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汽修厂被封的第五天,秦越白还是照常来了。他把后门打开,让赵宇凡进去活,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翻工单。市场监管局那边还没有消息,宋亦舒说律师在跟进,让他别急。他没急,就是坐着,把已经整理过三遍的工单又翻了一遍。

赵宇凡在外面换轮胎,千斤顶摇起来的声音吱嘎吱嘎的,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断断续续的。秦越白听着那个声音,数着千斤顶摇了几圈,数到十五的时候忘了,又重新数。

巷子里有人走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后门口。有人敲门,三下,不重不轻。

赵宇凡在外面喊:“谁啊?”

“修车的,保养。”是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很稳。

秦越白站起来,走到后门。门开了,楚星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她旁边停着那辆黑色奔驰,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不像上次那么亮了。

“秦先生。”她看到他,点了点头,“我来做保养,顺便……”她举了举另一只手,手里端着一个纸杯,上面盖着防烫的杯套,“带了一杯咖啡。”

秦越白看着她手里的咖啡,愣了一下。纸杯不大,杯套是棕色的,上面印着咖啡店的logo。她端着它的姿势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谢。”他说,接过来。

咖啡是热的,透过纸杯壁传过来,烫手心。他两只手换着拿了一下,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楚星眠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种看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在打量,是在看——看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看他下巴上的胡茬,看他工装领口处露出来的锁骨。

“秦先生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需要回答的事。

秦越白把咖啡杯转了一下,杯套上的logo转到另一边去了。“没有。”他说。

楚星眠没追问。她点了点头,把车钥匙放在工具台上,说:“那麻烦你们了,我坐一会儿。”

她走到休息区,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区还是老样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饮水机和几本翻烂的汽车杂志。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合照,合照里有秦越白、赵宇凡、还有以前离职的两个技师。照片拍了好几年了,相框的边角有点翘,玻璃上落了一层灰。

赵宇凡从车底下钻出来,手上全是油,在抹布上蹭了两下,看了看楚星眠,又看了看秦越白,咧嘴笑了一下。

“姐,你等一下啊,这辆车换完就给你做。”

“不急。”楚星眠说,“你先忙你的。”

赵宇凡又钻回车底下去了。千斤顶的声音又响起来,吱嘎吱嘎的,这次秦越白没数。

秦越白端着咖啡进了办公室,把杯子放在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个纸杯。杯套上的logo是一只海马,弯着尾巴,卷成一个圈。他盯着那只海马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的车声、人声、千斤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桌上那杯咖啡还在冒热气,白色的水汽从杯盖的小孔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飘到灯光下面就散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糖,没有,就是黑咖啡。他以前不喝黑咖啡,太苦了,喝不下去。但现在喝了一口,觉得还行。苦的东西有时候比甜的好咽。

外面赵宇凡在喊:“师傅,那辆车的轮胎换好了,你来看看。”

秦越白站起来,走出去。赵宇凡已经把面包车从架子上放下来了,轮胎换好了,螺丝也紧了。他检查了一遍,没问题,让赵宇凡把车开到门口等着客户来提。

“该那辆奔驰了。”赵宇凡指了指楚星眠的车。

秦越白点了点头,把车开进工位,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冷却液、刹车油、玻璃水,每样都看了一下。机油有点脏了,该换了。他把车升起来,检查底盘和轮胎,赵宇凡在旁边递工具,两个人配合着活,没怎么说话。

楚星眠坐在休息区,看着他们活。她的目光在秦越白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墙上的合照上。合照里秦越白站在中间,赵宇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是笑着的,但秦越白笑的方式不一样——照片里的他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现在站在车旁边的这个人,跟照片里的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像是同一个人。他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手还是那么稳,但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很低,低到光都照不进去。

赵宇凡从车底下钻出来,看到楚星眠在看墙上的照片,凑过去说:“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来,什么都不会,师傅手把手教的。”

楚星眠点了点头。“你们团队氛围挺好的。”

“那可不。”赵宇凡把抹布搭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秦哥对大家都好,什么活都自己扛,从来不让我们吃亏。就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秦越白的方向。秦越白正蹲在车后面检查刹车片,背对着他们,没听到。

“就是什么?”楚星眠问。

赵宇凡把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到:“就是对他自己不好。”

楚星眠没接话。她看着秦越白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的工装上有几块油渍,后背那块最大,洗不掉了,变成一片暗色的印子。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很稳,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上面压了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成习惯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赵宇凡又说,声音更低了,“以前他活的时候爱说话,讲笑话,逗我们笑。现在不怎么说了。”

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搓了搓手,又钻回车底下了。千斤顶的声音又响起来,吱嘎吱嘎的。

楚星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休息区的桌子旁边。桌上有一沓便签纸,是赵宇凡平时记配件型号用的,旁边放着一支圆珠笔。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一笔一画的,写得很认真。

她把便签撕下来,走到秦越白的办公室,贴在咖啡杯的杯套上。贴好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便签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牢一些。

秦越白从车底下出来的时候,楚星眠已经站在门口了。赵宇凡把车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好了?”她问。

“好了。”秦越白说,“机油换了,刹车片还能用两万公里,下次保养的时候再换就行。”

楚星眠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坐进去。她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开车走了。黑色奔驰拐出巷子,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了。

赵宇凡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工具。

秦越白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那杯咖啡还在,已经凉了,杯壁不烫了,摸上去温温的。他端起来准备扔进垃圾桶,看到了杯套上贴的那张便签。

白色的便签纸,巴掌大小,贴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是在很认真地做一件小事。

“加油。”

就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期,没有多余的话。

秦越白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便签纸的边角贴得很平整,没有翘起来。杯套上的海马弯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刚好在那两个字的下面。

他想起一些事情。想起上次楚星眠来修车的时候,在便签上写了“加油”,贴在咖啡杯上。那次他把便签收进抽屉里了,现在还在,夹在一沓工单中间,他翻到过几次,没扔。

他很久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了。不带任何目的的东西——不是要他帮忙,不是要他还钱,不是要他低头,不是要他认错。就是两个字,写在一张便签上,贴在一杯凉了的咖啡旁边。

他把便签从杯套上揭下来。胶没透,揭的时候很顺,没有撕破。他拿着这张小纸片,看了看,拉开抽屉,放在那沓工单上面。抽屉里有几份文件夹、一盒笔、一个计算器,还有上次那张便签,压在工单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

他把两张便签放在一起,合上抽屉。

桌上的咖啡还剩下半杯,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比热的更苦,苦味在舌上停留了很久,慢慢散掉。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纸杯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咚,然后不动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消磨”文档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展开,像一份越来越长的清单。光标在最后一行下面闪——“今天,彻底死心了。”下面空着一大截,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按了一下键盘,光标跳了一下,又停了。他的手指放在屏幕上,按着那个位置,按了很久,没有打字。

窗外面的光暗了一些,大概是云遮住了太阳。巷子里那蓬草还在,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赵宇凡在外面收拾工具,扳手碰到铁架子的声音,当啷一声,然后安静了。

秦越白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今天什么都没写。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