。他靠在门板上,门板凉凉的,贴在后背上,凉气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腰那里停住了。
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夏晚栀不喊了,温以恒也不劝了。有脚步声,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秦越白在行军床上坐下。弹簧响了一声,床垫凹下去一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攥拳头攥太紧了,指节发白,一时松不开。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光标在最后一行下面闪。他按了几个字。
“今天,彻底死心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门外彻底安静了,空调不响了——大概是夏晚栀关了。冰箱也不响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一个人在数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行军床太短,他的脚悬在床尾外面,凉飕飕的。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温以恒穿着他的拖鞋,端着他的杯子,坐在他的沙发上,吃着她剥的虾。她站在温以恒前面,张开手臂,像护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她说“离了我你谁都找不到”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笃定。一种吃定了他不会走的笃定。
她不知道,他已经走了。不是今天走的,是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一点一点地,从他把东西搬进次卧的那天,从她第一次没接电话的那天,从她在工作室里说“你真没用”的那天。他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今天,退到无路可退。
今天,他说出来了。三个字,用了两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得很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毯子很薄,是夏晚栀从主卧拿过来的,说次卧的被子太厚了,这个刚好。
刚好。
他把脸埋进毯子里,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