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白从店里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黑了一段路,他摸黑走过去的,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了一下,没去看。后门锁好,工具归位,赵宇凡走的时候说“师傅你也早点回”,他嗯了一声,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那沓工单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夏晚栀坐在沙发上敷面膜,脸上糊着一层白色的泥,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笑得很大声,她没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秦越白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他没说话,也没看她,直接往次卧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微信消息。温以恒的头像,一张黑白照片,侧脸,光线打得很专业,看着像杂志封面。他点开。
一张照片。
夏晚栀穿着一条吊带裙,白色的,细细的带子挂在肩膀上,锁骨下面露着一小片皮肤。她靠在一个人的肩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出来是她——那个笑容他认得,嘴角翘起来的弧度,眼睛弯成的月牙,他看了两年了。背景是一个阳台,栏杆是白色的,后面能看到一片山,和一小块蓝天。
靠着的那个肩膀,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一截小臂。那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温以恒的手。
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字:“晚栀说,你只是个修车的,本配不上她。识相点赶紧离婚。”
秦越白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眼底的血丝照得很清楚。他把手机攥紧了,指节发白,手机壳的边缘硌着虎口,那块旧疤被压出一道白印子。
他抬起头。夏晚栀还在沙发上坐着,面膜敷了有一会儿了,边角开始翘起来,她用手按了按,继续看手机。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一个环节,换了一拨人在笑,笑得更大声了。
秦越白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夏晚栀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划到什么东西停了一下,又继续划。
“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
夏晚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她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回来。
“怎么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广告。
“温以恒发的。”秦越白说,“你看到了。”
“看到了。”夏晚栀把手里的手机放在沙发上,把面膜的边缘又按了按,“以恒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别这么小心眼。”
秦越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脸上的面膜泥了,绷在脸上,说话的时候嘴角动得不自然,像戴着面具。
“他发这张照片,说你说我是个修车的,配不上你。”
“我说过吗?”夏晚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回忆一件不重要的事,“也许说过吧,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就是修车的啊。”
她说“你就是修车的”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就是很平地在陈述一件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了吗”。那种平比嘲讽更让人难受——嘲讽至少说明她在乎,这种平说明她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问题,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秦越白把手机翻过来,点开温以恒的聊天界面,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你看看他发的原话。”
夏晚栀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以恒说话是直了点,但也是为了我好。”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电视上,综艺节目里有人在表演才艺,转盘子的,盘子在空中飞,观众在鼓掌。
“你就不觉得他过分?”秦越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什么过分的?”夏晚栀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白色的泥糊了一手,她抽了几张纸巾擦手,擦完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不就是一张照片吗?不就是说了句你是修车的吗?你本来就是修车的,还不能让人说了?”
秦越白看着她擦手的动作,一张一张地抽纸巾,擦完了揉成团,扔在茶几上。纸团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茶几边缘,停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在什么?”秦越白说,“他在挑拨我们。”
夏晚栀把手上的泥擦净了,把最后一张纸巾扔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被面膜敷过之后白了一个色号,眉毛显得更黑了,眼睛显得更大了。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不耐烦的笃定。
“秦越白,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以恒就是说话直了点,他又没有恶意。他发张照片怎么了?不就是出去玩的时候拍的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
秦越白把手机收回来,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晚栀说,你只是个修车的,本配不上她。识相点赶紧离婚。”他把屏幕按灭了,手机揣进口袋里。
“你自己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我看了。”夏晚栀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指甲上的红色甲油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粉白色的指甲盖,“不就是那几句话吗?以恒说话是直了点,但他是为我好。他说那些话也是为了让我想清楚,不想看我跟你过这种子。”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很坚定,像是在捍卫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子?”秦越白问。
“就是这种子。”夏晚栀的手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客厅,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每天早出晚归,浑身机油味儿,回来就知道吃饭睡觉,跟我说话超不过十句。你知道我过得多无聊吗?你知道我有多闷吗?以恒至少愿意陪我说话,愿意带我出去玩,愿意听我发牢。你呢?你除了修车还会什么?”
秦越白看着她比划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划出一个形状,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抓住。
“所以你觉得他做的这些事都是对的?”
“我没说他做的都对。”夏晚栀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很硬,“我就是说你太小心眼了。朋友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你至于拿着手机来质问我吗?”
秦越白看着她。她站在灯光下面,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面膜泥,在下巴那里,一小块白色的,像没洗掉的牙膏。
“夏晚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电视里的笑声盖住。
夏晚栀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我很清楚。”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硬了,像是在证明什么,“是你太敏感了。你什么都往坏处想,什么都往心里去。以恒就是发了一张照片,你就觉得他在挑衅你。他说了几句实话,你就觉得他在挑拨。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要挑拨?他有什么好处?”
秦越白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那小块面膜泥,看着她说“我很清楚”的时候微微发抖的下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理直气壮的光。那种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他觉得陌生。
他想起一些事情。想起她以前说“老公你辛苦了”的时候,声音是软的,眼睛是湿的,像刚下过雨的天。想起她在他加班的时候发消息说“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饭”,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圆圆的,黄黄的。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为了另一个男人说的话,跟他争,跟他吵,跟他讲道理。她替温以恒解释,替温以恒辩护,替温以恒找理由。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他一件事——温以恒没错,是你错了。
“你要是看不惯,就别看。”夏晚栀说,声音冷下来,“以恒发的那些东西,你不想看可以删了他。没人你看。”
秦越白看了她几秒,转过身,往次卧走。
“秦越白你站住。”夏晚栀在身后叫他,“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又要把自己关起来?是不是又不理人?你每次都这样,一不高兴就把自己关起来,一句话都不说,你知道你这样多让人烦吗?”
秦越白没停。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秦越白!”夏晚栀的声音尖起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他关上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门外传来夏晚栀的声音,尖尖的,刺刺的,隔着门板传进来,变成闷闷的一团,像被水泡过的纸。
“你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把话说清楚吗?你躲什么躲?你有什么好躲的?”
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又走回来了。什么东西被扔在茶几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很闷。电视的声音被关小了,综艺节目的笑声变成背景里嗡嗡的一片,听不清在笑什么。
秦越白靠在门板上,站着。门板凉凉的,贴在后背上,凉气顺着脊椎往下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抖了,虎口那道旧疤被手机壳压出一道红印子,还没消。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温以恒的聊天界面还开着,那张照片还在,那行字还在。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下,看到更早之前的一些消息——几条语音,几张照片,几行文字。他没点开,也没删。
他退出聊天界面,把温以恒的对话框从列表里左滑了一下,点了删除。聊天记录没了,照片没了,那行字也没了。屏幕上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外安静了。夏晚栀不喊了,电视也不响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道光暗了,变成一条黑色的缝。
秦越白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弹簧响了一声,床垫凹下去一块。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行字——“晚栀说,你只是个修车的,本配不上她。”他知道那句话是真的。不是温以恒编的,是夏晚栀说过的,在她心里,他就是个修车的,一个配不上她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漆刷得很平,连一道裂缝都没有。他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毯子还是那条毯子,薄薄的,盖在身上没什么分量。
他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每次都这样,一不高兴就把自己关起来。”她说得对,他确实是这样。因为他不知道除了把自己关起来,还能做什么。吵吗?吵不过。她永远有道理,永远有理直气壮的理由。闹吗?闹不起。他连闹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他就关上门,躺下来,等天亮。
毯子下面,他的手攥着手机,攥了一会儿,松开了。屏幕暗着,备忘录里的“消磨”文档停在“今天,彻底死心了”那行,下面空着一大截,什么都没有。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打字。
门外彻底安静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一个人在数数。